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有條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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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書友20181101203329950、書友20210301106482149674、逆夢wdx、人間湊數的韭菜的月票。)

  火車在夜色中疾馳,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單調而沉悶,像是敲打在霍向東緊繃的心弦上。

  他靠坐在硬座車廂的窗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黑暗,偶爾閃過幾點零星的燈光。

  津塘到蜀省沒有直達列車,他需要先到首都轉車。

  為了趕時間,他買的是最早下午一班從津塘出發的車票,座位擁擠,空氣里混雜著汗味、煙味和飯菜的氣味。

  但他此刻顧不上這些。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沈清姿電話里的聲音——那種強裝鎮定下的顫抖,那種突如其來的尖銳懊悔,還有她最後那句我等你回來,帶著全然的依賴。

  霍向東閉上了眼。

  沈國華死了。

  那個對他冷嘲熱諷,在沈清姿口中強勢頑固、甚至可能暗中給他使絆子的沈主任,就這麼突然地沒了。

  他想起那天在汽車站,第一次見到沈熠時對方審視的目光,想起林霞在武穹辦公室時的激動,想起沈清姿掏出化驗單時破釜沉舟的眼神。

  一場暴雨,一次車禍,就讓所有這些對峙、算計、角力,瞬間失去了意義。

  不過,這倒也解釋了曾經困擾在他心裡的疑問,為什麼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沒有沈國華這個人。

  火車在某個小站短暫停靠,又緩緩啟動。

  霍向東看了一眼手錶,晚上九點,後續還有將近三十個小時的路程。

  他需要思考,回去之後該怎麼辦。

  同一時間,省城華西醫院觀察室。

  林霞在藥物的作用下昏睡著,但眉頭緊鎖,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

  沈清姿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水。

  她已經聯繫了體改委辦公室,接電話的是副主任彭暢,聲音低沉而疲憊,告訴她治喪小組已經成立,由他牽頭。

  目前正在處理善後事宜,沈國華的遺體還在事故當地,等天氣好轉、道路搶通後會運回省城,追悼會初步定在三天後。

  彭暢還說,沈主任的很多老同事、老下屬已經得到消息,陸續有人打電話或親自到體改委詢問情況,表示要幫忙。

  「沈醫生,您節哀。」彭暢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繫我。沈主任,是個好領導。」

  掛斷電話後,沈清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好領導。

  是啊,在別人眼裡,父親是雷厲風行,能力出眾的沈主任,是體改委的中堅力量,是許多人的依靠和榜樣。

  可在她這裡,是那個從小對她要求嚴格、很少誇獎她的父親。

  是那個在她留學歸來後,試圖為她規劃一條「穩妥」人生道路的父親;是那個在她和霍向東事情上,施壓的父親。

  她想起最後一次和父親通電話,是在林霞去肉聯廠鬧事後的第二天,父親在電話里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她當時沒有察覺的疲憊,說月底讓她帶霍向東回家吃飯。

  她當時以為那是妥協,是父親在權衡之後做出的讓步。

  現在想來,那平靜之下,是不是也藏著無奈、失望,或者......別的什麼?

  「我真是.....」沈清姿抬手捂住眼睛,指尖冰涼。

  「清姿。」身後傳來溫和的女聲。

  沈清姿放下手,轉身看見周海棠站在不遠處,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臉上帶著擔憂。

  「海棠?你怎麼來了?」沈清姿有些意外,她並沒有通知周海棠。

  「我下班後去你們科室找你,聽你同事說了。」周海棠走過來,把保溫桶遞給她,「給你帶了點粥,你晚上肯定沒吃東西。」

  沈清姿接過保溫桶,指尖感受到一點暖意。

  「謝謝。」她低聲說。

  周海棠看了看觀察室的門,「阿姨怎麼樣?」

  「用了藥,睡著了。但醫生說情緒波動太大,血壓一直不穩,需要觀察。」

  周海棠點點頭,拉著她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

  「向東知道嗎?」


  沈清姿點了點頭,「海棠,我覺得我對不起父親.....」

  「清姿,別太自責。」周海棠輕聲說,「這事兒是意外,誰也沒辦法預料。你現在要做的是照顧好阿姨,處理好沈叔叔的後事。其他的,等向東回來再說。」

  沈清姿沉默了一會兒。

  「海棠,我爸他.....走之前,我還在跟他較勁,用那種方式......」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會不會......覺得我這個女兒很不孝?」

