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還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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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雷」的硝煙未散。

  沙州城牆上下一片詭異的寂靜。

  回鶻人被那接二連三的爆炸、火光和同伴悽慘的傷亡駭住了片刻。

  他們見過投石,見過火油,見過最兇悍的箭雨,卻從未見過這種憑空巨響、破片橫飛的詭異武器。

  幾個被陶片削去耳朵、劃開臉頰的傷兵在地上翻滾哀嚎,更增添了這未知武器的恐怖。

  攻勢停滯了,前排的士兵下意識地後退,與後面湧上來的人擠作一團。

  城頭上,守軍的歡呼聲也迅速被粗重的喘息和傷員的呻吟取代。

  胡三郎趁機指揮兵卒用沙袋、門板、一切能找到的東西,瘋狂加固那段被衝車撞裂的牆體缺口。

  張承奉靠在垛口後,左臂的傷口經過劇烈運動,血已浸透數層包紮,順著手腕滴滴答答落下。

  眩暈感越來越強,他不得不抓緊冰冷的磚石才穩住身形。

  視線有些模糊,但他強迫自己觀察城外。

  只見回鶻軍陣後方的令旗在揮動,低沉的號角再次響起,但節奏變得謹慎。

  前方的步兵開始緩緩後撤,與城牆拉開距離,重整隊形。

  那些巨大的攻城器械也被費力地拖拽後退,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體和殘破的車輛。

  第一波最兇猛的攻勢,似乎被這意想不到的打擊和守軍的頑強暫時遏止了。

  但這絕不是結束。

  張承奉看到,敵軍後方煙塵又起。

  顯然有新的部隊在調動,或許是在準備第二波攻擊,或許是在研究對策。

  「少郎君!您的傷……」索勛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看到張承奉慘白的臉色和血淋淋的左臂,老臉一抽。

  「死不了。」張承奉聲音嘶啞,「發火罐還剩多少?」

  索勛壓低聲音道:「炸了五個,還有三個完好的,另外還有七八個沒裝引信的半成品和原料。

  工匠們說,那白霜提純不易,硫磺受潮,木炭也不夠細,配起來風險極大。

  剛才沒炸的那兩個就是引信受了潮氣,或者配比不對。而且,動靜太大,陰家和其他幾家的人,肯定都看見了,也聽見了。」

  張承奉點點頭。

  土法黑火藥的出現,註定無法保密。

  它能震懾敵人,也能引來更多的覬覦和猜忌。

  陰季豐此刻,恐怕正轉動著更深的念頭。

  想到這裡,張承奉快速下令:「把所有成品和原料,立刻轉移到軍府地下密室,派絕對可靠的人看守。

  參與製作的工匠,集中看管,給予厚賞,但暫時不得與外人接觸。

  對外就說,是道門秘傳的掌心雷,數量有限,且需齋戒沐浴、溝通天地才能施用,不可輕用。」

  這是張承奉故弄玄虛,拖延時間,減少內部隱患。

  「明白!」

  索勛應道,猶豫了一下,又道:

  「少郎君,陰府剛才派人來了,說陰公聞聽西城大捷,又見天雷助陣,欣喜不已。

  特再捐出上好麻布五百匹、油脂兩百斤,說是給將士們包紮傷口、養護器械之用。

  東西已經送到軍倉了。」

  張承奉冷笑一聲。

  欣喜?

  怕是心驚肉跳,趕緊加碼投資,同時探聽虛實吧。

  麻布和油脂確實是急需品,陰季豐這一手,依然是軟刀子,讓你拿得手軟,卻又挑不出錯。

  「收下。按老規矩,登記造冊,褒獎令照發。

  另外,從繳獲的回鶻兵武器里,挑十把品相最好的彎刀,以我的名義,給陰公送去。

  就說酬謝他毀家紓難之德,請他鑑賞胡虜兵刃之利。」

  這是張承奉的回禮,也是提醒陰季豐,這場仗,還在打,刀子,還磨得很快。

  索勛會意,匆匆去了。

  張承奉在親兵的攙扶下,艱難地走下城牆。

  每下一級台階,左臂都傳來鑽心的痛。

  醫官營設在城牆內側不遠處一片相對完整的民居里,空氣中是濃烈的血腥、痛苦的呻吟和壓抑的哭泣。


  傷員太多,醫官和助手根本忙不過來。

  地上鋪著草蓆,重傷員躺了一排,許多人傷口只是簡單包紮,血還在滲。

  一個年輕的醫徒正手忙腳亂地按張承奉之前交代的方法,用煮沸後又放溫的濃鹽水為一個腹部被劃開的士兵沖洗傷口。

  士兵痛得渾身抽搐,死死咬著木棍,額頭青筋暴起。

  「少郎君……」有人認出了他,掙扎著想行禮。

  「躺好。」

  張承奉走到那個正在被處理的士兵身邊,看了看傷口。很深,但未傷及內臟,清理及時,或許能活。

  「做得好,繼續。」他對那緊張的醫徒點點頭。

  他環視這簡陋到極點的「野戰醫院」,心中沉鬱。

  缺藥,缺熟練的外科大夫,缺乾淨的敷料,更缺時間。

  許多輕傷員包紮後就必須立刻重返城牆,重傷員能否挺過去,全看天意和自身的生命力。

  想到這裡,張承奉對負責的醫官囑咐道:

  「把所有能收集到的酒,高度數的,全部拿來,用於擦拭工具和沖洗特別髒的傷口。

  乾淨的布,用沸水煮過再曬,反覆使用。重傷員,集中照看,優先供應熱水和鹽。」

  離開醫官營地,張承奉沒有回軍府,而是轉向城北那片殘破的「少年營」舊址。

  營地里空空蕩蕩,只有幾個老卒在沉默地整理著昨日倖存者帶回來的那點可憐繳獲。

  氣氛凝重得如同墳場。

  郭破奴和那十六個老兵的屍體,註定無法收回了。

  他們和六百少年營的亡魂一起,永遠留在了西邊的雪原紅柳林中。

  張承奉站在營地的轅門口,望著西方。

  那裡埋葬著他最初、也是最慘烈的一批追隨者。

  「少郎君。」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張承奉轉身看去。

  是負責整理的老卒之一,姓王,臉上有一道幾乎毀掉半張臉的舊疤。

  「郭頭兒他們,走得不孬。」王老卒道。

  張承奉沒有開口,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王老卒慢慢道:「弟兄們心裡都憋著火。北營的娃子們死了,城上的弟兄也死了不少。

  但今天,咱們用回鶻人的血,祭了他們。那雷火,是少郎君的手筆吧?」

  「取巧罷了。」張承奉低聲道。

  王老卒頓了頓:「管他取巧不取巧,能殺敵,就是好傢夥。

  只是陰家那些人,怕是不安分。剛才有人看見,李家、記家都有人往陰府後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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