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故關谷血戰,張嶷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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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熙十七年,春二月。

  隴右的積雪尚未消融,狄道城頭的大漢旌旗已在春風中獵獵作響。自狄道歸降,蜀軍在此紮下大營,連綿數里,日夜操練不休。從漢中遷來的三萬八千精銳,加上狄道歸附的三千守軍,兵力已達四萬有餘。糧草從漢中源源不斷運來,囤積如山;軍械庫內,刀槍箭矢堆積成垛;斥候四出,細作密布,整個隴西都在姜維的注視之下。

  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肅殺之氣。姜維端坐主位,廖化、張翼、張嶷、傅僉、王雙、張通分列兩側。案上攤著一幅巨大的隴右山川圖,從狄道向東延伸,襄武、河關、臨洮,盡在眼前。

  寧隨快步走入,將一份密報呈上:「大將軍,朝聞急報:魏將徐質率五千精銳駐守襄武。此人號稱『鐵槍將』,慣使一桿六十斤重的鐵槍,有萬夫不當之勇。他麾下五千人,號稱『鐵騎營』,皆是魏軍精銳,久經戰陣。據細作探知,徐質並非尋常莽夫,此人雖性如烈火,卻極善用兵,曾在隴西多次剿滅羌胡叛亂,戰無不勝。」

  帳中諸將聞言,神色各異。張嶷冷笑一聲,抱拳道:「大將軍,末將與徐質交過手。三年前在祁山以北,末將率無當飛軍巡邊,遇其伏兵。那一戰,末將一箭射中他左肩,他帶傷而逃,臨走時放話,早晚要取末將性命報仇。此人確實勇猛,但性如烈火,最受不得激將法,若見末將,必追來!」

  廖化捋須道:「若能誘其入伏,此戰可成。但徐質久經戰陣,尋常誘敵恐怕難瞞過他。」

  姜維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張嶷身上。他看著張嶷那張意氣風發的臉,腦海中卻閃過前世的畫面——襄武城外,無當飛軍全軍覆沒,張嶷渾身浴血,被十幾杆長槍刺穿,至死仍瞪著眼睛望著北方。那一戰,他率軍來遲一步,只看見張嶷冰冷的屍體。

  這一世,他不能讓這一幕重演。

  可誘敵之計,非張嶷不可。換了別人,徐質未必會上鉤。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張將軍,你率無當飛軍五千,明日先行出發,沿途大張旗鼓,罵陣挑釁。見到徐質,只許敗,不許勝,一路丟盔棄甲,往故關谷方向退。記住,敗得越狼狽越好,讓徐質以為我軍不堪一擊。」