  周海棠握住了她的手,「不會的,父母和子女之間,哪有隔夜仇?沈叔叔是關心你,只是方式可能......不太對。但他心裡肯定是愛你的,你現在這麼難過,不正是因為你也在乎他嗎?」

  沈清姿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眼淚無聲滑落。

  窗外,雨還在下。

  1988年6月26日上午。

  馮誠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找來的通報。

  通報簡要說明了沈國華主任在外出考察途中因公殉職的情況,並公布了治喪小組的成員名單和初步安排。

  馮誠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沈國華死了,那個曾經暗示他給霍向東使絆子,後來又對他辦事不力表達不滿的沈主任,就這麼沒了。

  馮誠的心情很複雜,一方面,他確實對沈國華這個老領導有些畏懼和討好。

  他對沈國華那種居高臨下,隨意干涉他工作的態度感到憋屈,現在人沒了,那些暗示、壓力,自然也就煙消雲散。

  但馮誠並沒有感到輕鬆,因為他的大樹也沒了。

  沈國華死了,但工作還要繼續。

  真空斬拌機的項目還在關鍵期,肉聯廠的改革也不能停。

  他想起了前幾日武穹匯報上來的內容,一直沒想好怎麼打出這張牌,現在有了新的想法。

  霍向東這個人,有能力,但也有風險,該用的時候要用,該管的時候也要管,只是......方式可能需要調整。

  馮誠拿起電話,撥通了武穹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此時的武穹接到馮誠的電話,內心也很複雜,猶豫再三,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服從命令,在前兩天匯報了林霞、沈清姿來廠里的大致經過。

  「馮縣。」

  馮誠嘆了口氣,「霍向東是不是還在津塘?」

  「應該是,他們原計劃是明天結束考察返回。」武穹一五一十的說道。

  「讓他儘快回來吧。」馮誠說,「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作為......作為沈清姿的對象,應該在場。項目的事,可以讓其他人先頂著。」

  電話那頭,武穹沉默了幾秒。

  「馮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該有的人情味還是要有。」馮誠的語氣平靜,「再說了,沈主任畢竟是領導,因公殉職,我們表示關心也是應該的。」

  「我明白了,我這就聯繫津塘那邊,讓霍廠長儘快往回趕。」

  掛斷電話,馮誠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雨還在下,似乎沒有停歇的跡象。

  ————

  1988年6月27日傍晚,霍向東終於抵達省城火車站。

  連續三十多個小時的顛簸,讓他看起來有些憔悴,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拎著簡單的行李,隨著人流走出車站。

  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霍向東沒有停留,直接叫了一輛三輪車,趕往華西醫院。

  在醫院門口,他遇到了剛從裡面出來的周海棠。

  「向東?」周海棠看到他,有些驚訝,「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嗯,一路趕回來的。」霍向東問,「沈清姿和她媽怎麼樣?」

  周海棠嘆了口氣,「阿姨情況穩定了一些,但精神很差,幾乎不說話。清姿.......」

  她頓了頓,「清姿很堅強,一直在處理各種事情。但我能看出來,她快撐不住了,你來了就好。」

  霍向東點點頭,「她在哪兒?」


  「在住院部三樓觀察室,我帶你上去。」

  兩人走進醫院大樓,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醫護人員匆匆走過。

  觀察室門口,霍向東看到了沈清姿。

  她背對著門,站在窗邊,身影單薄。

  窗外的天光映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疲憊的輪廓。

  霍向東輕輕推開門,沈清姿聽到聲音,轉過身,四目相對。

  她看起來比預想中的還要糟糕——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嘴唇乾裂。

  但看到他的瞬間,她的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強撐的力氣終於找到了可以鬆懈的支點。

