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草原來使,契丹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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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十,河西的春天來得遲,城外的草場還是一片枯黃,只有疏勒河岸的柳樹勉強抽出些嫩芽。

  甘州城北的官道上,一隊人馬正不緊不慢地行進,十二匹契丹草原馬,毛色雜亂但骨架粗壯。

  馬上騎士穿著翻毛皮襖,腰間佩著彎刀。頭上戴著狐皮帽。

  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雙銳利的眼睛。

  為首的是個粗獷的漢子,叫耶律敵刺,是統一契丹八部,即將建國的迭剌部首領耶律阿保機堂弟,也是這次出使河西的正使。

  他騎在馬上,看似隨意地打量著沿途景象,但那雙眼睛像鷹一樣,不放過任何細節。

  「大人,」副使蕭翰打馬靠近,用契丹語低聲道,「這河西和咱們想的不太一樣。」

  確實不一樣。

  耶律敵刺這一路從幽州過來,見過中原戰亂後的凋敝,見過草原部落的散亂。

  但河西四州卻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秩序:

  官道平整,每隔三十里就有驛站。田地雖荒著,但溝渠縱橫,顯然是精心修整過的。

  沿途村落,漢人的土房和回鶻的氈帳混在一起,井水不犯河水。

  更讓他心驚的是軍防。

  從肅州到甘州,他遇到三撥巡哨,每撥五十騎,甲冑整齊,弓弩俱全。

  見到他們這支異族隊伍,既不慌張也不挑釁,只是按程序查驗文書,然後派兩人「護送」。

  訓練有素,紀律嚴明,這在亂世中極為罕見。

  「聽說那張承奉才二十歲?」蕭翰又問。

  「二十。」

  耶律敵刺眯起眼:「四年前還是個守沙州的歸義軍節度使,如今已是河西節度使還攻下高昌回鶻。要麼是運氣好,要麼是真有本事。」

  「那咱們這次。」蕭翰問。

  「試探。」

  耶律敵刺吐出兩個字:「看看河西的虛實,看看張承奉是虎是羊。若是虎,就談談合作。若是羊。」

  他沒說完,但眼中閃過草原狼般的凶光。

  隊伍在午時抵達甘州北門。

  守門軍官驗過文書,客氣但不容置疑地說:

  「節度使有令,契丹使團可入城,但隨行護衛不得超過二十人,兵器需暫存城門司。」

  耶律敵刺挑眉:「這是何意?難道河西還怕我們這十幾個人?」

  軍官不卑不亢:「非是懼怕,而是規矩。凡外使入城,皆需如此。前月于闐王子來訪,也是一樣。」

  話說到這份上,耶律敵刺也不好發作。

  他讓八個護衛留在城外營地,只帶蕭翰和四個親信進城,佩刀都交了。

  入得城來,又是一番景象。

  甘州城比他想的大,街道寬闊,商鋪林立,漢人、回鶻人、粟特人摩肩接踵。

  有意思的是,街角立著一座三丈高的木牌,上面貼滿了告示:

  有官府政令,有科舉榜單,有《河西律疏》的節選,都用漢、回鶻、粟特三種文字書寫。

  不時有識字的人大聲念給不識字的人聽,聽者或點頭或爭論,氣氛熱烈。

  「大人您看,」蕭翰指著一處,「那兒在審案。」

  街邊臨時搭了個棚子,裡面坐著三個法官:

  一個漢人老翁,一個回鶻長老,一個粟特商人。下面跪著兩個人,一個漢人農夫,一個回鶻牧民,正在爭一頭走失的羊。

  周圍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耶律敵刺勒馬細聽。

  那漢人農夫說羊是他家的,有記號。

  回鶻牧民說羊是他在草場撿的,按草原規矩,撿到的就是自己的。

  三個法官商量片刻,漢人老翁宣判:羊歸漢人,但漢人需給回鶻牧民一斗麥子作為「拾金不昧」的酬謝。

  同時,官府出錢,在草場和田地之間修一道籬笆,防止牲畜再走失。

  兩人都服判,圍觀百姓哄然叫好。

  「有點兒意思。」耶律敵刺喃喃道。

  在草原,這種事要麼打一架,要麼部落頭人說了算。


  在這裡,居然有專門的法官,還有這麼細緻的判決。

  「讓開!讓開!」一隊士兵跑步經過,穿著統一的皮甲,扛著長槍,步伐整齊。

  百姓紛紛讓道,但神色坦然,不像害怕的樣子。

  耶律敵刺注意到,這些士兵里,有漢人,也有回鶻人,甚至還有幾個高鼻深目的粟特人。

  蕭翰低聲道:「漢胡混編。這張承奉,膽子不小。」

  正說著,一隊官員迎了上來。

  為首的是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撫胸行禮,用的是草原禮節:

  「契丹使節遠來辛苦,在下康懷恩,河西節度府錄事參軍,奉節度使之命迎接諸位。」

  康懷恩?

  耶律敵刺聽過這個名字。據探子報,此人是張承奉的心腹,掌管河西商貿和情報,是個厲害角色。

  「康參軍。」耶律敵刺還禮,「久仰。不知節度使何時接見?」

  康懷恩做了個請的手勢:「節度使正在校場閱兵,請使節隨我來,直接去校場。

  正好,也讓使節看看河西的軍容。」

  耶律敵刺和蕭翰對視一眼。這是要示威啊。

  「好,那就去看看。」

  ……

  甘州城西大校場,占地千畝,此刻正是旌旗招展,鼓角齊鳴。

  張承奉站在將台上,一身玄色戎裝,外罩猩紅披風,腰佩橫刀。

  他沒有戴頭盔,長發束在腦後,露出年輕但稜角分明的臉。

  左右站著胡三郎、陳五、藥羅葛等將領,個個甲冑鮮明。

  台下,五千兵馬列陣以待。

  左翼是兩千騎兵:一千漢人輕騎,配弓弩、馬刀。一千回鶻重騎,人馬俱甲,持長槊。

  戰馬都是從河西、于闐、西域優選雜交的「河西駒」,肩高體壯,毛色油亮。

  右翼是三千步兵:一千弩手,背著一人高的神臂弩。一千刀盾手,盾牌上漆著猙獰的獸面。一千長槍兵,槍尖如林,寒光閃閃。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軍:五百人的「火器營」,推著二十架投石機、三十架床弩,還有十輛怪模怪樣的車。

  車身包鐵,前端有鐵管,不知何用。

  耶律敵刺被引到將台側面的觀禮台時,正趕上演練開始。

  「擊鼓。」胡三郎獨眼圓睜,聲如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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