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白虎堂前英雄折翼，開封獄底潛龍探淵
次日清晨，彤雲密布，北風呼嘯。
林衝起了個大早，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戰袍，將那口寶刀擦用細軟綢布了又擦，直到刀刃泛起灼眼的寒光，這才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娘子，我去去就回。」
他對正在梳妝的林娘子知會了一聲，眉宇間難得舒展。
若是今日能得太尉賞識，日後在這汴京城也能更有體面，娘子也不必受那些閒氣。
剛出府門，便見陸謙早已等候在巷口：「賢弟，可算來了！快！太尉大人剛退朝，心情正佳，這會兒正要去後堂賞刀呢，可別錯過了好時機！」
林沖點點頭，二人一前一後，進了太尉府。
這府邸深似海，層層疊疊的院落，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林沖雖是教頭，平時卻也沒資格深入其中，只得緊緊跟著陸謙。
一路穿廊過棟，越走越深，四周越發靜得瘮人。
寒鴉偶爾略過，也無個灑掃的下人。
「陸兄，這……是不是走岔了？」
走了約莫兩盞茶的功夫，林衝心里莫名有些發慌，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般，忍不住停下腳步問了一句。
他隱約覺得，這路徑似乎並非通往待客的後堂。
前面引路的陸謙腳下一頓，回頭笑道：
「賢弟不知，太尉大人喜靜，厭煩人多嘈雜，此時正在後堂暖閣里候著呢，再走幾步便到了。」
果不其然，又走了片刻，二人來到一處極為肅穆的院落前。
青磚鋪地，朱紅欄杆，四下無聲，連個鬼影都不見。
陸謙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前面的那道垂花門道：
「賢弟，你且在此稍候。我先進去通報一聲，免得衝撞了大人。」
林沖不疑有他，抱拳道：「有勞陸兄。」
陸謙點了點頭，一閃身進了門，轉眼便沒了蹤影。
林沖抱著刀，立在風口裡靜靜等候。
這一等，便是一炷香的時間。
北風漸緊，吹得他臉頰僵硬，心頭也不由得有些焦躁。
「莫不是陸兄忘了？」
他忍不住來回踱了幾步，又探頭向內張望，見裡面並無動靜，便大著膽子，伸手推開那虛掩的垂花門，邁了進去。
這一進，卻覺得氣氛陡然一變。
眼前並非什麼暖閣花廳，而是一座森嚴肅穆的大堂。
青磚墁地，冷硬如鐵。兩旁兵蘭上插滿了斧鉞鉤叉，透著股子肅殺之氣。
林衝心頭一沉，下意識地抬頭。
只見正上方高懸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那四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在昏暗的天光下，宛如四隻擇人而噬的猛虎——
白虎節堂。
嗡——！
林沖只覺得天靈蓋猛地一炸，渾身發冷，連抱刀的手都僵住了。
他是禁軍教頭，若是連這地方都不認識，那這半輩子算是白活了。
這是大宋軍機重地，是商議軍國大事的絕密之所！
依大宋律例：無軍令擅入者，斬！持刀入內者，視同謀反！
「糟了！」
林沖大驚失色，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比刀，轉身便要退去。
「林沖！你好大的膽子！」
一聲斷喝，宛如晴天霹靂，從堂內炸響。
腳步聲雜沓，甲葉碰撞聲刺耳。
珠簾猛地被掀開。
高俅一身紫袍，在一眾甲士的簇擁下大步走出。
他面沉似水，指著懷抱寶刀、一臉驚惶的林沖，厲聲喝道：
「白虎節堂，乃是軍機重地！你一個小小的教頭，無令擅入，手裡還拿著明晃晃的鋼刀！」
「你這是要行刺本官嗎？！」
「恩相！」
林沖趕忙躬身下拜道：
「恩相誤會！是陸虞候喚小人來此，說是恩相要看刀比試，小人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又怎敢擅闖節堂！那陸謙何在？喚他對質便知！」
「陸謙？」
