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張淮鼎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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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的葬禮在三天後舉行。

  沙州城萬人空巷,張淮鼎的靈柩從軍府緩緩移向城東的家族墓地,送葬的隊伍排出三里。

  張承奉走在靈柩右側,一身麻衣。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背上,有審視的,疑慮的,甚至怨毒的。

  三天前他在軍府大堂說的話已經傳遍全城,有人視他為救星,更多人覺得這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小子。

  但他沒時間在意這些。

  葬禮一結束,他就在軍府籤押房召見了索勛。

  「查得怎麼樣?」張承奉的手指在案几上攤開的沙州城圖上划過。

  索勛是個謹慎的人,五十出頭,頭髮已經花白,但眼神銳利。

  他是沙州文吏之首,管了三十年錢糧刑名,對這座城裡每一戶、每一倉都了如指掌。

  索勛遞上一卷竹簡,說道:「少郎君,這是清單。城中存糧,官倉一萬二千石,軍倉八千石,合計兩萬石,確如您所言。

  但各大家族的私倉,老夫派人暗中探訪,估算至少在四萬石以上。」

  四萬石。

  足夠五萬人吃八十天。

  張承奉的手指在圖上停住:「哪家最多?」

  索勛壓低聲音道:「陰家。陰季豐在城南有三座大倉,估摸存糧一萬五千石。

  他去年秋天從甘州回鶻那裡買大批牛羊,今春又藉口修繕佛窟,向各寺收了三千石功德糧,一直沒還。」

  張承奉冷笑道:「好個功德糧。索公,如果我下令強制徵調各家的存糧,會有什麼後果?」

  索勛沉默良久,最終說道:「沙州會內亂。陰家、李家、記家,這些大族掌控著城中七成的商鋪、五成的田地。

  而且他們的族兵加起來超過八百人,裝備比軍府兵還好。強行征糧,他們必反。」

  「那如果回鶻人打進來呢?」張承奉追問道。

  「他們,有退路。」

  索勛苦笑一聲,說道:「陰家在甘州有生意,李家的女兒嫁給了回鶻一個部落頭人。

  城破時,他們多半會獻糧投降,換個繼續當富家翁的機會。」

  張承奉站起來,走到窗邊,冷冷道:「所以我得讓他們明白,投降也沒好下場。」

  旋即,他突然問道:「索公,你信佛嗎?」

  索勛愣了下:「信,自然是信的。」

  「那你說,佛會保佑降敵之人嗎?」

  老人沒回答。

  張承奉轉過身,淡淡道:「我要辦一場法事。為戰死的將士,也為全城百姓祈福。

  地點不在寺院,在城中心的十字街口。

  時間定在三日後,請莫高窟、西千佛洞所有高僧都來誦經。所有家族家主,必須到場。」

  「這,這是為何?」索勛疑惑不解。

  張承奉語氣平淡:「因為我要當著全城人的面,和他們算一筆帳。一筆關於沙州存亡的帳。」

  ……

  法事當天,十字街口搭起了三丈高的經幡。

  敦煌的冬天乾冷刺骨,但成千上萬的百姓還是擠滿了街道。

  他們大多面黃肌瘦,裹著破爛的皮襖,仰頭望著經幡下盤坐的十幾位高僧。

  幾乎每家都有親人死在和回鶻人的戰爭里。木魚聲、誦經聲在寒風裡飄蕩,混合著百姓低低的啜泣。

  張承奉一身素服,站在經幡東側的高台上。

  他身後站著十七名老卒,以及索勛、胡三郎。

  台下前排,各家家主依次坐著。

  陰季豐居首,臉色陰沉。

  法事進行了半個時辰。當主事的莫高窟法師宣讀完超度文疏,準備焚化時,張承奉走上台前。

  「諸位父老。」

  人群安靜下來。

  張承奉環視台下,加大聲音道:「今日法事,超度戰死英靈,也為沙州祈福。

  但我以為,只誦經祈福是不夠的。

  佛說因果,沙州今日之困,是過去之因。


  沙州明日之存,需今日之果。

  所以,我想當著佛祖的面和全城父老算一筆帳。」

  他從袖中取出一捲紙——那是索勛三天來整理的帳目摘要。

  張承奉展開紙卷:「第一筆帳,糧食帳。城中五萬軍民,每日需糧五百石。

  官倉、軍倉存糧兩萬石,可支撐四十日。而甘州回鶻,最遲正月十五就會兵臨城下。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四十天後,沙州就要斷糧。」

  人群中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張承奉繼續道:「第二筆帳,人力帳。城中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約一萬兩千人。

  其中能戰之兵,軍府在冊三千,各家私兵合計一千二,共四千二百人。

  而甘州回鶻此次會盟諸部,兵力不下三萬。」

  議論聲變成了壓抑的驚呼。

  張承奉的目光落在陰季豐臉上:「第三筆帳,良心帳。城中私倉存糧,總計四萬石以上,足夠全城多吃八十天。

  但這些糧食,掌握在不到一成的人手裡。

  城破之日,這一成人或許能用糧食換條生路,但剩下的九成人呢?他們的父母妻兒呢?」

  「張承奉!」陰季豐聞言猛地站起來,「你什麼意思?!」

  張承奉盯著他,字字珠璣:「我的意思很簡單。

  要麼,我們同舟共濟,把所有的糧食拿出來,按人頭配給,撐到開春,等來援軍。

  要麼,就等著回鶻人打進來,搶光所有糧食,殺光所有男人,擄走所有女人孩子,包括你們各家妻女。」

  台下死寂。只有寒風卷過經幡的獵獵聲。

  李家家主李弘願也站起來:「你這是威脅。我們各家的糧食,是祖祖輩輩攢下的。憑什麼……」

  「憑什麼?」

  張承奉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憑你們腳下的地,是歸義軍從吐蕃人手裡奪回來的。

  憑你們頭上的天,是大唐的天!

  三十年前,吐蕃人占著沙州的時候,你們各家是什麼光景?

  是奴隸!是賤民!

  是吐蕃貴族想殺就殺、想搶就搶的牲口。」

  張承奉走下高台,一步步穿過人群。

  百姓自動讓開一條路,無數雙眼睛跟著他。

  他停在陰季豐面前,兩人距離不到三步。

  「是張議潮將軍,我的祖父帶著歸義軍,把你們從吐蕃人刀下救出來。

  他給了你們地,給了你們戶籍,讓你們重新做回唐人。

  現在,他的兒子屍骨未寒,他的孫子站在這裡求你們救救沙州,你們卻說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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