  張嶷抱拳,聲音洪亮:「末將領命!」

  姜維看向傅僉:「傅僉,你率連弩營三千,提前三日潛入故關谷,埋伏於兩側山嶺。待魏軍進入谷中,聽我號令,萬弩齊發。」

  傅僉凜然:「遵命!」

  「廖化,你率步卒五千,埋伏於谷口外側。待魏軍潰退時,堵住谷口,不放一人逃脫。」

  廖化鬚髮皆張:「末將領命!」

  「王雙、張通,你二人率本部三千人,埋伏於谷中段東側的山坳里。待連弩射過三輪,魏軍大亂之際,殺出截擊,將魏軍分割包圍。」

  王雙重重抱拳:「末將領命!」

  張通沒有說話,只是抱拳。

  姜維最後看向張翼:「張將軍,你率中軍主力,隨我坐鎮谷口,接應諸軍。」

  張翼抱拳:「遵命!」

  一道道軍令下達,條理分明。張嶷站在隊列中,眼神炯炯,戰意高昂。

  散帳後,諸將魚貫而出。張嶷走到帳門口,姜維忽然叫住他:「張將軍,留步。」

  張嶷回頭。

  姜維走到他面前,看著他,沉默片刻,緩緩道:「誘敵入谷後,你部不必戀戰,速退至谷口,與主力會合。若徐質追得緊,讓王雙、張通先擋一陣,你部從側翼繞出,不可硬拼。」

  張嶷笑道:「大將軍放心,末將心裡有數。那徐質見了末將,就像見了殺父仇人,末將跑得快些,他就追得狠些,正好入伏。」

  姜維點了點頭,又道:「你部五千人,分作三隊。前隊一千,由你的副將王嗣率領,負責誘敵;中隊三千,隨你行動;後隊一千,留在谷口待命。若遇險情,可前後策應。另,我給你撥十名斥候,專司觀察敵情,一旦徐質有異動,立刻來報。」

  張嶷一怔,沒想到姜維連這個都想到了。他抱拳道:「末將遵命!」

  姜維看著他,良久,緩緩道:「張將軍,無當飛軍是丞相留下的精銳,你……活著回來。」

  張嶷咧嘴笑了:「大將軍放心,末將打了三十年的仗,死不了。那徐質想要我的命,還早著呢!」

  他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挺拔,意氣風發。

  姜維望著他消失在帳門外,久久未動。


  張翼走過來,低聲道:「大將軍,您似乎……很擔心張將軍?」

  姜維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回案前,攤開一張空白的竹簡,提筆寫下幾行字,然後喚來寧隨。

  「派人把這個交給王嗣。讓他收好,若遇險情,照此行事。」

  寧隨接過竹簡,掃了一眼,神色一凜。那上面寫的是:若張嶷被圍,你率後隊從谷口外側繞至東側山嶺,居高臨下,以弓弩支援,不可貿然入谷。若谷中箭雨已停,可派人從側翼潛入,接應張將軍。

  他抬頭看向姜維,姜維已經低頭批閱軍報,不再說話。

  寧隨躬身退下。

  帳中只剩姜維一人。他批了幾份軍報,忽然停筆,望向帳外。西北方向的天空,烏雲翻湧,壓得很低。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這一夜,他批閱軍報到三更。

  當夜,張嶷營中。

  五千無當飛軍列隊待發。這支軍隊是諸葛亮當年平定南中後,從當地夷人中招募的精銳,驍勇善戰,尤擅山地作戰。他們身著輕甲,背負長弓,腰懸短刀,人人剽悍,殺氣騰騰。

  張嶷站在陣前,身旁站著副將王嗣。王嗣三十出頭,沉默寡言,跟了張嶷八年,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悍將。

  「王嗣,」張嶷指著地圖,「明日誘敵,你率前隊一千先出,沿途罵陣。徐質若追,你不可戀戰,只管往谷中跑。進了谷,不要停,一直跑到谷口。我率中隊在後,若徐質追得緊,我會接應你。」

  王嗣皺眉:「將軍,末將願隨你……」

  「少廢話。」張嶷打斷他,「大將軍的軍令,照做就是。你若違令,我回來軍法處置。」

  王嗣只得點頭。

  張嶷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老子打了三十年仗,還輪不到你操心。」

  夜深了,他獨自站在營中,望著北方。那邊是襄武的方向,是徐質的方向。三年前那一箭,他射得不夠深,沒能要了那人的命。這次,他要把帳算清楚。

  他不知道的是,這是他的最後一夜。

  遠處,中軍大帳的燈火還亮著。

  姜維坐在案前,批閱著軍報。他的手很穩,心卻靜不下來。

  帳簾掀開,寧隨快步走入,低聲道:「大將軍,按您的吩咐,王嗣那邊已經交代清楚了。另外,屬下派了兩個朝聞的人,混在無當飛軍前隊中。若張將軍遇險,他們會第一時間來報。」

