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醫者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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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平走出那家僻靜小飯館時,日頭已經偏西。

  天光昏沉,灑在反抗軍控制區的街巷上,明明是白晝,卻處處透著壓抑。行人寥寥,個個低頭疾走,連說話都壓著嗓子,仿佛一不留神,就會被灰衣巡邏隊盯上,拖去盤問。

  他依舊低著頭,縮著肩,將自己藏在人流最不起眼的位置。體內那股後天星力被他死死壓在丹田深處,像一塊沉淵之石,不敢有半分浮動。在這座全城嚴查繁星、凡人士兵見星力就殺的城裡,任何一絲氣息泄露,都是死路一條。

  桓雲臨走前的叮囑還在耳邊迴蕩:

  城西北角深處,有一位隱居的老醫者,醫術極高,只是性子孤僻,極少接診外人。

  而且那一片靠近反抗軍據點,巡查密如蛛網,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復。

  可蘇平沒有退路。

  父親臥病不醒,生機日漸枯竭,小鎮被政府軍圍困,母親生死未卜,他所有的希望,都系在這位素未謀面的老者身上。

  他一路貼著牆根慢行,避開主街,繞開巡邏隊頻繁出沒的路口。

  越往城西北走,街巷越窄,房屋越舊,牆面上斑駁的痕跡里,藏著戰亂留下的傷痕。偶爾能看到反抗軍用炭筆寫下的標語,字跡凌厲,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厲——

  繁星盡除,凡人方安。

  每看一眼,蘇平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是繁星,卻從未害過人。

  他只想救父,只想回家,卻在這座城裡,連做一個普通人都難。

  又拐過三條窄巷,四周越發安靜,只剩下風吹過牆頭枯草的輕響。

  眼前出現一條極偏僻的小巷,兩側高牆聳立,幾乎遮住天光,巷底孤零零立著一座小院,木門陳舊,沒有任何招牌,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意識到這裡住著一位能治疑難雜症的醫者。

  蘇平停下腳步,凝神聽了片刻。

  四周無人,沒有腳步聲,沒有呵斥聲,暫時安全。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輕輕叩響木門。

  「咚、咚、咚——」

  敲門聲在寂靜小巷裡格外清晰。

  等了片刻,門內才傳來緩慢、蒼老的腳步聲。

  木門被拉開一條縫,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探出頭,眼神渾濁卻銳利,上下打量了蘇平一眼,語氣平淡無波:

  「何事?」

  「老先生,」蘇平連忙躬身,語氣恭敬又急切,「晚輩蘇平,從外地來,為求醫者。家中親人病危,城中大夫皆束手無策,聽聞您醫術高超,特來求您出手相救。」

  老者沉默看了他幾秒,見他衣衫雖舊,卻神色誠懇,不似奸邪之輩,也不像鬧事之人,最終淡淡開口:

  「進來吧。」

  蘇平心中一松,連忙道謝,輕步走入小院。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角落種著幾畦草藥,清香淡淡。正中一張石桌,幾條石凳,一旁一間簡陋木屋,想來便是問診、製藥之處。

  老者關上門,轉身在石凳上坐下,聲音依舊平淡:

  「坐。說說病情。」

  蘇平依言坐下,強壓心中急切,一字一句,儘量清晰:

  「我父親半月前忽然昏睡不醒,渾身發涼,氣息微弱,喚之不應。鎮上醫者說,他生機散盡,經脈枯萎,最多撐不過半月……我求遍旁人,都無辦法,才冒險入城,求老先生指點一線生機。」

  他說得認真,眼中藏不住焦慮。

  老者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只是指尖輕輕敲擊石面,似在思索,又似在判斷。

  等蘇平說完,老者沉默許久,才緩緩抬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父親這病,不是醫道能救。」

  蘇平渾身一僵:「老先生……您這話是?」

  「經脈枯萎,本源耗盡,如同燈油耗盡,非藥石可回天。」老者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治不了。你另尋他法吧。」

  一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蘇平心口。

  他一路顛沛,一路亡命,躲過反抗軍,壓著星力,忍飢挨餓,心驚膽戰,好不容易摸到這最後一絲希望,結果卻是——


  治不了。

  「老先生……」蘇平聲音發顫,幾乎不敢相信,「您再看看,再想想……我父親他還沒死,還有氣息,還有可能……」

  「我行醫六十年,不會拿這種事亂說。」老者輕輕搖頭,沒有半點波瀾,「生機已斷,神仙難救。你節哀。」

  最後四個字,徹底擊碎了蘇平心中最後一點支撐。

  他僵在原地,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絕望像冰冷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不遠萬里,賭上性命進城,換來的,卻是一句無能為力。

  那他這一路的苦,一路的怕,一路的堅持,又算什麼?