高俅冷笑一聲，「陸謙自晨起便一直在後堂伺候本官更衣、處理公務，何曾出府？分明是你這廝心懷不軌，意圖行刺，還敢血口噴人！」
「左右！給我拿下！」
「喏！」
兩旁早已埋伏好的幾十名甲士一擁而上。
林沖本能地握緊了刀柄。
只要他拔刀，這些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但最終，他還是頹然鬆開了手。
寶刀，哐當一聲落地。
高俅身上那身威嚴紫袍，大堂上方那塊「白虎節堂」的匾額。
重逾千斤，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一個小小教頭，又如何能與權傾朝野的太尉抗衡？
只得任由那一根根粗麻繩勒進皮肉，將他五花大綁。
……
開封府，大堂。
「威——武——」
水火棍敲擊地面的聲音，沉悶而壓抑。
驚堂木一拍，威嚴端莊。
開封府滕府尹端坐高堂，看著跪在堂下、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林沖，眉頭緊鎖，深色凝重。
這案子，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冤案。
林沖一個禁軍教頭，瘋了才會拿著刀去闖白虎堂行刺。
想刺高俅的人多了，偏偏要尋那戒備森嚴之地送死？
況且那個賣刀的漢子早已無影無蹤，陸謙又一口咬定沒見過林沖。
這是個死局。
滕府尹雖有心開脫，奈何高太尉那邊連連施壓，一定要定個死罪。
多虧了案孔目孫定孫佛兒為人正直良善，據理力爭，以「誤入」而非「行刺」定罪，才在那必死的刀口下，給林沖爭回了一線生機。
「犯人林沖，誤入節堂，雖無行刺實據，但持刀擅闖軍機重地，罪無可恕！」
「判：脊杖二十，刺配滄州牢城！」
「行刑！」
二十脊杖，尤可受得。可這面頰刺印，卻是生命難以承受之辱。
那燒紅的金印，帶著刺鼻的焦糊味，狠狠烙在了林沖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
「滋——！」
林沖渾身顫抖，硬是一聲不吭。
他分不清是皮肉的劇痛更難忍，還是心口的痛楚更錐心，到最後，所有的感知都化為一片死灰。
這烙印，不僅燙壞了他的皮肉，更燙毀了他半生的清白與驕傲。
從今日起，那個校場上教人尊敬的林教頭死了。
現在的他，是個賊配軍。
……
死牢。
這裡是汴京城最陰暗的角落，終年不見天日，空氣中瀰漫著發霉的稻草味和陳舊的血腥氣。
林沖戴著十斤重的行枷，靠坐在冰冷的牆角。
那張剛毅的臉上，右側臉頰貼著一塊髒兮兮的膏藥，暫且遮住了那個足以讓他蒙羞一世的金印。
他雙眼無神，死死盯著頭頂那扇窄小的氣窗
窗外，大雪又落了下來。
紛紛揚揚，像是要掩蓋這世間所有的不公。
他想不通。
為什麼？
他一身武藝，兢兢業業，只想報效國家，只想守著老婆過日子。
為什麼這世道就不肯給他一條活路？
為什麼兄弟會出賣他？為什麼上司要陷害他？為什麼這大宋的律法，護不住一個好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鬱結之氣，堵在他的胸口，像是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哐當。」
沉重的鐵鎖聲響起，打破了死牢的寂靜。
「林教頭，有人來看你了。」獄卒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恭敬，顯然是收了重金。
林沖並沒有動。
如今這般田地，還有誰會來看他？
怕是那陸謙來送斷頭飯，好讓他早點上路吧？
那腳步聲在牢門前停下。
一股帶著風雪氣息的冷冽，透過柵欄，鑽進了這腐臭的牢房。
林沖緩緩抬起頭。
借著牆壁上微弱的油燈，他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披著黑色的連帽斗篷，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佇立在牢門外。
那人伸出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緩緩摘下了兜帽。