  姜維點了點頭。

  寧隨又道:「大將軍,您……是不是有什麼擔憂?」

  姜維沉默片刻,緩緩道:「戰場上,總有意外。多做一手準備,總沒壞處。」

  寧隨不再多問,躬身退下。

  帳中只剩姜維一人。

  姜維望著跳動的燭火,腦海中反覆推演著明日的戰局。張嶷入谷,徐質追入,傅僉箭雨覆蓋,王雙張通截擊,廖化堵住谷口,張嶷從側翼繞出……

  每一步都算到了。

  可他心裡,總有一絲不安。

  前世,張嶷死在徐質槍下。這一世,只要讓徐質先死,張嶷就能活。

  他派了王嗣在後隊接應,讓王雙張通在谷中截擊,讓傅僉連弩覆蓋,讓廖化堵住谷口,自己率主力坐鎮。只要不出意外,張嶷應該能活著出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次日卯時,天還沒亮。

  狄道東門外,張嶷的五千無當飛軍分作三隊。王嗣率前隊一千人先行出發,張嶷率中隊三千人在後,後隊一千人留守待命。

  王嗣策馬走在最前面,心中默念著張嶷的交代。他回頭望了一眼,看見張嶷的身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不安。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隊伍向東行去,馬蹄踏起積雪,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半個時辰後,傅僉率連弩營三千人,悄無聲息地離開大營,向西而去。他們每人背著兩把連弩,腰懸箭囊,步履輕捷,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又過了半個時辰,王雙、張通率本部三千人,緩緩開出狄道,沿著另一條山道,向故關谷方向摸去。

  日頭漸漸升高,狄道城頭,姜維望著三支隊伍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張翼站在他身後,低聲道:「大將軍,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姜維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

  「但願如此。」

  襄武城,徐質大營。

  王嗣的前隊一千人已經到了城下。他們在城外三里處列陣,高聲叫罵:

  「徐質小兒,還記得三年前那一箭嗎!」

  「徐質,你左肩的疤還疼不疼!」

  「縮頭烏龜,出來受死!」

  罵聲一浪高過一浪,傳進城中。

  徐質站在城樓上,臉色鐵青。他握緊鐵槍,指節發白,眼中怒火熊熊。三年前那一箭,差點要了他的命,至今左肩每逢陰雨還隱隱作痛。這口氣,他憋了三年。

  但他沒有立刻下令出城。他眯著眼,仔細打量著城外那支蜀軍。

  「將軍,蜀軍欺人太甚!」副將張虎怒道,「末將願率本部出城,殺他個片甲不留!」

  徐質抬起手,止住他。

  他看了許久,緩緩道:「張嶷呢?怎麼不見張嶷?」

  張虎一怔,仔細望去,城外的蜀軍中確實沒有張嶷的旗幟。他想了想,道:「將軍,張嶷或許在後面押陣?這只是前鋒。」

  徐質搖了搖頭:「前鋒只有一千人,甲冑不整,旗幟破爛,倒像是來送死的。張嶷與我積怨三年,若真想激我出戰,豈有不親自來的道理?」

  他沉吟片刻,又道:「派人出城,試探一下。若蜀軍一觸即潰,便是誘敵;若他們頑強抵抗,或許真是潰兵。」

  張虎領命,點了五百人出城。

  五百魏軍衝出去,王嗣的前隊一千人掉頭就跑,頭盔、長槍、旗幟丟了一路,狼狽不堪。

  張虎追了幾里,見蜀軍越跑越快,追之不及,便勒馬回城。

  「將軍,果然是一觸即潰。」張虎道。

  徐質眉頭緊鎖。誘敵之計,他見得多了。可這潰敗的樣子,也太像真的了。

  他正猶豫間,遠處又傳來罵聲。這回是張嶷的中隊三千人到了,張嶷策馬立在陣前,親自叫罵:

