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張承奉的雙婚聯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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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廿二,小年。

  河西新軍整編初步完成。

  四州總計整編出:

  府兵六千(漢人五千,回鶻一千)

  募兵四千(回鶻三千,漢人一千)

  安西軍三千(從府兵募兵中選拔的精銳)

  加上原有的沙州老兵八百、于闐騎兵五百。

  常備軍總數一萬四千三百人。

  此外,還有正在訓練的新募府兵兩千,作為預備。

  校場上,新軍第一次合練。

  府兵方陣,清一色複合甲,河西一式弓。

  雖然動作還有些生澀,但陣型嚴整,眼神堅定。

  因為他們身後有百畝田,有免賦的家,有必須守護的東西。

  募兵方陣,甲冑兵器統一,紀律明顯提升。

  回鶻騎兵的馬隊演練衝鋒,蹄聲如雷,彎弓齊射,箭雨遮天。

  他們為餉錢而戰,為軍功而戰,為進安西軍而戰。

  安西軍方陣,人不多,但氣勢如山。

  每個人都披著最好的鐵甲,佩著最好的刀,背著最強的弓。

  他們是河西的刀尖,是張承奉最信任的力量。

  張承奉站在將台上,看著這支新生的軍隊。

  三個月前,他們還是一盤散沙。現在,雖然還遠未成熟,但已經有了軍隊的樣子。

  他開口:「胡司馬,訓練計劃定了嗎?」

  胡三郎遞上文書:「定了。府兵,農閒時每旬訓練三日,主練陣型、弓弩、守城。

  募兵,常備訓練,主練騎射、衝鋒、野戰。安西軍,每日訓練,各項全能。」

  「教官呢?」張承奉問道。

  胡三郎道:「從沙州老兵里選了一百人,分到各營。另外,河西學堂武學部的孩子,每旬來軍營見習。從小練起。」

  這是長遠的布局。張承奉點頭認可。

  陳五接話:「軍械裝備,三個月內,能配齊府兵、募兵的基本裝備。

  但安西軍的精良裝備,還需要時間,鐵料不夠。」

  張承奉道:「繼續從西域買,價錢可以再提一成。但質量必須保證。」

  「是。」

  「錢糧呢?」張承奉看向康懷恩。

  康懷恩早有準備:「按現在的軍制和餉標準,一年需糧四十萬石,錢十五萬貫。

  府庫現存糧六十萬石,錢三十萬貫,夠用一年。明年若是豐收,加上商稅,應該能持平。」

  張承奉心中盤算。

  一年緩衝期,夠了。

  一年之內,河西必須實現糧食自給,商路必須更繁榮。

  否則,坐吃山空。

  藥羅葛開口:「還有一事,軍法條令初稿擬好了,請節度使過目。」

  張承奉接過厚厚的文書,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

  《河西軍律》

  第一條:聞鼓不進,聞金不止,斬。

  第二條:蔑視上官,不聽號令,斬。

  第三條:臨陣脫逃,拋棄同袍,斬。

  ……

  林林總總,五十四條。從戰場紀律到日常操守,從官兵待遇到軍民關係,面面俱到。

  最特殊的是最後一條:

  「第五十四條:漢回將士,皆為袍澤。欺凌同袍,挑撥族裔,視同叛國,斬。」

  這條,是張承奉特意加的。

  軍隊,必須是融合的熔爐,不能是分裂的溫床。

  「通過。」他合上文書,「即日起頒布全軍。藥羅葛都督,你兼任軍法官,執律務必公正,不分漢回,不論貴賤。」

  「末將領命!」

  軍議結束,眾人散去。

  張承奉獨自留在將台上。雪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冰涼。

  遠處,新兵們還在操練。呵斥聲、腳步聲、兵器碰撞聲,混在風雪裡,有種不真實感。


  三個月,從一盤散沙,到初具規模。

  但這還不夠。

  西域的薩曼王朝和喀喇汗國還在交戰,戰火隨時可能東延。

  北方的契丹正在崛起,對河西沃土虎視眈眈。

  中原的朱溫和李克用,遲早會分出勝負。

  河西,必須在夾縫中迅速強大起來。

  而軍隊,是強大的基石。

  「少郎君。」

  胡三郎去而復返,拄著拐杖,一步步走上將台。

  「胡校尉還有事?」

  胡三郎走到他身邊,望著校場上的士兵,良久才道:

