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延熙十三年,俘郭循,漢壽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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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熙十三年,秋。

  洛陽的血色,順著驛道一路浸染至雍涼,再飄入漢中的營壘之間。司馬懿的清算並未因高平陵的塵埃落定而停歇,反而愈演愈烈,凡與曹爽有舊交、有書信往來、甚至有一面之緣的朝臣,皆被冠以「逆黨餘孽」的罪名打入死牢,或斬於市,或夷三族。昔日車水馬龍的洛陽朝堂,如今空了大半,宮牆之下血流成河,市井之中卻一片死寂,百姓麻木而立,連一聲嘆息都吝於發出。

  曹魏數十年來積攢的宗室根基、士族人心,在這場無差別的血洗之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消散。關中、隴右的魏軍將士人心惶惶,上層將官人人自危,西線防務雖未廢弛,卻早已沒了當年的銳氣與齊心。

  消息傳至漢中時,營中正是操練最盛之時。秋日天高雲淡,演兵場上旌旗獵獵,新編入營的羌漢混編士卒列陣整齊,弩箭齊發之聲震徹山野。姜維一身輕甲,立於高坡之上,目光沉靜地檢視著各部操練,手中握著一卷邊防文書,指尖輕叩,節奏平穩,仿佛北方那場驚天動地的殺戮,與他毫無干係。

  張嶷快步登上高坡,手中攥著一卷剛送到的細作密報,神色又是驚嘆又是憤懣,幾步走到姜維身側,壓低聲音道:「伯約,你快看!洛陽那邊還在殺人,曹爽一黨早已清算完畢,如今司馬懿是順著藤摸瓜,但凡不順眼的世家、官員,一概扣上逆黨的帽子殺頭,魏國這是要把自己的棟樑砍光啊!」

  姜維緩緩轉過身,接過那捲密報,目光逐字掃過紙上的名單。何晏、鄧颺、丁謐、桓范……皆是當年曹魏朝堂舉足輕重的人物,如今或已身首異處,或舉族流放,連襁褓中的孩童都未能倖免。密報末尾那句「名士減半,百姓安之,莫或之哀」,讓他指尖微微一頓,心底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曹魏代漢不過三十餘年,恩義未深,民心未固,司馬懿一場政變,便將其根基連根拔起,天下人竟無半分憐惜。這是曹魏的悲哀,亦是天下大勢的明證——舊朝已朽,新權將立,只是這新權,絕非偏安一隅的蜀漢所能輕易撼動。

  「魏國自毀長城,於我而言,本是好事。」姜維將密報折起,放回袖中,語氣平淡無波,「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輕舉妄動。司馬懿營立家門,穩固內部,此刻的西線,看似空虛,實則一碰即炸。」

  張嶷愣了愣,不解道:「魏國內亂,人心離散,正是我等出兵的大好時機,為何反而不能動?費大將軍依舊壓制兵權,不肯給咱們增兵也就罷了,難道連戰機都要白白放過?」

  姜維望向北方連綿的秦嶺,目光深遠,仿佛穿透了層層山巒,望見了洛陽的宮牆,望見了隴右的關隘,也望見了那些藏在時光深處、血淋淋的過往。他不是不想動,不是不願抓住這千載難逢的變局,只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蜀漢,動則必傷,躁則必死。

  費禕的守成之策,如一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了蜀漢的兵鋒,也鎖住了他北伐的腳步。朝堂之上,荊襄舊臣安於現狀,益州士族厭戰畏難,他一個涼州降將,無根基、無朋黨,唯有步步隱忍,事事守矩,方能在這偏安的朝堂之中,保住一絲北伐的火種。

  更讓他心頭如壓巨石的,並非眼前的戰局,而是藏在時光陰影里、註定要發生的那場劫難。

  九月,隴西急報傳至漢中,打破了營中短暫的平靜——魏國中郎將郭循,率數百邊軍出隴西,窺探蜀漢邊境,四處劫掠斥候,氣焰十分囂張。

  郭循。

  這三個字落入耳中,姜維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心口猛地一抽,一股尖銳的痛楚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連握著韁繩的指尖,都不自覺地泛白。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

  前世,延熙十六年正月初一,漢歲首大宴,大將軍費禕於漢壽設宴款待群臣,酒酣之際,正是這個郭循,懷揣利刃,趁人不備,一刀刺入費禕胸口,當場弒殺蜀漢執政之首。

  那一刀,不僅斬斷了費禕的性命,更斬斷了蜀漢偏安的最後一道防線。

  費禕死後,朝堂再無壓制他的力量,兵權盡歸其手,他方能衝破桎梏,傾盡蜀漢之力九伐中原,以微薄之兵,對抗日益強盛的司馬氏。那是他一生最意氣風發的歲月,亦是蜀漢走向傾頹的開端。

