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延熙元年,入大司馬府為司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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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熙元年,冬。

  詔書到沔陽那天,落著細雨。姜維跪接詔書,聽使者宣讀:

  「今四海未靖,賊魏尚熾。大將軍琬,宜總帥諸軍,屯住漢中,須吳舉動,東西掎角,以乘其釁。」

  使者讀完,將詔書交到姜維手上,又取出一封蔣琬的親筆信。

  姜維展開信,只有幾行字:

  「伯約,漢中事重,盼君速來。可攜本部兵馬,同駐漢中。」

  他收了信,站在雨中,望了很久。

  丞相去世,已是第五年了。

  五年裡,蔣琬以尚書令總統國事,務農殖穀,閉關息民。朝中無人提起北伐,仿佛那已是前朝舊事。只有每年丞相忌日,姜維獨自在沔水邊設祭,燒些紙錢,對著北方默默喝酒。

  張嶷有時陪著他,也不說話,就是坐著。酒喝完了,他拍拍姜維肩膀,自己回去。

  五年,就這樣過去了。

  而今,蔣琬要出屯漢中。

  他終於要動了。

  姜維把詔書和信收好,轉身回營。雨中,三千人列隊而立,等他下令。

  他站在隊列前,只說了四個字:

  「拔營,北上。」

  營中將士聞令而動,有條不紊地收拾行裝。姜維立在雨中,任由細雨打濕甲冑,心中卻清明如鏡。

  這三千人,是他全部根基,是丞相留給他的最後依仗。半步都不能丟,半步也不能擴。

  蜀漢軍制森嚴,兵籍統於中樞,將無募兵之權,更無結黨之理。他是魏國歸降之人,無宗族,無門第,無舊勛,朝中上下,本就以異眼看自己。

  若他此刻便想著拉攏諸將、私擴部曲、暗謀兵權,不等旁人構陷,只需一句「結黨作亂」,他便會成為第二個魏延。

  兵權不是求來的,不是爭來的,更不是結交而來的。

  兵權,是熬出來的,是守出來的,是用數十年安分、忠勤、無過,一點點換來的。

  他能與張嶷傾心相交,能與王平和睦共處,能與廖化遙相呼應,卻絕不能與任何人謀兵、謀權、謀大勢。

  藏,方能活;忍,方能存。

  這是他重生一世,用性命換來的道理。

  隊伍開拔時,張嶷趕來送行。他站在營門外,望著整裝待發的三千人馬,忽然道:「伯約,此番北上,便是入大司馬府了。」

  姜維點頭:「是啊。」

  張嶷沉默片刻,又道:「大司馬蔣公,是個穩重人。你跟著他,好好學。」

  姜維看著他,忽然笑了:「伯岐,你今日說話,怎麼像長輩?」

  張嶷也笑了:「我是怕你吃虧。朝堂上的事,比戰場上還險。」

  姜維沒有接話,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翻身上馬。

  張嶷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人,明明比自己年輕,可那雙眼睛,卻像是看過太多世事,沉靜得讓人心安。

  他搖搖頭,轉身回營。

  漢中,沔陽。

  還是那片河灘,還是那些營帳。只是這一次,姜維不再是孤懸城外的降將。

  蔣琬的大司馬府,設在城中。姜維入城述職那天,蔣琬親自迎出府門。

  五年不見,蔣琬老了些。鬢邊添了白髮,眉宇間卻還是那副沉穩模樣,不喜不悲,不疾不徐。他握住姜維的手,只說了一句話:

  「伯約,等了五年了。」

  姜維心頭一顫。

  等。

  蔣琬知道他在等。

  蔣琬也知道,他只能等。

  若爭,便是死;若求,便是禍。

  整個蜀漢朝堂,都在盯著他這個降將弟子。

  姜維沒有說話,只是深深一揖。

  入府之後,姜維才知道這個「司馬」是做什麼的。

  大司馬府,總攝軍政。每日公文如雪片般飛來:各營糧草調撥、邊關斥候情報、軍械打造帳目、屯田進度報表……蔣琬一個人看不過來,便分了一半給姜維。

  姜維第一次坐在案前處理這些公文時,頭都大了。


  前世他只管打仗,哪管過這些?糧草夠不夠,有長史操心;兵器缺不缺,有軍需負責;將士賞罰,有軍正按律。他只需要帶兵,只需要打仗。

  可現在,他得看帳本。

  一頁一頁翻過去,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人眼暈。他看了一會兒,放下簡冊,揉了揉眼睛。

  旁邊一個書吏小心翼翼地問:「將軍,可是有不明之處?」

  姜維看著他,沉默片刻,問:「這糧草調撥的數目,是依何例?」

  書吏一愣,隨即答道:「依建興九年舊例。」

  「建興九年,丞相在祁山,糧運艱難,故例從寬。如今駐守漢中,糧道通暢,何必依此例?」

  書吏張口結舌。

  姜維拿起筆,在公文上批了四個字:依例酌減。

  放下筆,他忽然明白了蔣琬的用意。

  蔣琬不是讓他來處理公文的。蔣琬是讓他熟悉這龐大軍府里的每一根筋骨、每一條脈絡。

  兵法云:治眾如治寡,分數是也。

  這滿案公文,就是「分數」。懂了這些,將來指揮千軍萬馬,才不會亂。

  更重要的是,蔣琬在教他朝堂規矩、軍政底線。

  兵權不可謀,公權不可私,軍心不可市恩,部曲不可妄增。

  他越是沉穩,越是規矩,越是不碰禁區,將來能拿到的,才越多。

  姜維繼續埋頭,一頁一頁看下去。

  書吏退出後,在廊下遇到同僚,低聲嘀咕:「這位姜將軍,看帳本看得比咱們還細,一上來就改了舊例。」

  同僚道:「改得對麼?」

  「改得對。只是沒想到,一個帶兵的將軍,對這些數字也這般敏銳。」

  「那是。畢竟是丞相帶出來的人。」

  兩人相視一眼,不再多言。

  蔣琬的水軍戰略,姜維是到漢中後才聽說的。

  蔣琬要造船。

  很多船。

  從漢中沿漢水東下,經上庸、魏興,直搗魏國腹地。這條水路,當年劉封守過,後來丟了。蔣琬想奪回來。

  他在軍事會議上說出這個計劃時,滿座皆驚。

  有人問:「大司馬,水路進易退難,若遇阻截……」

  蔣琬道:「我自有道理。」

  又有人問:「魏國在襄陽駐有重兵,若順流而下,豈非自投羅網?」

  蔣琬道:「我自有安排。」

  他不多解釋,只是堅持。

  會後,他留下姜維。

  「伯約,」他看著窗外,緩緩道,「你以為如何?」

  姜維沉默片刻,道:「大司馬,丞相當年五次北伐,皆出祁山、秦川。為何?因為那條路,他熟,我們也熟。換一條路,魏國不熟,我們也不熟。勝負之數,更難預料。」

  蔣琬轉過頭,看著他。

  姜維繼續道:「順流而下,看似勢不可擋,實則進退兩難。當年關羽水淹七軍,威震華夏,可轉眼間,呂蒙便襲了荊州。水路之險,不在水,在岸上。」

  蔣琬沒有生氣。

  他只是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對。可是伯約,丞相那條路,我們走了五年,走不通。糧運太難了。從漢中運糧到祁山,十石只能到三石。從祁山運糧到長安,又要翻山越嶺。魏國只要守住那幾個關口,我們就過不去。」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我想換一條路。哪怕走不通,也要試試。」

