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無法逃離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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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浩似乎還想掙扎一下,他看向朱明玥,又看了看霍雨浩。

  朱明玥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父親,您已經將自己的態度、歉意以及所能做出的承諾都表達清楚了。這,就已經足夠了。」

  她的話語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戴浩心中殘存的、試圖用感性來彌補的衝動:「剩下的,交給我來說吧,母親和陛下還在等您。」

  朱明玥的話如同一道清晰的指令,精準地觸動了戴浩內心深處那份被責任和理性牢牢束縛的本能。

  他身體微微一震,眼中閃過劇烈的掙扎,但最終,那份多年軍旅生涯錘鍊出的、以大局和理性為優先的準則還是占據了上風。他深深地、複雜地看了霍雨浩一眼,那眼神中有愧疚,有無奈,也有一種被迫的割捨。

  最終,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然後邁著略顯僵硬的步伐,從霍雨浩身邊走過,離開了房間。

  房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房間裡只剩下霍雨浩和朱明玥兩人。

  霍雨浩猛地轉頭,目光灼灼地盯著一臉平靜的朱明玥,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和質疑:「你偷聽多久了?」

  朱明玥迎著他的目光,絲毫沒有閃躲,她的回答依舊平淡得令人惱火:「不需要偷聽。你們的對話,無非是積怨的爆發、蒼白的辯解、無力的承諾以及註定無果的爭論。猜,也能猜到八九分。」

  她頓了頓,補充道:「更何況,父親的情緒波動和精神狀態,在我面前很難完全隱藏。我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來打斷。」

  她的語氣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淡漠,讓霍雨浩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和<i class="icon icon-uniE07F"></i><i class="icon icon-uniE009"></i>控的憤怒。

  霍雨浩問道:「『你不是應該陪著我母親用早餐嗎?怎麼又突然回來了?」

  朱明玥回道:「你放心,你母親有雪凝陪著,我也有留在她身邊。」

  霍雨浩還想問你不是就在這裡嗎,怎麼說又留在媽媽身邊,朱明玥先開口道:「你知道嗎,你在某一個方面真的跟父親非常相似。」

  霍雨浩一聽這話,眉頭立刻緊緊皺起,心中湧起強烈的不適和反感。

  他被拿來與那個他怨恨了多年的男人相比較,這讓他極其不爽,語氣也帶上了刺:「哪裡像了?」他絕不認為自己會和那個冷漠、逃避責任的男人有任何相似之處。

  朱明玥對他的牴觸毫不在意,平靜地闡述著她的觀察:「你們都是理性與感性都極其強大的人。在絕大多數時候,理性能夠牢牢占據上風,做出最有利的判斷。」

  「但是,」她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微妙,「一旦被某種強烈的感性情緒所控制,你們反而會陷入其中,難以立刻清醒地反應過來,甚至會因此做出一些違背理性、被更深層情感驅動的事情。」

  她看著霍雨浩逐漸變化的臉色,繼續道:「就比如現在。你內心深處,其實早已用理性分析得清清楚楚,只要你繼續展現出足夠高的價值,你母親在公爵府的處境只會越來越好,而且還能得到她夢寐以求的認可和安穩。這符合你的利益,也更符合你母親渴望的幸福。」

  「但是,你卻依然不願意配合,甚至感到憤怒和抗拒。為什麼?或許是因為你對父親、對公爵府的恨意,這種感性情緒太過強烈,掩蓋了你的理性判斷。」

  她微微停頓,說出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又或許是,你也在自欺欺人。你不願意承認,你的母親,其實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渴望離開那個牢籠。」

  霍雨浩的心被這些話狠狠刺痛,他猛地打斷她,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你到底想說什麼?」

  朱明玥直視著他,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揭開了最殘酷也最真實的現狀:「我想說,認清現實吧,霍雨浩。就算父親到現在還不給她名分,依舊對她不聞不問,你的母親霍雲兒,也絕不會自願離開白虎公爵府,離開父親身邊。」