  可這一世,時間線走到延熙十三年,郭循尚在魏國為官,領兵窺探邊境;費禕尚在成都執政,穩坐朝堂中樞,一切悲劇都還未發生,一切變局都還未開啟。

  一個瘋狂而熾熱的念頭,在姜維心底瞬間炸開——

  現在就殺了郭循。

  一刀斬之,永絕後患,費禕便能活下去。


  於私,費禕待他不薄。自他入朝以來,費禕雖壓制其兵權,節制其北伐,卻始終護著他這個涼州降將,在朝堂之上為他擋下無數彈劾與猜忌,授他衛將軍之位,予他鎮守邊境之權,信他之才,容他之志。雖政見不合,卻有知遇之恩、庇護之情。

  於公,費禕是蜀漢的支柱,是朝堂穩定的核心。他執政期間,保國治民,敬守社稷,蜀漢休養生息,國力漸復,百姓安居樂業,若無他鎮撫朝堂,蜀中早已陷入士族紛爭、人心散亂的局面。

  於情於理,他都該救費禕。

  他想救,發自肺腑地想阻止那場血腥的酒宴,想讓那個溫和而隱忍的執政者,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可下一刻,冰冷而殘酷的理智,如同一道沉重的鐵枷,將他整個人死死釘在原地,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他不能。

  他憑什麼殺郭循?憑什麼阻止一場尚未發生的刺殺?憑什麼提醒費禕提防一個剛剛歸降的魏將?

  就憑他是重生之人,就憑他上輩子見過那一幕慘劇?

  這話若是說出口,等待他的絕不會是信任與感激,而是「妖異」「瘋子」「野心勃勃圖謀不軌」的罪名。蜀漢最重禮法與正統,他本就是降將出身,本就飽受朝堂猜忌,一旦露出半分預知未來的端倪,頃刻間便會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他死了不要緊,可丞相的遺志怎麼辦?隴右的父老怎麼辦?那些盼著大漢王師北定的羌胡部族怎麼辦?蜀漢這副搖搖欲墜的江山,又該由誰來撐著向北踏出一步?

  他不能死,他必須活著,活著等到北伐的時機,活著完成丞相未竟的大業。

  而比這更殘忍的真相是——

  他比誰都清楚,費禕活著,北伐就永遠只是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費禕的道,是守;他的道,是戰。

  費禕的願,是安;他的願,是破。

  費禕的路,是偏安一隅,苟全性命;他的路,是北定中原,興復漢室。

  兩人從根本上,便是背道而馳。

  費禕多活一日,蜀漢便多一日偏安,多一日沉溺於太平假象,多一日離滅亡更近一步。司馬懿父子在北方步步為營,整合曹魏國力,假以時日,一旦司馬氏徹底穩固政權,大舉南下,蜀漢這彈丸之地,根本無力抵擋。

  守,是等死。

  戰,才有一線生機。

  這道理,費禕不是不懂,只是他不願賭,不敢賭,也不能賭。他背負著蜀漢的安穩,背負著蜀中百姓的生計,他輸不起。

  而姜維,輸得起,也必須賭。

  他可以等,一年、兩年、三年,可漢室的氣數等不起,隴右的民心等不起,丞相五丈原的秋風等不起。

  他明明知道這一切,清醒得如同置身冰窟。

  可心,還是在疼。

  像一把沒有鋒刃的鈍刀,在胸腔里一點一點地割,割得血肉模糊,卻連一聲痛呼都不能發出。

  退一步說,就算他此刻殺了郭循,也無濟於事。

  費禕的死,從來不是郭循一人之過,而是蜀漢偏安格局的必然,是時代洪流推搡下的劫數。沒有郭循,也會有李循、張循,總會有一把刀,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斬斷這偏安的美夢。

  這不是一個人的劫,是蜀漢的劫,是天下的劫,也是他姜維必須背負的心劫。

  費禕的路,走到盡頭,是安穩地走向滅亡。

  而他的路,必須有人親手打碎這安穩,重啟棋局,以血以痛,以蜀漢全部的氣力,搏一個九死一生的未來。

  那個碎局之人,只能是他。

  那把破局之刃,只能由郭循來揮。

  知其恩,不能報;

  明其善,不能救;

  心有痛,不能言;

  身有劫,不能避。

  棋手最殘忍的,從不是敢於揮刀殺人,而是明明心痛如絞,淚落於心,卻必須一動不動,冷眼旁觀著註定發生的悲劇,一步步走向結局。

  高坡之上的風漸涼,捲起姜維的衣袂,他佇立良久,周身的氣息冷得如同深秋的寒水,連身旁的張嶷都察覺到了異樣,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伯約?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姜維緩緩回過神,壓下心底翻江倒海的痛楚與掙扎,面上恢復了往日的沉靜,只是那平靜之下,藏著無人能懂的煎熬。他抬手拂去袖上的微塵,聲音平穩得聽不出半分波瀾:「沒什麼。郭循敢窺我邊境,便去會會他。傳令下去,點三千精兵,隨我出營。」