  蘇平嘴唇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眼眶一熱,淚水險些落下。他連忙低下頭,死死咬住牙,不讓自己在陌生人面前失態。

  老者看著他這副模樣,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言。

  醫者能治病,卻不能逆天改命。有些結局,從一開始就已註定。

  小院裡陷入死寂。

  一邊是少年無聲的崩潰,一邊是老者淡漠的悲憫。

  就在這壓抑到極致的沉默里——

  噠噠噠……

  一陣整齊、沉重、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驟然從巷口傳來。

  蘇平猛地一震,所有的悲傷瞬間被恐懼掐斷。

  是反抗軍巡邏隊。

  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低喝:

  「這邊巷子都查一遍!上頭有令,近期外來生人多,凡是可疑之人,一律帶回盤問!」

  「仔細點,別漏了任何一間院子!」

  蘇平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

  他下意識站起身,眼神慌亂地掃過小院。

  無處可藏。

  無處可躲。

  木門就在眼前,一旦被撞開,他這個外來少年,必然會被當成重點懷疑對象。

  老者只是微微皺了皺眉,神色略有不耐,卻依舊只是把蘇平當成一個普通的求醫少年,並未多想,更不知道他身上藏著星力的驚天秘密。他只是站起身,淡淡道:

  「外面是巡查的,你安分坐著,我去應付。」

  說完,老者便朝門口走去,準備如常應對盤問。

  蘇平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他不是怕被盤問。

  他是怕——

  一旦被反抗軍近距離盯著,一旦情緒劇烈波動,他根本壓不住丹田內那股早已躁動不安的星力。

  恐懼、絕望、緊張、慌亂……

  所有情緒擰成一團,在他體內瘋狂衝撞。

  他死死咬著牙,雙手攥得指節發白,拼命壓制那股隨時會破體而出的力量。

  「咚!咚!咚!」

  敲門聲粗暴響起。

  「開門!反抗軍巡查!」

  老者上前,緩緩拉開木門。

  門口立刻堵著四五名灰衣士兵,為首一人面色兇悍,目光直接掃入院內,一眼就落在了陌生的蘇平身上。

  「那是誰?」士兵厲聲問。

  「一個求醫的少年。」老者平靜回答。

  「求醫?」為首士兵冷笑一聲,直接邁步闖入院子,「非常時期,什麼人都敢往城裡鑽。過來,接受檢查!」

  他伸手指著蘇平,語氣不容抗拒。

  蘇平渾身一僵,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一步,兩步……

  他每靠近一步,那股星力就越不受控。

  士兵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身上,那種被審視、被懷疑、被鎖定的感覺,讓他幾乎窒息。

  「抬起頭。」士兵冷喝。

  蘇平緩緩抬頭。

  四目相對的剎那,他腦中一片空白。

  體內星力轟然一震。

  一絲極淡的白光,從他指尖悄然溢出。


  極其微弱,微不可查。

  可在這群整日以搜捕繁星為業的凡人士兵眼中,卻如同白晝火炬一般刺眼。

  為首士兵瞳孔驟縮,厲聲暴喝:

  「星力!他是繁星!!」

  剎那間,所有士兵同時拔刃、舉槍,指向蘇平,殺氣暴漲:

  「拿下!!」

  「竟敢藏在這裡!找死!」

  老者驚得臉色一變,完全沒料到這個求醫少年,竟然是全城追殺的繁星。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不敢再沾半分關係。

  蘇平面如死灰。

  暴露了。

  徹底暴露了。

  星力一現,在反抗軍眼裡,便是死罪。

  他甚至能看到士兵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

  千鈞一髮,生死一線。

  就在士兵即將撲上的瞬間——

  一道身影驟然從院牆外側翻落,落地沉穩,聲音冷靜洪亮:

