第36章 碎休書龍頭罵痴人，托家眷豹頭命相酬
死牢之內，陰氣森森。
岳寧站在柵欄外，看向滿面塵灰的結拜三弟。
抬手一揮，身後的獄卒便順從地打開了牢門，又恭敬退下。
牢房內，只剩下兄弟二人。
「大哥……」
林沖戴著木枷，肩背被壓得微微佝僂。
他艱難地想要起身行禮，卻被岳寧上前按住。
岳寧沒帶酒菜，也沒有噓寒問暖。
他只是從懷中摸出一物，遞到了林沖面前。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光可鑑人的銅鏡。
「三弟拿著，且看看。」
林沖一怔，下意識地接過銅鏡。
借著牆壁上昏黃的油燈，他看清了鏡中的自己——
蓬頭垢面，眼窩深陷，形容枯槁。
最刺眼的，是膏藥後，臉頰上那個若隱若現、紅腫猙獰的金印。
「哐當。」
銅鏡脫手，摔在潮濕的稻草上。
兩行濁淚，順著林沖臉頰滑落。
「三弟。」
岳寧蹲下身，直視他避無可避的雙眼：
「疼否？」
林沖渾身一顫，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四個字：
「疼入骨髓！」
「疼就對了。」
岳寧逼問道：
「既然疼，想報仇嗎？」
「想！」
林沖猛地睜開眼，霎時殺氣騰騰：
「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挫骨揚灰！但……」
不知又想到什麼，這股殺氣又如潮水般退去，化作苦澀與無奈。
「大哥……」
林沖嘆息一聲，動容道：
「此地不宜久留。大哥能來看我，林沖已是死而無憾。但這罪名不小，大哥千萬莫要被我牽連。」
「兄弟如手足，豈能輕言棄之？！」
岳寧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斬釘截鐵道：
「三弟，既然這昏庸朝廷容不下你，高俅老賊要置你於死地，那便不再受這鳥氣。只要你點個頭，今晚我就帶弟兄們把這大牢給劫了！」
「天大地大，何處去不得？咱們兄弟占山為王、落草為寇，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如何不快活？」
「萬萬不可！」
林沖大驚失色，猛地反手抓住岳寧的手臂：
「大哥！你糊塗啊！」
「林沖已是廢人，刺配滄州也就是吃些苦頭，好歹還能留一條性命，或許還有回來的一天。可若是劫獄，那是謀反的大罪！你身在寧國府享富貴，為大同社數千兄弟謀生計，豈能因我一人而毀於一旦？」
「我林沖雖冤，卻不能做那不忠不義的罪人！」
看著林沖這副迂腐又固執的模樣，岳寧心中暗嘆。
這就是林沖，忠厚，亦軟弱。
他總想著遵守這世道的規矩，卻忘了這規矩本就是為權貴服務的，好人能有幾條活路走？
林沖說罷，又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衣袋裡摸出一張早已寫好的紙。
紙張皺皺巴巴，顯然是被他攥了許久，上面的墨跡早已干透。
那是一封休書。
「大哥，我想好了。」
林沖捧著那封休書，虎目含淚：
「我這一去，山高路遠，歸期無望。娘子她青春年少，跟著我只會受苦，還要被那高衙內惦記，日日提心弔膽，難得安寧。」
「我……我把她休了。任憑她改嫁他人，找個好人家，也好過守著我這個賊配軍受活寡，還需提防那權貴的欺辱……」
說著，他將那張紙遞向岳寧：
「還要勞煩大哥，幫我把這書信轉交給她，就說我林沖無能，誤了她終身，讓她莫要再等……」
「嗤啦——！」
一聲裂帛般的脆響。
岳寧一把搶過那封休書，甚至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將其撕了個粉碎！
雪片般的紙屑，洋洋灑灑地落在污穢的稻草上。
「大哥？你……」林沖不知所措。
「林沖！你醒醒吧！」
岳寧指著地上的碎紙片，恨聲道：
「你也不動腦子想想！那高衙內是什麼東西？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
「如今你是貞娘的夫君，雖然落魄，但只要這名分在一天，她就是林家的媳婦，這世俗的禮教、這大宋的臉面，多少還能護她一二，高衙內再猖狂，也不敢明著強搶！」