  張嶷雖有疑惑,卻也不敢多問,當即領命下去調兵。

  三日後,姜維率三千精銳出漢中邊境,於隴西邊界與郭循所部相遇。

  郭循所部不過數百人,皆是邊境散兵,本是試探性劫掠,並未想過會遭遇蜀漢主力。見姜維領兵而至,郭循先是一驚,隨即仗著勇武,揮軍衝殺。他自恃武藝高強,又看不起蜀軍的偏師之力,以為能憑一股銳氣衝散蜀軍陣型。

  可他面對的,是鎮守隴右邊境多年、深諳羌胡地形與魏軍戰法的姜維。

  姜維早已布好陣型,弩手在前,騎兵兩翼包抄,只一個回合,魏軍便被團團圍住,箭矢如雨,喊殺震天。郭循所部本就軍心不穩,片刻之間便潰不成軍,士卒死傷大半,余者紛紛棄械投降。

  郭循奮力拼殺,殺出數重包圍,卻終究寡不敵眾,被蜀軍士卒生擒,五花大綁地押到姜維面前。

  他一身甲冑染血,髮髻散亂,卻依舊昂首挺胸,神色桀驁,毫無降將的卑怯。抬眼望見立於陣前的姜維,目光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聲音沙啞卻有力:「你就是姜維?天水姜伯約,棄魏歸蜀,封侯拜將,倒是好福氣。」

  這話里的嘲諷與不屑,溢於言表,身旁的張嶷當即怒目圓睜,拔劍便要上前:「狂徒!竟敢對大將軍無禮!」

  姜維抬手攔住張嶷,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的郭循,這個註定要在三年後弒殺費禕、改變蜀漢國運的人。他的眼神很深,很沉,藏著愧疚、藏著痛苦、藏著無奈,更藏著一絲近乎殘忍的堅定。

  郭循被他看得心頭一緊,那目光不似怒,不似恨,反倒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讓他渾身發冷。

  姜維沒有發怒,沒有斥責,只是淡淡開口,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鬆綁,換一身乾淨衣甲,派人護送,前往成都。」

  此言一出,不僅郭循愣住了,連身旁的張嶷都驚得瞪大了眼睛:「伯約!你瘋了?此人窺我邊境,殺我士卒,理應就地斬首,以儆效尤,為何要送他去成都?」

  郭循更是滿臉錯愕,以為自己聽錯了,厲聲問道:「姜維,你不殺我?」

  姜維看著他,目光穿透他的身軀,仿佛看到了三年後漢壽的那場酒宴,看到了飛濺的鮮血,看到了費禕倒下的身影,也看到了自己手握兵權、揮師北伐的未來。他的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硬生生擠出來的:

  「殺你,無用。」

  不是仁慈,不是寬恕,更不是憐憫。

  是不敢。

  是不能。

  是不忍打亂這局,註定要流血、註定要犧牲、註定要以一人之命換一國之機的棋。

  他殺了郭循,是救了費禕,卻是毀了北伐,毀了蜀漢最後的希望。

  他只能放了郭循,只能親手將這把刺向費禕的利刃,送到成都,送到蜀漢執政的身邊。

  這是他的劫,也是他必須走的路。

  張嶷滿心不解,卻深知姜維行事從無錯漏,雖有憤懣,也只能依令行事。片刻之後,郭循被換上乾淨衣甲,交由蜀軍親兵護送,一路向成都而去。他坐在馬車上,頻頻回頭望向姜維的身影,心中滿是疑惑與不安,始終想不明白,這個讓魏國隴右諸將頭疼不已的蜀漢大將,為何會輕易放過自己。

  姜維佇立在邊境之上,望著郭循遠去的身影,直至那一點黑影消失在山道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秋風卷著黃沙掠過臉頰,冰冷刺骨,卻遠不及心底的萬分之一寒。

  他親手送走了弒殺恩主的兇手,親手推開了那場註定到來的悲劇。

  十一月,成都的詔令與封賞文書傳至漢中。

  後主劉禪聽從費禕之言,以郭循歸降有功,封其為左將軍,留於成都,參與朝會,待遇優厚。費禕素來有容人之量,又欲招攬魏國歸降將士,收攏人心,對郭循十分信任,時常召入府中議事,宴飲同席,毫無防備。

  文書送到營中時,張嶷正陪著姜維檢視糧草,看完詔令,當即拍案而起,滿臉憤憤不平:「荒謬!一個魏國降將,不過是兵敗被擒,何功之有?竟封左將軍之位,留在成都身居要職,費大將軍也太過大意了!此人面色桀驁,心懷不軌,絕非善類,留在朝中必成禍患!」