  「住手!」

  所有人都是一怔。

  蘇平猛地抬頭。

  來人一身灰布短打,身形挺拔,眉目清朗,正是——

  桓雲。

  他不知何時跟到此處,一直隱在牆外暗處,全程目睹了一切。

  為首反抗軍士兵看清來人,神色稍緩,卻依舊警惕:

  「桓雲?你怎麼在這?」

  桓雲邁步上前,不動聲色擋在蘇平身前半步,面色平靜,語氣沉穩,完全是隊內自己人的口吻:

  「我負責這片暗查,此人是我盯上的線人,正跟著他查幕後之人,你們一鬧,差點壞了大事。」

  「線人?」士兵皺眉,「可他剛才有星力……」

  「緊張之下氣息亂了,你看錯了。」桓雲語氣篤定,眼神沉穩,不給他半點懷疑餘地,「我親自盯著的人,有沒有星力,我會不知道?真要是繁星,我早就動手了,還等你們來?」

  他說話條理清晰,態度自然,再加上平日裡在隊中做事可靠,並非衝動之輩,士兵們一時竟被他鎮住。

  桓雲不等對方再質疑,直接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腰牌,淡淡一亮:

  「隊長親令,近期嚴查細作,不得擅自驚擾我盯上的人。出了問題,你們擔得起?」

  腰牌是真的,語氣是硬的,態度是穩的。

  為首士兵臉色幾變,最終悻悻收槍,狠狠瞪了蘇平一眼:

  「算你運氣好。」

  又對桓雲抱了抱拳:

  「既然是你的人,那我們就不多管了。但桓雲,你心裡有數,最近上面盯得極緊,真出了事,誰也保不住你。」

  「我省得。」桓雲點頭。

  士兵們不再多言,罵罵咧咧幾句,轉身列隊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

  直到徹底消失在巷口,小院裡緊繃到極致的空氣,才緩緩鬆了下來。

  蘇平雙腿一軟,幾乎癱坐在地,渾身冷汗浸透衣衫,心臟依舊狂跳不止。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死定了。

  老者驚魂未定,看了看桓雲,又看了看蘇平,最終一言不發,默默退回屋中,輕輕關上了門。

  他不想捲入任何紛爭,更不想沾繁星的事。

  桓雲確認四周再無危險,才轉過身,看向蘇平,眼神裡帶著後怕,也帶著無奈:

  「你知不知道,剛才差一點,你就沒命了。」

  蘇平抬起頭,聲音沙啞,滿是感激與愧疚:

  「桓雲……謝謝你。又一次……救了我。」

  「我不跟著你,你今天就把命丟在這了。」桓雲輕輕搖頭,「這裡不能久留,反抗軍隨時可能回頭,跟我走。」

  他不再多言,率先邁步,帶著蘇平快步離開小院,沿著偏僻小巷七拐八繞,專挑人跡罕至的路走。

  蘇平默默跟在他身後,心神依舊未穩。

  絕望與恐懼交織,老醫者那句「治不了」還在耳邊迴響,剛才星力暴露的一幕反覆閃現,讓他整個人都像飄在半空,踩不到實地。


  不知走了多久,桓雲帶著他拐進一條廢棄已久的窄巷,巷底有一間破舊柴房,門窗殘缺,堆滿乾草,一看便知常年無人踏足。

  「進來。」桓雲推門而入。

  柴房內昏暗、安靜,隔絕了外面的肅殺,也暫時隔絕了危險。

  桓雲關上門,確認無人跟蹤,才鬆了口氣,在一堆乾草上坐下。

  「坐吧。」他對蘇平示意。

  蘇平依言坐下,渾身脫力般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眼神空洞,聲音輕得像嘆息:

  「老醫者說……我父親的病,他治不了。生機已斷,藥石無醫……」

  說到最後,他聲音哽咽,再也撐不住,眼眶一紅,淚水無聲滑落。

  連日來的堅強、隱忍、倔強,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桓雲看著他,沒有安慰,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陪著。