露出一張冷峻深沉的臉龐。
林衝起了個大早，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戰袍，將那口寶刀擦用細軟綢布了又擦，直到刀刃泛起灼眼的寒光，這才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娘子，我去去就回。」
他對正在梳妝的林娘子知會了一聲，眉宇間難得舒展。
若是今日能得太尉賞識，日後在這汴京城也能更有體面，娘子也不必受那些閒氣。
剛出府門，便見陸謙早已等候在巷口：「賢弟，可算來了！快！太尉大人剛退朝，心情正佳，這會兒正要去後堂賞刀呢，可別錯過了好時機！」
林沖點點頭，二人一前一後，進了太尉府。
這府邸深似海，層層疊疊的院落，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林沖雖是教頭，平時卻也沒資格深入其中，只得緊緊跟著陸謙。
一路穿廊過棟，越走越深，四周越發靜得瘮人。
寒鴉偶爾略過，也無個灑掃的下人。
「陸兄，這……是不是走岔了？」
走了約莫兩盞茶的功夫，林衝心里莫名有些發慌，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般，忍不住停下腳步問了一句。
他隱約覺得，這路徑似乎並非通往待客的後堂。
前面引路的陸謙腳下一頓，回頭笑道：
「賢弟不知，太尉大人喜靜，厭煩人多嘈雜，此時正在後堂暖閣里候著呢，再走幾步便到了。」
果不其然，又走了片刻，二人來到一處極為肅穆的院落前。
青磚鋪地，朱紅欄杆，四下無聲，連個鬼影都不見。
陸謙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前面的那道垂花門道：
「賢弟，你且在此稍候。我先進去通報一聲，免得衝撞了大人。」
林沖不疑有他，抱拳道：「有勞陸兄。」
陸謙點了點頭，一閃身進了門，轉眼便沒了蹤影。
林沖抱著刀，立在風口裡靜靜等候。
這一等，便是一炷香的時間。
北風漸緊，吹得他臉頰僵硬，心頭也不由得有些焦躁。
「莫不是陸兄忘了？」
他忍不住來回踱了幾步，又探頭向內張望，見裡面並無動靜，便大著膽子，伸手推開那虛掩的垂花門，邁了進去。
這一進，卻覺得氣氛陡然一變。
眼前並非什麼暖閣花廳，而是一座森嚴肅穆的大堂。
青磚墁地，冷硬如鐵。兩旁兵蘭上插滿了斧鉞鉤叉，透著股子肅殺之氣。
林衝心頭一沉，下意識地抬頭。
只見正上方高懸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那四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在昏暗的天光下，宛如四隻擇人而噬的猛虎——
白虎節堂。
嗡——！
林沖只覺得天靈蓋猛地一炸，渾身發冷，連抱刀的手都僵住了。
他是禁軍教頭，若是連這地方都不認識，那這半輩子算是白活了。
這是大宋軍機重地，是商議軍國大事的絕密之所！
依大宋律例：無軍令擅入者，斬！持刀入內者，視同謀反！
「糟了！」
林沖大驚失色，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比刀，轉身便要退去。
「林沖！你好大的膽子！」
一聲斷喝，宛如晴天霹靂，從堂內炸響。
腳步聲雜沓，甲葉碰撞聲刺耳。
珠簾猛地被掀開。
高俅一身紫袍，在一眾甲士的簇擁下大步走出。
他面沉似水，指著懷抱寶刀、一臉驚惶的林沖，厲聲喝道：
「白虎節堂，乃是軍機重地！你一個小小的教頭，無令擅入，手裡還拿著明晃晃的鋼刀！」
「你這是要行刺本官嗎？！」
「恩相！」
林沖趕忙躬身下拜道：
「恩相誤會！是陸虞候喚小人來此，說是恩相要看刀比試，小人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又怎敢擅闖節堂！那陸謙何在？喚他對質便知！」
「陸謙？」
高俅冷笑一聲，「陸謙自晨起便一直在後堂伺候本官更衣、處理公務，何曾出府？分明是你這廝心懷不軌，意圖行刺，還敢血口噴人！」
「左右！給我拿下！」
「喏！」