  「向東......」她開口,聲音沙啞。

  霍向東快步走過去,什麼也沒說,伸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

  沈清姿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額頭抵在他的肩上。

  「我回來了。」霍向東低聲說,「沒事了。」

  周海棠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輕輕帶上了門。

  而好不容易睡著的林霞,自然也是看到了門口抱著的兩人,一行清淚滑落眼眶,微微側頭無聲抽泣。

  霍向東在醫院只待了不到一個小時,他讓沈清姿去陪護床上休息一會兒,自己則坐在林霞病床邊的椅子上,低聲和她說了幾句話。

  林霞只是閉著眼,沒什麼反應,但霍向東能感覺到,她聽見了。

  「阿姨,您先好好休息。外面的事,有我和清姿。沈主任的身後事,體改委那邊已經在安排,追悼會定在後天。您別擔心,一切都會妥當。」

  林霞的眼睫顫動了一下,依舊沒睜眼,也沒說話。

  霍向東不在多言,起身輕輕帶上門,走到走廊里,周海棠還在。

  「向東,你剛回來,要不要也休息一下?」

  「不了。」霍向東搖搖頭,看了一眼手錶,「海棠,還得麻煩你在這兒多陪陪清姿。我出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

  他需要去一趟體改委,見見治喪小組的負責人彭暢,了解具體的安排,也需要確認一些細節。

  這些事,沈清姿現在沒心力處理,林霞更是無法指望。

  體改委的氣氛肅穆而壓抑,彭暢是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幹部,看到霍向東,有些意外,但很快反應過來。

  「沈醫生提起過你。」彭暢和他握了握手,語氣沉重,「沈主任走得突然,大家都很難過。你能趕回來,很好。」

  霍向東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彭主任,現在具體是什麼安排?有什麼需要我做的?」

  彭暢拿起一個筆記本,條理清晰地介紹起來。

  後天上午十點舉行追悼會,訃告已經擬好,明天見報。

  治喪小組負責主要的聯絡和協調工作,但家屬這邊,需要有人對接具體事宜,比如確定親屬名單、接待前來弔唁的親友等等。

  「這些本該是沈熠同志......」彭暢頓了頓,沒有說下去,轉而道,「沈醫生是女同志,母親又病著,恐怕忙不過來。霍同志,如果你方便,這些事可能需要你多費心。」

  「我明白。」霍向東點頭,「清單和聯繫方式您給我一份,我來對接。另外,沈主任家裡那邊,也需要有人照應,可能會有親友上門,我來安排。」

  離開體改委,天色已經徹底黑了起來。

  霍向東回了一趟沈家,是沈國華和林霞在省城的家。

  家裡冷清得很,顯然還沒有人顧得上,他檢查了水電煤氣,簡單收拾了一下客廳,又去附近的商店買了些黑紗和白花,在門口做了簡單的布置。

  做完這些,他在外面找了個公用電話,先打給廠里。

  沈國華的書房肯定有電話,考慮到裡面可能有些敏感文件,他也不好進去。

  接電話的是李建國,他的聲音里透著關切。

  「向東?你回來了?津塘那邊......」

  「津塘的事基本妥了,陸駿他們收尾,這兩天應該就回來了。」霍向東打斷他,言簡意賅,「李廠,我這有點急事,廠里的事,你多擔待。」

  李建國也從武穹那知道了一些,「節哀啊向東。廠里你放心,出不了亂子。」

  聽到這話的霍向東眉頭一挑,沒有追問,大概也知道消息是從哪裡露出去了,可現在他沒有心思去想太多,只能先把手頭上的工作和沈家的事安排好。

  「技術資料陸駿那邊會帶回來,二重勞服、機車廠、空分廠這幾頭,辛苦李廠盯著點,按計劃推進。」霍向東又說,「鄭勇賣車的錢應該都到廠里了,火腿腸生產線還缺的設備,讓梁三喜負責採購,這事兒不能停。」

  「明白。」李建國應下,又問,「需要廠里派人過來幫忙嗎?或者送個花圈什麼的?」

  「花圈以廠里的名義送一個吧,人就不用來了。現在情況特殊,低調點好。有什麼急事,隨時聯繫我,我這幾天應該在華西或者體改委兩頭跑。」

  「好。」

  掛斷給廠里的電話,霍向東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該面對的跑不掉。

  沈國華的意外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現在他只能等忙完這事兒以後,再回家跟母親、周衛國他們交個底,希望不要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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