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人事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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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原本還在為爆炸懵懂的後隊回鶻兵。

  在軍官的鞭笞和率先反應過來的悍卒帶動下,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向著那仍在燃燒、堆滿瓦礫殘骸的缺口,瘋狂湧來。

  缺口內,率先衝下的張承奉,幾乎與第一批湧進的回鶻前鋒撞個正著。

  視野被煙塵遮蔽,聽覺因爆炸嗡嗡作響,只有模糊的人影和閃爍的刀光。

  張承奉身體在本能和連日血戰形成的肌肉記憶驅動下。

  矮身避過一記橫掃的彎刀,手中橫刀順勢上撩。

  刀鋒划過皮革與血肉的觸感傳來,溫熱的液體濺到臉上。

  他腳步不停,撞入另一個回鶻兵的懷中,左肘狠狠擊打對方胸腹,右手刀從肋下反刺。

  「少郎君。」

  緊隨其後的親兵和部分反應過來的守軍,也怒吼著沖入缺口,與湧入的回鶻兵絞殺在一起。

  這不是城牆上的攻防,沒有陣型,甚至沒有明確的敵我分界。

  只有最原始、最混亂的貼身肉搏,在燃燒的廢墟、傾倒的樑柱、堆積的屍體和嗆人的煙塵中進行。

  每一個人都在嘶吼,都在揮砍,都在為了活下去而拼命。

  刀劍碰撞的脆響,兵器入肉的悶響,瀕死的慘叫,瘋狂的吶喊,匯成一片令人喪失理智的死亡交響。

  張承奉左臂的傷口在劇烈的衝撞和揮刀中徹底崩開,鮮血瞬間浸透護臂和皮甲,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咬碎了牙,將那痛楚化為更狂暴的力量。

  他記不得自己揮了多少刀,格擋了多少次攻擊,身上又添了幾道新的傷口。

  周圍不斷有人倒下,有回鶻人,也有穿著唐軍服飾的熟悉面孔。

  他看到陳五就在不遠處,這個年輕的鐵匠學徒滿臉血污,狀若瘋虎,

  一手持繳獲的回鶻彎刀,一手拿著半截燃燒的木樑,瘋狂地揮舞著,

  將一個試圖繞過他的回鶻兵砸得腦漿迸裂。

  他也看到胡三郎安排留守城牆的部分銳士營老兵,

  自發地在缺口內側組織起一道單薄卻異常堅韌的人牆,

  用身體和殘存的幾面盾牌,死死抵住回鶻兵最洶湧的衝擊波。

  但缺口太大,湧入的敵人太多。

  守軍人數本就處於絕對劣勢,又經歷了連日的血戰和爆炸的震撼,僅僅憑藉一時血氣,難以持久。

  防線在一點點被壓縮,後退。

  「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張承奉嘶聲狂吼,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中幾不可聞。

  「後面就是你們的家。退一步,父母妻兒皆成胡虜刀下鬼!」

  他奮力劈翻一個衝到他面前的回鶻十夫長,自己也因力竭踉蹌了一步,

  差點被側面刺來的長矛捅穿,幸得一名親兵捨身撞開敵人,

  自己卻被另一把彎刀砍中後背,慘叫著倒下。

  缺口爭奪戰,瞬息之間,已至千鈞一髮。

  就在這防線即將崩潰的剎那……

  就在這最危急的關頭。

  咻——!咻——!

  數聲尖銳得仿佛要撕裂耳膜的破空厲嘯,驟然從守軍後方的街道上響起。

  只見缺口內側,不知何時出現了數十名軍士,操作著數架小型床弩。

  與眾不同的是,那粗大的弩箭箭鏃後方,並非尋常的箭杆。

  而是緊緊綁縛著密封的陶罐,罐口引信在疾飛中嗤嗤燃燒。

  為首的老文吏索勛,用他這輩子從未有過的洪亮聲音吼道:

  「奉少郎君令。火弩齊發,放!」

  崩崩崩!

  令人牙酸的弩弦釋放聲炸響。

  數支拖著火星軌跡的怪異弩箭,狠狠扎進缺口外回鶻兵最為密集的區域。

  轟!轟!轟!

  箭矢落處,陶罐猛烈炸開。

  裡面裝滿的猛火油連同碎裂的陶片,化作一片片致命的燃燒之雨,潑灑、濺射、附著。


  瞬間,烈焰在密集的人群中騰空而起,火舌瘋狂舔舐著皮甲、衣物和血肉。

  被點燃的回鶻兵發出悽厲非人的慘嚎,亂沖亂撞,又將火焰帶給更多的同伴。

  濃郁的黑煙和皮肉焦臭的氣味瀰漫開來,原本嚴整狂熱的衝鋒陣型,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的火海。

  一個正揮刀撲向張承奉的兇悍回鶻百夫長,被一支火弩凌空射爆在身前數步。

  飛濺的火焰瞬間將他吞沒,化作一個慘叫的火人。

  這來自城內巷中的、混合了巨力穿透與烈焰焚燒的雙重打擊,讓回鶻兵肝膽俱裂。

  這絕非倉促應對,而是精心設計的毀滅陷阱!

  與此同時。

  「少郎君,看,北面,北面!」

  一聲驚喜到變調的呼喊,從他身側一名親兵口中爆出。

  張承奉竭力凝聚視線,順著親兵手指的方向,望向缺口北側的城牆方向。

  只見那段尚未完全坍塌的城牆馬道上,以及城牆內側的街道上,突然出現了大批人影。

  他們不是回鶻人,因為服裝雜亂,武器也五花八門,但人數眾多,怕不有近千之眾。

  為首幾人,張承奉認出。

  領頭的是派去解決陰家的胡三郎,後面是李家、記家、還有陰弘節。

  「沙州的爺們兒。挺住,我們來堵口子!」

  「李記兩家,今日與軍府共進退。」

  「陰弘節在此,陰季豐通敵賣城,其罪當誅,我陰家旁支,願助少郎君守城!」

  混亂的呼喊,夾雜著行動,卻傳遞出一個明確的信號。

  城內的部分豪族勢力,在陰弘節這個「反叛者」的帶動和現實壓力下,終於選擇了站隊,

  而且是站到了軍府一邊,開始參與城防。

  儘管他們動作生疏,儘管他們心懷各異。

  但這近千生力軍的加入,以及他們的行為無異於給即將崩潰的防線,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好,人事已盡。」一股莫名的熱流,夾雜著血腥氣,衝上張承奉的喉頭。

  一切底牌已經揭開,接下來就聽天命了!

  他再次舉起卷刃的橫刀,用盡肺里最後一點空氣,發出了一聲更加嘶啞、卻更加瘋狂的咆哮:

  「援軍已至。沙州兒郎。隨我殺賊。把胡狗。趕出去!」

  「殺——!」

  絕境中看到希望的守軍,爆發出了最後的、也是最驚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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