  「少郎君,這支軍隊,現在看著還行。但真上了戰場,見血了,才能看出成色。」

  張承奉點頭:「我知道。所以需要實戰練兵。」

  胡三郎問:「打誰?四境暫時安穩,總不能無故興兵。」

  張承奉沉默片刻,望向西方:「西域不是亂著嗎?喀喇汗國內亂,薩曼王朝東侵。

  不過我的第一個目標是高昌回鶻,雖然他們最近這些年求安穩,但昔日可是于闐歸義大敵。

  于闐相信他們會借道,我不相信。讓安西軍去,既是練兵,也是震懾。」

  胡三郎眼睛亮了:「什麼時候?」

  張承奉道:「開春。等雪化了,河西渠二期完工,糧草備足。

  讓安西軍西出星星峽,掃清商路,順便看看西域的虛實。」

  這是西征的前奏。

  胡三郎聽懂了,獨眼中燃起火焰:

  「末將願為先鋒,橫掃西域!」

  張承奉搖頭:「到時候再說,其實我更想你坐鎮甘州,統管全軍。

  畢竟陳五年輕,需要戰功,需要威望。

  工匠的事情我會徹底交給趙四,安西軍也該有自己的統帥了。」

  這是培養接班人。

  胡三郎明白,重重點頭:「陳五那小子行。」

  雪越下越大,校場上,士兵們開始收操。

  一隊隊,一列列,踏雪歸營。

  張承奉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問:「胡校尉,你說,這些兵,將來會為河西戰死嗎?」

  胡三郎沉默良久,最終道:「會。因為他們現在不只是兵,是河西的農夫、牧民、工匠的兒子。

  他們身後有田,有家,有盼頭。人為這些東西拼命,不冤。」

  是啊,不冤。

  ……

  臘月廿三,甘州城迎來了入冬後最冷的一天。

  節度使府的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張承奉將兩份婚書並排放在案上,一份是漢文錦帛,一份是回鶻文羊皮。

  墨跡都已干透,朱紅的印鑑像兩滴血,凝固在各自的文化符號上。

  康懷恩侍立一旁,輕聲稟報:

  「李家那邊,聘禮已清點完畢:

  帛三百匹,粟五百石,金銀器八十件,另加沙州良田三百畝作妝奩。

  藥羅葛都督處,按回鶻禮數,送駿馬五十匹,雕弓二十張,鑲寶石匕首十柄,鹽茶各十車。」

  「可敦的嫁妝呢?」張承奉問。

  康懷恩答:「回鶻陪嫁牛羊各千頭,熟鞣皮五百張。

  另有草原女奴三十人,已按河西律令,全部改為僱工,立契三年,期滿去留自願。」

  張承奉點點頭,手指划過羊皮婚書上彎曲的文字。

  藥羅葛的女兒,他之前只見過一面:十七八歲的年紀,騎一匹棗紅馬,箭囊斜挎。

  笑起來牙齒很白,眼睛像祁連山下的湖泊。她不會說漢話,但遞給他一碗馬奶酒時,手很穩。

  「李姝那邊。」康懷恩欲言又止。

  「直說。」

  「李主事代替李家家主李弘願傳話,希望婚禮能按《開元禮》操辦,六禮俱全,以正嫡庶之名。」

  張承奉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告訴他,河西有河西的規矩。漢禮要遵,胡俗也要循。


  兩位夫人,一位從東門進,一位從西門進。一位拜天地祖宗,一位跨火盆獻哈達。

  賓客不分胡漢,俱在前廳就座,這就叫公平。」

  康懷恩心中瞭然。

  這哪裡是婚禮,分明是一場政治表演:

  演給漢人士族看,節度使依然重視禮法。演給回鶻各部看,可敦的地位與漢人正妻無異。

  演給粟特、吐蕃等觀望者看,河西真的在踐行「胡漢一體」。

  康懷恩壓低聲音:「還有一事,涼州的僕固懷恩派人送來賀禮,卻私下打聽兩位夫人,哪位更得節度使歡心。」

  張承奉眼神冷了下來:「禮物收下,人打三十軍棍扔出城。傳話給僕固懷恩:我的家事,輪不到外人操心。」

  「是。」

  臘月廿七,雙婚同日。

  甘州城從清晨就喧騰起來。

  東城李府張燈結彩,門楣上貼著「詩禮傳家」的楹聯,廊下懸掛歷代先祖畫像。

  西城藥羅葛的宅院則豎起九斿白纛,薩滿在院中設祭壇,燻烤整羊的香氣飄出三條街。

  巳時正,兩支迎親隊伍同時從節度使府出發。

  往東去的,是漢式儀仗:絳紗燈籠、官銜牌、笙簫鼓樂,新郎官著深緋婚服,騎馬緩行。

  往西去的,是回鶻風格:三十六騎白袍護衛,駝隊馱著彩緞鹽茶,新郎換上了鑲銀邊的胡袍,腰佩藥羅葛所贈的匕首。

  滿城百姓擠在街邊觀看,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漢人老者搖頭嘆息「禮崩樂壞」,年輕後生卻覺新奇。回鶻武士挺胸抬頭,覺得臉上有光。粟特商人精明盤算著這場婚禮能帶來多少商機。

  張承奉端坐馬上,面色平靜。

  他知道,此刻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他。

  漢臣、胡將、豪族、部落、鄰邦。每一道目光都在權衡:這兩樁婚事,到底意味著什麼?