  「徐質!三年不見,你左肩還疼不疼?老子那一箭,可是特意往你骨縫裡鑽的!」

  徐質臉色瞬間漲紅,握槍的手青筋暴起。

  「將軍!」張虎急道,「張嶷親自來了,再不出戰,軍心何存!」

  徐質咬著牙,盯著城下那個身影。那是他三年來日夜都想殺的人。

  可他還是沒有立刻下令。他轉頭問身邊的幕僚:「你覺得如何?」

  那幕僚沉吟道:「將軍,張嶷親自出馬,必是誘敵。但他若只是誘敵,為何親自來?或許他以為將軍不會出戰,故意來罵幾句便走?若將軍不出,他便可嘲笑將軍膽小如鼠,傳出去……」

  徐質冷笑一聲:「我徐質膽小如鼠?」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下城樓,厲聲道:「點齊五千鐵騎,隨我出城迎敵!今日不殺張嶷,我徐質誓不為人!」

  城門轟然打開,五千鐵騎如潮水般湧出。

  張嶷一見,立刻揮軍撤退。三千人轉身就跑,頭盔、長槍、旗幟丟了一路,狼狽不堪。

  徐質策馬狂追,一邊追一邊觀察四周地形。追了五六里,他忽然勒住馬,抬起手。

  「停!」

  五千鐵騎齊刷刷停下。

  張虎不解:「將軍,怎麼不追了?」

  徐質望著前方的山勢,緩緩道:「此處地勢漸險,若真有埋伏,便在此處了。派人前出探路。」

  幾個斥候飛馳而去。

  徐質坐在馬上,望著遠處張嶷越來越小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矛盾。他恨張嶷,恨得想親手撕了他。但他也清楚,張嶷此來,八成是誘敵。

  片刻後,斥候回報:「前方十里無異常,蜀軍正往故關谷方向逃竄。」

  徐質沉吟片刻,忽然問:「故關谷是什麼地方?」

  張虎道:「一處山谷,兩側山嶺陡峭,谷底狹窄,長約二十里,穿過去便是狄道方向。」

  徐質心中一驚。這樣的地形,最宜設伏。

  他正要下令撤軍,張虎急道:「將軍,張嶷就在前面,若放他走了,以後再難有這等機會!」


  徐質咬著牙,權衡再三。他想起三年前那一箭,想起張嶷那副得意的嘴臉。他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形,判斷伏兵最可能埋伏的地方。

  「傳令下去,」他沉聲道,「全軍緩行,保持隊形,斥候擴大搜索範圍。若有異常,即刻來報。另,派五百人先行,若遇伏兵,立刻鳴金。」

  張虎領命。

  五千鐵騎緩緩向前,斥候四出,搜索每一處可疑的山林。

  徐質策馬走在隊伍中,時刻警惕著四周。他知道,這一戰,既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建功立業的良機。

  追了十幾里,進入故關谷。谷口開闊,谷內蜿蜒,兩側山嶺越來越陡。徐質勒馬,望著那幽深的谷道,眉頭緊鎖。

  「將軍,張嶷進去了!」張虎指著前方。

  徐質看見張嶷的旗幟消失在谷中,他沉默片刻,忽然問:「先前派出的斥候可有發現?」

  張虎道:「暫無異常。」

  徐質抬頭望向兩側山嶺。山上松林密布,積雪覆蓋,確實看不出什麼。他心中暗想,若真有伏兵,應該藏在山嶺上,居高臨下。可他派了斥候搜索,卻一無所獲。

  莫非……真的只是潰兵?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

  「進谷!保持隊形,隨時準備撤退!」

  五千鐵騎魚貫而入,馬蹄聲在谷中迴蕩。

  谷中靜得出奇。

  兩側山嶺陡峭如削,長滿了灌木和松樹,密密麻麻,看不見一個人影。谷底寬窄不一,最寬處二十多丈,最窄處僅容數騎並行。地上是厚厚的松針和積雪,馬蹄踩上去,發出噗噗的悶響。

  徐質率軍前行,心中警惕越來越高。他一邊走,一邊觀察兩側山嶺。走了三四里,還是不見異常。張嶷的旗幟在前方若隱若現,似乎在嘲笑他。

  「將軍,追上了!」張虎興奮道。

  徐質正要下令加速,忽然聽見一聲尖銳的哨響。

  剎那間,兩側山嶺上殺聲震天。

  無數蜀軍從樹林中湧出,手持連弩,箭如雨下!