  「她的根,她的執念,她所有的情感寄託,早就和公爵府、和父親牢牢捆綁在一起了。那不是你恨意所能斬斷,也不是你所謂的更好生活所能輕易替代的。」

  「你所以為的『救她出去』,或許從一開始,就只是你的一廂情願。」

  朱明玥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手術刀,一層層剖開霍雨浩試圖忽視的現實。她並沒有停下,而是繼續投下更重磅的、霍雨浩從未深思過的信息。


  「你小時候,除了追問父親在哪裡,應該也好奇過,為什麼你的母親似乎從未提起過她的父母,為什麼她沒有任何娘家親戚吧。」朱明玥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揭露真相的殘酷。

  霍雨浩猛地一怔。確實,他童年時也曾模糊地問過,而母親總是用溫柔卻帶著哀傷的語氣告訴他,她是個孤兒,沒有親人,是公爵府好心收留了她。這個解釋,在他年幼的認知里,似乎也合情合理。

  朱明玥看著他瞬間變化的神色,知道說中了,繼續道:「她告訴你的沒錯,她確實是孤兒。是被我們已故的祖父,當年從一家孤兒院裡買回來的。」

  「你應該知道,雖然在幾年前日月帝國發生政變之前,兩國邊境相對平穩,大規模戰爭沒有,但小規模的摩擦和衝突從未間斷。再加上帝國疆域遼闊,上億的人口,即便再小的比例,每年產生的孤兒也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她的語氣帶上一絲冰冷的審視:「那麼,這麼多的孤兒,為什麼偏偏是你的母親被我們的祖父選中。不僅將她買下,後來還讓她成為了當時尚且年輕的父親的——貼身侍女?」

  霍雨浩的心跳莫名加速,他隱約感覺到朱明玥將要揭示的,如果一生只讀一本玄幻小說小說,那可能是《絕世唐門之天啟》。絕非簡單的「好心收留」。

  朱明玥給出了答案:「因為,她在孤兒院時,就表現出了遠超常人的乖巧、聽話和善於照顧人。這種特質,對於需要能無微不至伺候主子的貼身侍女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加分項。」

  「但是,即便如此,想要成為白虎公爵繼承人的貼身侍女,也絕非易事。她接受了長達數年的、極其嚴格的培訓。禮儀、規矩、以及最重要的一項——」

  朱明玥的目光銳利地看向霍雨浩,一字一句道:「忠誠。絕對、毫無保留、甚至高於自己生命的忠誠教育。」

  聽到這句話,霍雨浩心中生出一絲寒意,他似乎有點明白朱明玥想要說什麼了。

  「對於大勢力而言,無論什麼職位,哪怕是侍女,只要到了貼身的位置,首要且唯一的鐵律,就是忠誠。你的母親,從被買下的那一刻起,就在接受這樣的灌輸:她的命是公爵府給的,她的存在意義就是服務她所要侍奉的主人——我們的父親。」

  朱明玥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二十年多來,這種思想早已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了她的骨髓和靈魂里。而當這種被刻意培養出的『絕對忠誠』,與她對父親產生的戀愛之情混合在一起時——」

  「就會形成一道你根本無法想像、也無法打破的的精神枷鎖。對她而言,父親就是她的天,是她存在的全部意義。離開,那等同於否定她一生的信仰和情感寄託,對於像她這種極度感性之人來說,這是比殺了她還要痛苦的事情。」

  「所以我才說,你的母親,絕不會想要離開。無論你變得多強,無論你能給她提供多麼優渥的生活,都無法替代那種深植於她靈魂深處的的『歸屬感』和『忠誠』。你所以為的救贖,對她而言,或許才是真正的毀滅。」