岳寧一步踏前，接著道：
「可一旦你休了她，她成了什麼？成了棄婦，成了無主之人，成了隨波逐流的斷梗飄萍！」
「若她不嫁，為你守身，你這紙休書，就是斷她的後路，在逼她去死！」
「若她再嫁，高衙內能害你，難道害不得張貞娘的新丈夫？好人家，好人家，什麼好人家會娶你棄婦？若是真是尋常人家，在高衙內與螻蟻何異？你倒不如說，直接讓你娘子嫁了高衙內，做個豪門婦享福罷了！」
「你這哪裡是休書？這分明是送給高衙內的投名狀！是你娘子的催命符！」
轟！
岳寧言辭如刀，狠狠剜在林沖的心頭。
他真未想到過這一層麼？
或許只是不敢深想，不願深想。
他不想耽誤她，只想著讓她解脫，卻忽略了這世道的險惡，人心的鬼蜮。
「大哥，我……我……」
林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癱坐在地上，痛苦地抱住頭，絕望道：
「我還能怎麼辦？！我帶著枷鎖去滄州，我自身難保，我護不住她啊！」
「你護不住，大哥來護。」
岳寧衣袖一甩，金聲擲地：
「明日，我就讓人把弟妹接到寧國府去。」
「我會讓她認秦可卿做義姐，住在天香樓旁邊的暖閣里。」
「對外，她是寧國府的貴客；對內，她是我大同社的親眷。」
「在那府里，有我，有社裡弟兄鎮宅。」
「誰若想動她，便先從我岳寧身上踏過！」
林沖怔怔地看著岳寧，千言萬語哽在喉頭，化作一聲悲鳴，一拜到地。
「大哥……」
他不顧身上沉重的枷鎖，對著岳寧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砰！砰！砰！」
再抬起頭時，林沖早已淚流滿面，但眼中卻多了幾分希冀與念想。
「大哥活命之恩，保家之德，林沖……萬死難報！」
「若有幸留得殘軀，全須全尾地回來……」
林沖舉起右手，指天為誓，聲音嘶啞，卻如金石激盪：
「這條命，以後就是大哥的！」
「大哥劍鋒所指，便是林沖赴死之地！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岳寧站在柵欄外，看向滿面塵灰的結拜三弟。
抬手一揮，身後的獄卒便順從地打開了牢門，又恭敬退下。
牢房內，只剩下兄弟二人。
「大哥……」
林沖戴著木枷，肩背被壓得微微佝僂。
他艱難地想要起身行禮，卻被岳寧上前按住。
岳寧沒帶酒菜，也沒有噓寒問暖。
他只是從懷中摸出一物，遞到了林沖面前。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光可鑑人的銅鏡。
「三弟拿著，且看看。」
林沖一怔，下意識地接過銅鏡。
借著牆壁上昏黃的油燈，他看清了鏡中的自己——
蓬頭垢面，眼窩深陷，形容枯槁。
最刺眼的，是膏藥後，臉頰上那個若隱若現、紅腫猙獰的金印。
「哐當。」
銅鏡脫手，摔在潮濕的稻草上。
兩行濁淚，順著林沖臉頰滑落。
「三弟。」
岳寧蹲下身，直視他避無可避的雙眼：
「疼否？」
林沖渾身一顫，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四個字：
「疼入骨髓！」
「疼就對了。」
岳寧逼問道：
「既然疼，想報仇嗎？」
「想！」
林沖猛地睜開眼，霎時殺氣騰騰：
「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挫骨揚灰！但……」
不知又想到什麼，這股殺氣又如潮水般退去，化作苦澀與無奈。
「大哥……」
林沖嘆息一聲，動容道：
「此地不宜久留。大哥能來看我，林沖已是死而無憾。但這罪名不小，大哥千萬莫要被我牽連。」
「兄弟如手足，豈能輕言棄之？！」
岳寧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斬釘截鐵道：
「三弟，既然這昏庸朝廷容不下你，高俅老賊要置你於死地，那便不再受這鳥氣。只要你點個頭，今晚我就帶弟兄們把這大牢給劫了！」
「天大地大，何處去不得？咱們兄弟占山為王、落草為寇，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如何不快活？」