  「有埋伏——!」

  徐質的喊聲還沒落地,身邊的親兵已被射倒三四個。他揮舞鐵槍,撥開箭矢,厲聲道:「舉盾!列圓陣!不要亂!」

  魏軍雖然猝不及防,但訓練有素,立刻舉盾結陣。盾牌層層疊疊,形成一道盾牆。箭矢如雨,打在盾牆上,發出密集的噗噗聲。

  傅僉站在山腰一塊巨石上,厲聲下令:「放箭!不要停!三輪連射!」

  三千連弩手,三千張連弩,每一張連弩可連發十箭。第一輪,三萬支箭矢傾瀉而下,如暴雨般覆蓋整個谷底。第二輪接踵而至,第三輪又至。

  盾牆開始鬆動,有的士卒手臂發麻,盾牌一歪,瞬間被射成篩子。戰馬嘶鳴,亂竄,互相踐踏。

  徐質見狀,知道這樣下去必死無疑。他厲聲道:「張虎,你率一千人往左側山嶺沖,搶占高地!李敢,你率一千人往右側,接應後軍!其餘人隨我向前,先殺張嶷!」

  他試圖分兵突圍,搶占制高點。但兩側山嶺太陡,魏軍沖不上去,被連弩射回。士卒們爬到一半,箭雨便鋪天蓋地而來,慘叫著滾落下來。後軍已被截斷,前軍又被張嶷纏住,他的分兵之策未能奏效。

  徐質咬牙,心中暗恨:姜維選的地形,太刁鑽了。

  他來不及多想,谷中東側的山坳里,殺聲震天。

  王雙、張通率三千人,如猛虎下山,狠狠扎進魏軍中段。

  王雙揮舞長刀,左劈右砍。他一刀砍翻一個魏軍小校,又一刀刺穿另一個魏軍胸膛,鮮血濺了他一臉。他嘶聲怒吼:「徐質!拿命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張通正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一刀一個,穩穩地跟著他。張通那把缺了口的刀左劈右砍,每一刀都帶走一條人命,動作又快又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王雙咧嘴笑了:「老張,你還挺能打!」

  張通沒有說話,只是又砍翻一個衝上來的魏軍。

  三千蜀軍從側翼殺出,將魏軍從中截斷。魏軍首尾不能相顧,陣型大亂。

  徐質回頭望去,只見自己的隊伍被截成兩段,後軍被箭雨壓制,中軍被蜀軍衝散。他心中一驚,但很快鎮定下來。


  「張虎,你率中軍穩住!我去殺張嶷!」他一夾馬腹,繼續向前衝去。

  前方,張嶷的中隊三千人已經列陣以待。他們沒有跑,他們回來了。

  張嶷策馬立在陣前,手中長槍指著徐質,冷笑一聲:

  「徐質,三年前那一箭,今日補給你。」

  徐質咬牙切齒,挺槍直刺:「張嶷!今日必殺你!」

  兩軍撞在一起,殺聲震天。

  張嶷與徐質戰在一處。第一合,徐質一槍刺向張嶷心口,張嶷側身避開,反手一槍刺向徐質腰腹。徐質收槍格擋,兩槍相撞,火星四濺,震得兩人虎口發麻。

  第二合,徐質乘勢一槍橫掃,張嶷低頭避開,槍風從他頭頂掠過,帶起幾縷髮絲。

  第三合,張嶷一槍刺向徐質面門,徐質舉槍格擋,順勢一槍刺向張嶷小腹。張嶷側身險險避開,槍尖擦著甲冑划過,帶起一串火星。

  兩人戰在一處,槍來槍往,險象環生。十合過去,二十合過去,三十合過去,不分勝負。

  徐質越戰越勇,鐵槍揮舞得密不透風,每一槍都帶著千鈞之力。張嶷漸漸有些吃力,被逼得步步後退,但槍法依舊沉穩,絲毫不亂。

  第二十合,徐質一槍刺來,張嶷舉槍格擋,兩槍相抵,兩人四目相對,呼吸急促。徐質咬牙道:「張嶷,三年不見,你槍法倒有長進!」

  張嶷冷笑:「你也不差,可惜今日必死!」

  他奮力一推,兩槍分開,又戰在一處。

  第四十合,張嶷額上見汗,徐質也氣喘吁吁。兩人的槍法都慢了下來,但每一槍仍拼盡全力。

  就在這時,後方殺聲震天。王雙、張通已經擊潰了魏軍後隊,率人殺到。

  徐質回頭望去,只見自己的隊伍已經徹底崩潰,蜀軍如潮水般湧來。他心中一驚,動作慢了半拍。

  張嶷抓住機會,一槍刺中他右肩。鮮血湧出,徐質的鐵槍差點脫手。他怒吼一聲,一槍橫掃,逼退張嶷,撥馬就跑。

  「追!」張嶷厲聲道。

  無當飛軍蜂擁而上,將徐質團團圍住。

  徐質困獸猶鬥,鐵槍左劈右砍,連殺數人。但他的傷口血流不止,力氣越來越弱,出槍越來越慢。他心中明白,今日怕是要死在這裡了。

  可他不甘心。

  他想起三年前那一箭,想起張嶷那副得意的嘴臉。他怒吼一聲,拼盡全力一槍刺向張嶷。

  張嶷側身避開,一槍刺中他左肋,槍尖從另一側透出。

  徐質慘叫一聲,鐵槍脫手。他一頭栽下馬來,滾落在地。

  張嶷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長槍指著他咽喉。

  徐質抬頭,眼中滿是怨毒:「張嶷……你……」

  張嶷冷笑:「死到臨頭還嘴硬。」

  他一槍刺下。

  就在這時,一支冷箭從側方射來。

  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倒在屍堆里的魏軍士卒。

  他渾身是血,意識模糊,眼前的世界像隔著一層水霧。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混成一片,嗡嗡地響,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模模糊糊看見一個身影站在不遠處,舉槍要刺向一個倒在地上的身影。那個倒在地上的,穿著他熟悉的甲冑。

  那是他將軍。

  他不知道那人是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這一箭射出去會怎麼樣。他只是下意識地,憑著本能,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拉開了弓。

  箭矢歪歪斜斜地飛了出去,沒有準頭,沒有力道,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

  然後,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張嶷聽見了風聲,想躲,但那箭來得太快,太突然。

  「噗——」

  箭矢正中他後心,從後背射入,從前胸透出。箭尖上滴著血,鮮紅的血。

  張嶷身體一僵,低頭看著胸口的箭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緩緩轉過身,看見屍堆里躺著一個人,那人手裡還舉著弓,臉埋在血污中,已經看不清模樣。

  那人掙扎了一下,又倒了下去,再也沒動。

  張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身體晃了晃,然後轟然倒地。

  「張將軍——!」

  無當飛軍瘋了。他們撲向那個弓弩手,那人已經死了,身上被射了幾箭,血流了一地。他們撲向徐質,亂刀砍死。徐質的屍體被砍得血肉模糊,分不清是誰。他們撲向每一個還活著的魏軍,砍得血肉橫飛。