  這番話,如同最寒冷的冰水,從霍雨浩的頭頂澆下,瞬間凍僵了他的四肢百骸,也凍住了他心中那份一直支撐著他要帶母親離開的信念。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橫亘在他與母親之間的,不僅僅是公爵府的權勢,還有一道更加無形、更加堅固、由時間和刻意塑造共同鑄就的精神牢籠。

  朱明玥的話語並未停止,她仿佛要將所有殘酷的真相一次性徹底撕開,不留絲毫幻想的餘地。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乃至人性最幽暗處的冷靜。

  「還有一件事情,關於你母親的,她應該從未向你提起過。」朱明玥繼續說道,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臉色越來越蒼白的霍雨浩,「但我從我的母親那裡,得知了全部。」

  「在我剛出生夭折的那幾天裡,我的舅舅,曾私下找到你的母親。」她提及自己那段詭異的過往,語氣沒有絲毫波動。

  霍雨浩的心臟猛地一縮,預感到了什麼。

  朱明玥陳述道:「他給了你母親兩個選擇:第一,拿上一筆足夠她下半生衣食無憂的錢財,永遠地離開公爵府,離開星羅城,再也不要回來,徹底消失在父親的世界裡。第二,如果她不肯走,那麼就讓她,和她肚子裡的你,為我陪葬。」

  霍雨浩的呼吸驟然停止,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竄遍全身。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朱明玥,無法想像母親當年竟曾面臨過如此殘酷的抉擇。

  朱明玥仿佛沒有看到他的震驚,依舊平靜地說了下去:「我告訴你這些,並非是要挑撥你們母子之間的關係。事實上,你的母親並沒有立刻答應離開。她一直猶豫,掙扎,直到最後的期限,也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


  「而且,我必須要說,你的母親心思單純,當時可能完全被嚇傻了,或者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想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和輕重緩急。」她甚至難得地為霍雲兒辯解了一句,雖然這辯解聽起來同樣冰冷。

  「而就在最終期限到來之前,我死而復生了。所以,我母親便制止了舅舅的行動。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她看向霍雨浩,目光銳利:「我提起這件事,只想向你證明一點。即便是在那種情況下,我母親因喪女之痛是真的動了殺心,你的生命和她自己的生命都受到最直接的威脅時,你的母親,她直到最後一刻,選擇的依然是猶豫和拖延,而不是立刻拿著錢遠走高飛保全你們母子。」

  「連面對死亡威脅時,她都不願輕易放棄離開,何況是現在?」

  朱明玥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審判:「現在,她的待遇變好了,有了名分。父親也來看她了,給了她夢寐以求的認可和關懷。你覺得,此時此刻,她還會想要離開嗎?」

  她向前微微傾身,問出了那個最誅心的問題:「霍雨浩,如果你現在強行要帶她走,用你的意願去逼迫她,那和我舅舅當年用死亡威脅逼她離開,又有什麼本質區別?」

  「你同樣是在逼她,逼她在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她的丈夫和她的兒子之間,做出一個撕裂她靈魂的選擇。她最終會如何選擇暫且不論,你真的能對你的母親,做出這樣的事情嗎?」

  「我……」霍雨浩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當然做不到。他怎麼可能做得到?

  他所有的努力,最初的源頭不就是想要保護母親,讓她過得幸福嗎?如果他強行帶母親離開的行為本身,就是對母親最大的傷害和折磨,那他這麼做,又還有什麼意義?

  這一刻,霍雨浩甚至感到一陣荒謬的恍惚,他竟然有點懷念剛才和戴浩那尷尬無比、充滿火藥味的談話了。

  至少,和戴浩在一起時,他還可以憤怒,可以控訴,可以明確地知道敵人是誰,恨意指向何方。

  而面對朱明玥。她太理性了,理性到冰冷徹骨,毫無情緒波動。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最精確的手術刀,剖開一切偽裝,直抵血淋淋的、令人絕望的真相核心。她毫不留情地打碎他所有的幻想和堅持,將最殘酷的現實擺在他的面前,逼他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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