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河西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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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尉遲石帶著十幾個于闐石匠趕到。

  他們圍著峽谷轉了整整一天,又是測量,又是計算,最後拿出一套方案:

  「用懸空渡槽。」

  尉遲石用生硬的漢語解釋:「在峽谷兩側砌石墩,中間架木槽。

  但木槽外包石板,用石灰黏合,既輕便又耐用。只要石墩牢固,能用三十年。」

  陳五問:「石墩要多牢固?」

  尉遲石在地面上畫出草圖:「深入地下五尺,基底寬一丈,用糯米灰漿砌石,鐵條加固。

  關鍵是計算,墩子多高,間距多大,水槽坡度多少,差一點,水就流不動。」

  陳五不懂這些,但他信專業人士:「需要多少人?多少料?」

  尉遲石答:「工匠兩百,民夫一千,石料五千方,木料三千根,石灰十萬斤,糯米至少五百石。」

  陳五倒吸一口涼氣。

  這工程量,比他預想的大三倍。

  「工期多久?」

  尉遲石頓了頓:「若是全力趕工,三個月能通水。但現在五月,三個月後是八月,正是秋收。農忙時節,征不到民夫。」

  陳五沉默了。是啊,農時不能誤。但河西渠不修,明年春耕還是沒水。

  正犯難,一隊騎兵飛馳而來。為首的是張承奉,他下馬看了看現場,聽陳五匯報了困難。

  張承奉當即道:「民夫的問題,解決。從明天起,調三千屯田軍來修渠。

  工錢照發,另外,修渠期間,口糧加倍。」

  陳五問:「那屯田……」

  張承奉斬釘截鐵:「屯田暫停一個月。水利是百年大計,耽誤一年屯田,換來百年水利,值得。」

  他看向尉遲石:「尉遲師傅,石料從哪來?」

  尉遲石說:「祁連山有採石場,但運輸困難。」

  張承奉下令道:「用回鶻人的馬隊。藥羅葛都督,你組織各部牧民,用馬馱運石料。每馱一石,給錢五十文,糧三升。」

  藥羅葛眼睛一亮,這是給牧民找活路啊。

  放牧之餘,馱運石料,能賺外快。

  「末將領命!」

  「木料呢?」

  「祁連山北坡有松林,但……那是回鶻各部的神山,不准砍伐。」陳五低聲道。

  張承奉看向藥羅葛。藥羅葛面露難色:

  「節度使,各部確實有這規矩。山是長生天賜的,砍樹會觸怒神靈。」

  張承奉想了想:「不砍樹,只砍枯死的、被雷劈的、或者太密需要疏伐的。

  每砍一棵,補種三棵。這樣既能得木料,又不破壞山林。」

  藥羅葛鬆口氣:「這個,可以商量。」

  張承奉道:「那就去商量。告訴各部頭人,河西渠修好了,他們的草場也能得到灌溉,牧草會長得更茂盛。這是互利的事。」

  藥羅葛點頭:「末將這就去辦。」

  張承奉又問:「糯米呢?五百石糯米,河西不產這個。」

  康懷恩適時開口:「可以從西域買。于闐、疏勒都產糯米,但價錢不便宜。」

  張承奉道:「再貴也得買。糯米灰漿是水利工程的關鍵,不能省。

  康先生,你親自跑一趟,用絲綢、茶葉換糯米。有多少換多少。」

  「是。」

  一條條指令發出,千頭萬緒的問題,被一一分解、落實。

  陳五看著張承奉,心中感慨,咱節度使不僅懂打仗,懂匠造,還懂統籌,懂人心。

  知道什麼人該幹什麼事,知道什麼資源該用在什麼地方。

  「還有什麼困難?」張承奉問。

  陳五想了想:「還缺懂水利的老匠人。前朝修渠的圖紙早就失傳,我們只能摸著石頭過河。」

  張承奉沉默片刻,忽然問:「甘州城裡,有沒有從前朝活下來的老人?特別是修過渠的?」

  趙四在一旁道:「有一個!姓鄭,原是河西節度使府的工曹書吏,今年七十多了,眼睛瞎了,但腦子還清楚。他就住在城東。」


  張承奉道:「帶他來。用轎子抬來,好好伺候。他只要還能說出渠怎麼修,就是河西的功臣。」

  當天下午,鄭老漢被抬到工地。這個瞎眼老人摸著殘存的石板,聽著水聲,老淚縱橫:

  「河西渠,老朽十六歲跟著阿爺修渠。

  修了三年啊,渠長八十里,有十二道閘,三十六處渡槽,能灌田十萬畝。

  後來吐蕃人來了,渠廢了,田荒了……」

  他在陳五的攙扶下,一點一點回憶渠線的走向,閘口的位置,渡槽的坡度。

  雖然記憶零碎,但每一點信息,都彌足珍貴。

  尉遲石根據這些信息,重新調整了設計方案。

  工匠們開始打地基,採石料,砍木料。

  三千屯田軍揮汗如雨,回鶻馬隊往來穿梭,于闐石匠精心砌築。

  河西渠,這條沉睡了一百年的血脈,開始重新搏動。

  ……

  六月中旬,第一件意外發生了。

  在疏勒河下游的一片荒地上,一群漢人農戶和回鶻牧民發生了衝突。

  按照「軍屯民墾」政策,官府鼓勵百姓開墾荒地。

  漢人農戶看中了一片水草豐美的河灘地,準備開墾種麥。

  但回鶻牧民認為,那是他們世代放牧的草場,雖然長草,也是「地」,漢人不能占。

  雙方從爭吵發展到推搡,最後動了鋤頭和牧羊杖。漢人傷了三個,回鶻傷了五個。

  消息傳到甘州,張承奉立即帶人趕到現場。

  河灘地上,兩群人還在對峙。

  漢人農戶舉著鋤頭,回鶻牧民握著彎刀,中間隔著十幾具受傷的同伴。

  「放下武器!」張承奉厲喝。

  眾人見節度使來了,慌忙放下手中傢伙,但眼神依然敵視。

  「怎麼回事?」張承奉問。

  一個漢人老農跪倒哭訴:「節度使,這地明明是荒地,我們按官府令開墾,這些回鶻人非說是他們的草場,不讓動。」

  一個回鶻頭人梗著脖子:「這地我們祖祖輩輩都在放牧,草場就是我們的地。漢人要種地,去別處種。」

  張承奉明白了。這是農耕文明和遊牧文明的根本衝突,對「土地」的理解不同。

  漢人認為,只有開墾耕種的土地才算「地」。回鶻人認為,長草放牧的土地也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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