  午時,東門。

  李府中門大開,李姝鳳冠霞帔,由兄長背負出閣。

  她身形纖細,大紅蓋頭垂至胸前,行止間環佩輕響,步步合禮。

  跨門檻時,她微微一頓,按照古禮,女子出閣不應回頭。

  但她還是側了側臉,望向祠堂方向。

  那裡供奉著「沙州李氏」的牌位。

  張承奉下馬,執雁為贄,行奠雁禮。

  李弘願眼眶微紅,將女兒的手遞過來時,低聲說了一句:「節度使,李家,就託付給您了。」

  「岳父放心。」張承奉接過那隻冰涼的手,感覺到掌心細微的顫抖。

  未時,西門。

  藥羅葛府前燃起三堆篝火。

  可敦一身紅白相間的回鶻盛裝,頭戴銀冠,垂珠遮面。

  她沒有蓋頭,目光坦率地迎著張承奉。

  按照草原規矩,新娘要騎馬繞夫家三圈。

  但她牽著馬走到張承奉面前,忽然用生硬的漢話說:「我,自己走。」

  說罷,真的邁步向前。

  女奴們慌忙捧起她的裙裾,老薩滿搖響鈴鼓,唱起古老的祈福調。

  藥羅葛大步走來,將一張黑雕弓拍在張承奉手中:「我的女兒,是草原上最好的騎手。這張弓陪她射過狼。現在,交給你了。」

  張承奉接過弓,沉甸甸的。

  他看向可敦,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種毫無城府、屬於草原的明亮笑容。

  申時,兩頂花轎、兩匹駿馬,幾乎同時抵達節度使府。

  府門大開,中道鋪著兩條路:

  左邊紅氈,右邊白氈。李姝的轎子停在了紅氈前,可敦的馬駐在了白氈邊。

  樂聲混雜東側是《詩經》里的《關雎》,西側是回鶻的長調《騰格里頌》。

  張承奉站在階上,朗聲道:「今日雙喜,不拘一格。漢禮先行。」

  李姝由喜娘攙扶下轎,跨馬鞍,過火盆,與張承奉共執紅綢,步入正堂。

  堂上供著張氏先祖牌位,二人拜天地、拜高堂(牌位)、夫妻對拜。


  禮成時,李姝的蓋頭被輕輕挑起一角,依照古禮,只露下頜。

  但張承奉看見,她唇上點了鮮艷的胭脂。

  「胡禮繼之。」

  可敦下馬,解下銀冠交給侍女,徑直走到張承奉面前。

  按草原婚俗,新娘要割一縷頭髮與新郎的系在一起。

  但她抽出匕首,卻割下了張承奉一綹鬢髮,又割下自己一縷,仔細編成辮子,塞進他懷中。

  「我的頭髮,你的頭髮,」她用回鶻語說,「在一起了。」

  然後她端起銀碗,將馬奶酒一半灑向天地,一半與張承奉共飲。

  酒酣時,她突然仰頭高歌,是一首回鶻情歌,歌詞大膽熱烈,滿堂漢官聽得面紅耳赤,回鶻將領卻拍掌應和。

  酉時,宴開百席。

  漢人官員、士族居左,回鶻各部頭人、將領居右,粟特、吐蕃等使節居中。

  菜餚亦是兩邊風味:左席八珍膾、駝蹄羹,右席烤全羊、馬腸,中間則是融合菜式,胡餅夾漢醬,奶茶泡米糕。

  酒過三巡,氣氛微妙地鬆弛下來。

  李弘願舉杯向藥羅葛敬酒,老回鶻都督豪爽干盡,卻拉著李弘願要行「結盟禮」。

  割腕滴血入酒。李慎臉色發白,還是硬著頭皮照做了。

  粟特商人安努沙趁機站起,提議共修「甘州東西市」,漢胡商鋪各半,引來一片叫好。

  張承奉默默觀察著。他

  看到李家旁系的幾個老者,在可敦獻哈達時勉強微笑。

  看到回鶻年輕武士,偷瞄漢人侍女時被長輩瞪眼。

  看到康懷恩與幾個粟特官員低語,手指在桌上畫著商路圖。

  這不止是婚禮,這是一場微型的河西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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