  但張嶷已經死了。

  五千無當飛軍,陣亡過半。剩下的兩千餘人,跪在張嶷屍體前,哭聲震天。

  王嗣帶著後隊一千人,從谷口外側繞到東側山嶺。他爬上山嶺時,正好看見張嶷倒下的那一幕。

  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頭,淚流滿面。

  他想起張嶷昨晚說的話:「放心,老子打了三十年仗,還輪不到你操心。」

  他想起大將軍的密令:若遇險情,從側翼支援。他來了,可他還是來晚了。

  他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嵌出血來。

  現在,他的將軍死了。

  他站起身,帶著後隊衝下山嶺。但戰鬥已經結束了,魏軍全軍覆沒,徐質已死,張嶷也死了。

  他跪在張嶷屍體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雙和張通趕到時,只看見無當飛軍的士卒跪了一地,中間躺著一個人。

  王雙撥開人群,看見張嶷的屍體,整個人僵住了。

  張嶷的臉很平靜,眼睛半睜著,望著天空。後心的箭已經被拔了出來,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人已經涼了。

  王雙跪下來,重重磕了三個頭。

  張通站在他身後,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戰鬥結束,王雙渾身是血,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張通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囊。

  王雙接過,灌了一口,又遞還給他。

  張通也灌了一口。

  兩人沒有說話,但什麼話都不需要說。

  遠處,馬蹄聲響起。姜維策馬而來,身後跟著張翼和親衛。

  他看見張嶷的屍體,勒住馬,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

  他沒有下馬。他坐在馬上,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那張臉他看了十二年,從第一次北伐,到洮西練兵,到狄道之戰,到今日。

  他做了能做的一切。他讓張嶷分兵三隊,讓王嗣在後接應,讓王雙張通在谷中截擊,讓傅僉連弩覆蓋,讓廖化堵住谷口,自己率主力坐鎮。他派了斥候盯著,派了朝聞的人混在隊伍里,他甚至給王嗣寫了密令。

  每一步都算到了。

  可戰場上能殺死人的,不只有敵將。還有那些無名無姓的小卒,那些半死不活躺在屍堆里的潰兵,那些憑著本能射出最後一箭的人。

  他閉上眼。

  耳邊仿佛還響著張嶷的聲音:「大將軍放心,末將打了三十年的仗,死不了。」

  他睜開眼,翻身下馬。落地時,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旁邊的張翼連忙伸手去扶,卻被他抬手止住。

  他一步一步走到張嶷面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緩緩跪下。

  膝蓋觸地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只有一下。

  身後,張翼、廖化、傅僉、王雙、張通、王嗣,全部跪下。

  五千無當飛軍的倖存者,跪了一地。

  姜維伸出手,合上張嶷的眼睛。那雙眼睛一直望著天空,望著他再也看不見的方向。他的手觸到張嶷眼皮的那一刻,指尖微微發顫,那顫抖極輕,輕到幾乎看不見。

  他收回手,握成拳。指節發白。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戰場。滿地的屍體,滿地的鮮血,滿地的殘肢斷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沒有人說話。

  風從谷口吹來,嗚嗚地響,捲起地上的積雪和血沫,打在臉上,冰涼。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但仔細聽,那平靜之下,壓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沙啞:

  「傳令下去,厚葬張將軍。無當飛軍倖存者,編入中軍,永不拆分。此戰繳獲,一半分給陣亡將士家眷,一半存入軍庫,專用於撫恤。」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聲音輕了下來:

  「襄武,我必取之。」

  次日,蜀軍抵達襄武城下。

  城內守軍早已得知徐質全軍覆沒的消息,人心惶惶。守將是個文官,從未上過戰場,見了蜀軍旗幟,嚇得腿都軟了。不到半個時辰,城門大開,守軍投降。

  蜀軍入城,秋毫無犯。但所有人都沉默著,沒有歡呼,沒有雀躍。張嶷的死,像一塊巨石,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姜維登上城樓,望著北方。