兩旁早已埋伏好的幾十名甲士一擁而上。
林沖本能地握緊了刀柄。
只要他拔刀，這些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但最終，他還是頹然鬆開了手。
寶刀，哐當一聲落地。
高俅身上那身威嚴紫袍，大堂上方那塊「白虎節堂」的匾額。
重逾千斤，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一個小小教頭，又如何能與權傾朝野的太尉抗衡？
只得任由那一根根粗麻繩勒進皮肉，將他五花大綁。
……
開封府，大堂。
「威——武——」
水火棍敲擊地面的聲音，沉悶而壓抑。
驚堂木一拍，威嚴端莊。
開封府滕府尹端坐高堂，看著跪在堂下、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林沖，眉頭緊鎖，深色凝重。
這案子，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冤案。
林沖一個禁軍教頭，瘋了才會拿著刀去闖白虎堂行刺。
想刺高俅的人多了，偏偏要尋那戒備森嚴之地送死？
況且那個賣刀的漢子早已無影無蹤，陸謙又一口咬定沒見過林沖。
這是個死局。
滕府尹雖有心開脫，奈何高太尉那邊連連施壓，一定要定個死罪。
多虧了案孔目孫定孫佛兒為人正直良善，據理力爭，以「誤入」而非「行刺」定罪，才在那必死的刀口下，給林沖爭回了一線生機。
「犯人林沖，誤入節堂，雖無行刺實據，但持刀擅闖軍機重地，罪無可恕！」
「判：脊杖二十，刺配滄州牢城！」
「行刑！」
二十脊杖，尤可受得。可這面頰刺印，卻是生命難以承受之辱。
那燒紅的金印，帶著刺鼻的焦糊味，狠狠烙在了林沖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
「滋——！」
林沖渾身顫抖，硬是一聲不吭。
他分不清是皮肉的劇痛更難忍，還是心口的痛楚更錐心，到最後，所有的感知都化為一片死灰。
這烙印，不僅燙壞了他的皮肉，更燙毀了他半生的清白與驕傲。
從今日起，那個校場上教人尊敬的林教頭死了。
現在的他，是個賊配軍。
……
死牢。
這裡是汴京城最陰暗的角落，終年不見天日，空氣中瀰漫著發霉的稻草味和陳舊的血腥氣。
林沖戴著十斤重的行枷，靠坐在冰冷的牆角。
那張剛毅的臉上，右側臉頰貼著一塊髒兮兮的膏藥，暫且遮住了那個足以讓他蒙羞一世的金印。
他雙眼無神，死死盯著頭頂那扇窄小的氣窗
窗外，大雪又落了下來。
紛紛揚揚，像是要掩蓋這世間所有的不公。
他想不通。
為什麼？
他一身武藝，兢兢業業，只想報效國家，只想守著老婆過日子。
為什麼這世道就不肯給他一條活路？
為什麼兄弟會出賣他？為什麼上司要陷害他？為什麼這大宋的律法，護不住一個好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鬱結之氣，堵在他的胸口，像是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哐當。」
沉重的鐵鎖聲響起，打破了死牢的寂靜。
「林教頭，有人來看你了。」獄卒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恭敬，顯然是收了重金。
林沖並沒有動。
如今這般田地，還有誰會來看他？
怕是那陸謙來送斷頭飯，好讓他早點上路吧？
那腳步聲在牢門前停下。
一股帶著風雪氣息的冷冽，透過柵欄，鑽進了這腐臭的牢房。
林沖緩緩抬起頭。
借著牆壁上微弱的油燈，他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披著黑色的連帽斗篷，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佇立在牢門外。
那人伸出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緩緩摘下了兜帽。
露出一張冷峻深沉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