「萬萬不可！」
林沖大驚失色，猛地反手抓住岳寧的手臂：
「大哥！你糊塗啊！」
「林沖已是廢人，刺配滄州也就是吃些苦頭，好歹還能留一條性命，或許還有回來的一天。可若是劫獄，那是謀反的大罪！你身在寧國府享富貴，為大同社數千兄弟謀生計，豈能因我一人而毀於一旦？」
「我林沖雖冤，卻不能做那不忠不義的罪人！」
看著林沖這副迂腐又固執的模樣，岳寧心中暗嘆。
這就是林沖，忠厚，亦軟弱。
他總想著遵守這世道的規矩，卻忘了這規矩本就是為權貴服務的，好人能有幾條活路走？
林沖說罷，又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衣袋裡摸出一張早已寫好的紙。
紙張皺皺巴巴，顯然是被他攥了許久，上面的墨跡早已干透。
那是一封休書。
「大哥，我想好了。」
林沖捧著那封休書，虎目含淚：
「我這一去，山高路遠，歸期無望。娘子她青春年少，跟著我只會受苦，還要被那高衙內惦記，日日提心弔膽，難得安寧。」
「我……我把她休了。任憑她改嫁他人，找個好人家，也好過守著我這個賊配軍受活寡，還需提防那權貴的欺辱……」
說著，他將那張紙遞向岳寧：
「還要勞煩大哥，幫我把這書信轉交給她，就說我林沖無能，誤了她終身，讓她莫要再等……」
「嗤啦——！」
一聲裂帛般的脆響。
岳寧一把搶過那封休書，甚至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將其撕了個粉碎！
雪片般的紙屑，洋洋灑灑地落在污穢的稻草上。
「大哥？你……」林沖不知所措。
「林沖！你醒醒吧！」
岳寧指著地上的碎紙片，恨聲道：
「你也不動腦子想想！那高衙內是什麼東西？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
「如今你是貞娘的夫君，雖然落魄，但只要這名分在一天，她就是林家的媳婦，這世俗的禮教、這大宋的臉面，多少還能護她一二，高衙內再猖狂，也不敢明著強搶！」
岳寧一步踏前，接著道：
「可一旦你休了她，她成了什麼？成了棄婦，成了無主之人，成了隨波逐流的斷梗飄萍！」
「若她不嫁，為你守身，你這紙休書，就是斷她的後路，在逼她去死！」
「若她再嫁，高衙內能害你，難道害不得張貞娘的新丈夫？好人家，好人家，什麼好人家會娶你棄婦？若是真是尋常人家，在高衙內與螻蟻何異？你倒不如說，直接讓你娘子嫁了高衙內，做個豪門婦享福罷了！」
「你這哪裡是休書？這分明是送給高衙內的投名狀！是你娘子的催命符！」
轟！
岳寧言辭如刀，狠狠剜在林沖的心頭。
他真未想到過這一層麼？
或許只是不敢深想，不願深想。
他不想耽誤她，只想著讓她解脫，卻忽略了這世道的險惡，人心的鬼蜮。
「大哥，我……我……」
林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癱坐在地上，痛苦地抱住頭，絕望道：
「我還能怎麼辦？！我帶著枷鎖去滄州，我自身難保，我護不住她啊！」
「你護不住，大哥來護。」
岳寧衣袖一甩，金聲擲地：
「明日，我就讓人把弟妹接到寧國府去。」
「我會讓她認秦可卿做義姐，住在天香樓旁邊的暖閣里。」
「對外，她是寧國府的貴客；對內，她是我大同社的親眷。」
「在那府里，有我，有社裡弟兄鎮宅。」
「誰若想動她，便先從我岳寧身上踏過！」
林沖怔怔地看著岳寧，千言萬語哽在喉頭，化作一聲悲鳴，一拜到地。
「大哥……」
他不顧身上沉重的枷鎖，對著岳寧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砰！砰！砰！」
再抬起頭時，林沖早已淚流滿面，但眼中卻多了幾分希冀與念想。
「大哥活命之恩，保家之德，林沖……萬死難報！」
「若有幸留得殘軀，全須全尾地回來……」
林沖舉起右手，指天為誓，聲音嘶啞，卻如金石激盪：
「這條命，以後就是大哥的！」
「大哥劍鋒所指，便是林沖赴死之地！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