  那裡,是張嶷戰死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

  廖化走到他身後,低聲道:「大將軍,張將軍的靈柩……」

  「送回漢中。」姜維的聲音很平靜,「葬在定軍山。丞相旁邊。」

  廖化一怔,隨即點頭:「是。」

  姜維轉過身,目光落在城中的百姓身上。那些百姓正戰戰兢兢地看著他們,不知命運如何。

  「傳令下去,」他緩緩道,「凡願遷往蜀中的百姓,盡數收容,分發糧草,護送南歸。不願遷者,聽其自便,不得強迫。」

  張翼不解:「大將軍,這些百姓是魏人,為何……」

  姜維搖頭:「他們是漢人,只是被魏人占了。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張將軍死了,但他的死,換來了這些人的命。」

  張翼默然。

  三日後,河關守將棄城而逃,蜀軍兵不血刃占領河關。

  又五日後,臨洮守將開城投降。

  至此,狄道、襄武、河關、臨洮四城,盡歸蜀漢。

  消息傳出,四城百姓扶老攜幼,爭相南遷。有的推著獨輪車,載著家中僅有的家當;有的背著包袱,牽著孩子;有的抬著擔架,帶著病重的老人。哭喊聲、呼喚聲、車輪聲混成一片,綿延數十里。

  廖化站在城頭,望著那浩蕩的人流,久久不語。

  張翼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廖將軍,張將軍若在天有靈,看到這些……」

  廖化嘆了口氣,沒有接話。

  當夜,狄道城中。

  姜維獨坐帳中,批閱著軍報。案上堆積如山,有傷亡統計,有糧草消耗,有俘虜安置,有遷民進度。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手很穩,心很靜。

  帳簾掀開,寧隨快步走入,低聲道:「大將軍,朝聞有消息。」

  姜維抬眼。

  寧隨的聲音壓得更低:「陳壽那邊,這幾天很安靜。但屬下發現,他袖中藏了一塊絹帛,上面有字。只是他一直沒有送出去。」

  姜維沉默片刻,緩緩道:

  「盯緊他。」

  寧隨一怔:「大將軍,要不要……」

  「不。」姜維打斷他,「他既然藏著,就一定會送。等他把東西送出去,再動手。讓他以為我們不知道,讓他放心地送。」

  寧隨心中一凜,躬身道:「屬下明白。」

  他退了出去。

  帳中只剩姜維一人。

  姜維望著跳動的燭火,想起張嶷最後說的話:「大將軍放心,末將打了三十年的仗,死不了。」

  他閉上眼。

  前世,張嶷死在徐質槍下。他以為讓徐質先死,張嶷就能活。

  可戰場上能殺死人的,不只有敵將。還有那些無名無姓的小卒,那些半死不活躺在屍堆里的潰兵,那些憑著本能射出最後一箭的人。

  他睜眼,繼續批閱軍報。

  批著批著,他的筆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起張嶷最後說的話。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繼續批閱下一份軍報。

  窗外,夜風吹過,嗚嗚地響。

  那聲音,像有人在遠處低語。

  又像那些陣亡的將士,在說著什麼。

  他沒有抬頭。

  後半夜,王雙和張通從城外回來。

  他們走到一處空地,那裡堆著幾座新墳。那是黑松谷戰死的六百多個弟兄,狄道城外折損的七百多個弟兄,以及這次戰死的兩千無當飛軍。沒有名字,只有一塊塊木牌,上面寫著「陣亡將士之墓」。


  王雙跪下來,重重磕了三個頭。

  張通站在他身後,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王雙抬起頭,望著那些木牌,聲音沙啞:

  「兩千多,加上以前的,快三千了。」

  張通沒有說話。

  「老張,」王雙忽然轉過頭看他,「張嶷將軍……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句話。」

  張通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他是好樣的。」

  王雙點了點頭。

  兩人站起身,往營中走去。

  走了一段,王雙忽然停下,回頭望了一眼那些木牌。

  月光下,木牌靜靜地立著,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個模糊的字跡。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張通跟在他身邊,依舊一言不發。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夜色中。

  遠處,中軍大帳的燈火還亮著。

  姜維坐在案前,批閱著軍報。

  他沒有抬頭。

  但那雙眼睛,什麼都知道。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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