  有些痛,只能自己熬過去。

  柴房裡一片寂靜,只有蘇平壓抑的輕喘。

  許久之後,他慢慢擦乾眼淚,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清醒:

  「你……為什麼要跟著我?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桓雲沉默片刻,緩緩抬起頭,望向昏暗的屋頂,語氣一點點沉了下去。

  那是一種被歲月磨出來的疲憊,一種看透太多黑暗後的沉重。

  「我不放心。」他輕聲開口,「從飯館分開,我就一直跟在你後面。這座城是反抗軍的天下,你一個外來人,又是……又是你這樣的身份,一步錯,就是死。」

  蘇平默然。

  桓雲的聲音繼續響起,低沉、緩慢,帶著壓抑多年的沉重: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麼會在這座城裡,為什麼剛才那些士兵,會給我面子?」

  蘇平抬頭看他。

  桓雲輕輕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滿是滄桑,與他年紀完全不符:

  「我是反抗軍的人。」

  四個字,輕輕落下。

  蘇平猛地一震。

  「我加入反抗軍,已經快兩年了。」桓雲的聲音飄得很遠,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當年戰亂,我和家人失散,一路逃難,見過太多凡人被欺壓、被屠戮、家破人亡。那時候我恨,恨那些仗著力量橫行的人,恨這亂世不公。」

  「我以為反抗軍是希望。

  我以為我們是在守護凡人,是在給普通人一條活路。

  我以為……我們是在為正義而戰。」

  他說到這裡,忽然自嘲一笑,笑意里全是苦澀:

  「可後來我才明白,很多東西,一旦走上極端,就全都變了。」

  桓雲的聲音越來越沉,越來越重:

  「他們一開始說,只殺作惡的繁星。

  後來變成,凡是繁星,都該殺。

  再後來,只要和繁星沾一點邊,哪怕只是幫過一句、看過一眼,就算是凡人,也會被當成叛徒、同黨。」

  「我見過他們為了抓一個人,燒一條街。

  見過他們為了逼供,對老人孩子動手。

  見過他們嘴裡喊著守護凡人,手上卻在殺凡人。」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微微發顫:

  「我越來越看不懂。我們到底是在止戰,還是在造殺?

  我們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把更多人推進地獄?」

  柴房裡靜得可怕。

  桓雲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蘇平心上。

  「我當初加入反抗軍,是想守護我想守護的東西。

  可現在,我每天看到的,只有仇恨、殺戮、偏執、瘋狂。」

  桓雲緩緩低下頭,雙手插進頭髮里,聲音疲憊到極致:

  「我早就撐不下去了。

  我不想再殺人,不想再站隊,不想再看著無辜的人死去。

  我……早就想走了。」

  他抬起頭,看向蘇平,眼神清澈而認真:

  「我不恨所有繁星,也不信所有凡人都無辜。


  我只信——

  是人,就該有活下去的權利。

  是人,就不該被一棍子打死。」

  蘇平怔怔看著他,心中翻江倒海。

  他從沒想過,那個和他一起在小鎮上奔跑嬉鬧的少年,會在亂世里走上這樣一條路,會背負這麼多痛苦、掙扎與迷茫。

  桓雲不是極端的反抗者。

  他只是一個,被時代裹挾,卻依舊守住了本心的普通人。

  「蘇平,」桓雲輕聲道,「我救你,不是因為你是我的朋友,也不是因為我同情你。」

  「是因為我相信——

  凡人和繁星,本可以不用這樣你死我活。」

  柴房外,風聲漸起,吹動枯草沙沙作響,像亂世無盡的嘆息。

  柴房內,兩個少年相對而坐,一個身負星力,一個身在反抗軍,卻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無聲的、跨越立場的理解。

  蘇平看著桓雲,眼中不再只有絕望。

  一點點微光,在黑暗中重新亮起。

  「我父親的病……我不會就這麼放棄。」他輕聲卻堅定地說,「就算天下所有醫者都說治不了,我也要再找下去。」

  桓雲看著他,輕輕點頭,眼神里重新有了一絲暖意:

  「好。

  那我陪你。

  在我離開反抗軍之前,在這座城裡,我能護你一時,便護你一時。」

  「不管前路多險。

  不管誰要殺你。

  我站你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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