  姜維接過文書,目光掃過「郭循為左將軍」七個字,指尖微微顫抖,心底一陣徹骨的寒意蔓延開來,連呼吸都帶著刺痛。

  費禕啊費禕。

  你在收天下歸心,你在示大度胸懷,你以為自己是在安撫魏國降將,穩固蜀漢人心。


  可你不知道,你親手把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留在了自己身邊,日日相見,夜夜同席。

  你更不知道,遠在漢中的我,把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看得一清二楚,卻痛得一清二楚。

  我不能說,不能攔,不能點破。

  我一旦提醒,便是自毀前程,自斷北伐之路;

  我一旦阻止,便是逆天改命,葬送蜀漢最後的生機;

  我一旦心軟,便是辜負丞相,辜負天下,辜負這半生隱忍的自己。

  這世間最殘忍的事,莫過於此。

  知其死期,卻只能袖手旁觀;

  明其禍患,卻只能推波助瀾;

  心有千言萬語,卻只能閉口不言。

  入夜,營中燈火漸熄,唯有姜維的主帥帳中,還亮著一盞微弱的燭火。

  張嶷拎著一壺酒,掀帳而入,見姜維獨坐案前,望著隴右地圖出神,面色沉靜,卻周身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與悲涼。他把酒放在案上,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姜維滿上,喝了一口酒,才壓低聲音,輕聲問道:「伯約,我總覺得那郭循不對勁,心術不正,野心難測,此人……能信嗎?」

  姜維緩緩抬起手,握住案上的酒碗。瓷碗微涼,酒液在碗中輕輕晃蕩,映著燭火,光影破碎,如同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心。他的指節微微發白,攥得極緊,仿佛要將那酒碗捏碎。

  他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山川關隘之上,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壓抑到極致的痛楚:「信與不信,不由你我。」

  張嶷放下酒碗,追問道:「那由誰?由朝廷?由費大將軍?」

  姜維沉默良久,燭火跳躍,映得他的面容明暗不定,一半在光,一半在影。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將心底所有的痛、所有的忍、所有的煎熬,全都壓入心底最深處,只輕輕吐出兩個字。

  那兩個字,輕得像一縷煙,卻重得像一座山,帶著一口憋在胸口、帶血的氣:

  「……時間。」

  時間會帶著郭循,一步步走近費禕;

  時間會讓朝堂上下,漸漸放鬆警惕;

  時間會把那場血腥的歲首酒宴,一步步推到所有人的面前;

  時間會把他隱忍多年的棋局,推向那個註定流血、註定破局的節點。

  而他,只能站在這漢中的營壘之中,站在局外,站在時光的這一端。

  等著那一刀落下。

  等著那一場他最愧疚、最想要阻止、卻又最不得不期待的悲劇,如期發生。

  等著那個屬於他的時代,緩緩開啟。

  延熙十三年,冬。

  大雪落滿漢中的山野,營壘之上銀裝素裹,天地間一片蒼茫寂靜。

  這一年,洛陽血洗未歇,曹魏根基傾頹,天下變局已現;

  這一年,他領兵出邊境,生擒郭循,親手將這個弒殺恩主的兇手,送往成都;

  這一年,他明明預知了所有結局,看清了所有劫難,卻只能裝作一無所知,步步隱忍;

  這一年,他清醒、冷靜、一步不錯,無半分行差踏錯;

  也痛得、忍得、憋得,無處可訴,無人能懂。

  這一年,他四十一歲。

  已是不惑之年,卻要承受這世間最殘忍的心劫。

  主帥帳內,燭火搖曳。姜維鋪開那張陪伴他多年的隴右地圖,提筆蘸墨,一筆一畫,細細標註著魏軍布防、山川地形、部族分布。他的手很穩,穩得沒有半分顫抖,每一筆都精準無誤,如同他這些年走過的每一步路。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有多疼。

  帳外,風雪大作,呼嘯的風聲穿過帳縫,嗚嗚作響,如同五丈原的秋風,再一次掠過他的心頭。

  這一次,風裡不再是丞相的囑託,不再是將士的吶喊,不再是北伐的豪情。

  風裡有費禕溫和的聲音,有漢壽酒宴的喧囂,有利刃刺入胸口的悶響,有鮮血濺落的聲音。

  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註定發生的悲劇,他全都看見,全都知道,全都痛徹心扉。

  可他不動。

  不能動。

  不敢動。

  不忍動。

  風未至,劫未到,棋未落。

  他依舊佇立在案前,身姿挺拔,神色安穩。

  安穩得,像一具沒有心、沒有痛、沒有情緒的棋子。

  任由時光洪流,推著他,走向那個鮮血與榮光並存的未來。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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