  姜維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明白了蔣琬。

  蔣琬不是不知道水路的風險。他是不甘心。

  五年守成,五年等待,他等夠了。他要想辦法,找到一條能走通的路。

  姜維沉默良久,道:「大司馬,若水路不通,還有一路。」

  蔣琬看向他。

  姜維道:「西出陰平,入羌中,聯結羌胡,從側翼蠶食隴右。這條路,丞相走過,魏延也走過。雖不能一戰定乾坤,卻可積小勝為大勝。」

  蔣琬的眼睛亮了一下。

  「『自隴以西可斷而有也』——這是你的想法?」


  姜維點頭。

  蔣琬沉吟片刻,道:「此事,日後再議。」

  姜維退出去了。

  但他知道,蔣琬記下了。

  他更知道,他只獻策、不請兵、不搶功、不做主。

  這是降將的本分,也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路徑。

  臘月里,發生了一件事。

  陰平郡守廖化,出兵隴西。

  消息傳來時,姜維正在帳中處理公文。斥候飛奔而入,單膝跪地:「報——廖將軍率部出陰平,攻守善羌侯宕蕈,魏國廣魏太守王贇、南安太守游奕率軍來援!」

  姜維猛地站起身。

  廖化?出兵?誰令他出兵?

  他看向案上軍令簿——沒有蔣琬調令,沒有朝廷詔書。廖化是自行其是。

  姜維立刻趕往大司馬府。

  蔣琬正在看地圖。見姜維進來,他抬起頭,神色平靜:「知道了?」

  「知道了。」姜維道,「大司馬,廖化這是……」

  「擅自動兵。」蔣琬接過話頭,「按律當斬。」

  姜維心裡一沉。

  蔣琬卻繼續道:「可他這一動,打得好。」

  姜維一愣。

  蔣琬把斥候情報遞給他:「你看。」

  姜維低頭細看。

  廖化兵力不多,但魏軍兩路來援,輕敵分進。廖化抓住戰機,先破一路,再擊一路,廣魏太守王贇中箭身亡,南安太守游奕潰敗而逃。

  以寡擊眾,以弱勝強,還陣斬敵將。

  廖化這一仗,打得漂亮。

  姜維放下情報,看向蔣琬。

  蔣琬道:「伯約,你說,廖化這是犯了什麼罪?」

  姜維沉默片刻,道:「擅自動兵,罪在不赦。但臨陣破敵,功在社稷。」

  蔣琬點點頭:「那你說,該賞還是該罰?」

  姜維想了想,道:「當罰其罪,當賞其功。罰罪以正軍法,賞功以勵士氣。」

  蔣琬笑了。

  他笑得很少,這一次卻笑得很真。

  「伯約,你說得對。」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廖化這一仗,雖然擅自出兵,卻打出了我軍銳氣。更重要的是,他打的地方,正是你那天說的——西出陰平,入羌中。」

  姜維看著他的背影。

  蔣琬繼續道:「魏軍兩路來援,說明隴右兵力空虛。廖化能勝,說明這條路,走得通。」

  他轉過身,看著姜維:「伯約,我想讓你也走一趟。」

  姜維躬身領命,心中再清楚不過。

  這是機會,亦是試探。

  他只能帶本部三千,不多求一兵一卒;只結羌胡,不攻城略地;只立小功,不貪大勝;只聽號令,不自行其是。

  唯有如此,蔣琬才敢用他,朝中才容他。

  謀兵權者死,守本分者生。

  這是延熙元年,他必須刻進骨血的道理。

  延熙二年,春。

  姜維率三千人,出陰平。

  臨行前,蔣琬送他。蔣琬站在城門口,沒有多話,只說了六個字:

  「淺嘗輒止,回來。」

  姜維點頭,翻身上馬。

  三千人,三千匹馬,沿著金牛道向西,再向西。過了陰平,進入羌地,天地豁然開朗。沒有蜀道的崇山峻岭,只有一望無際的草甸,和遠處皚皚雪山。

  風是乾的,帶著青草與牛羊的氣息。

  姜維勒住馬,深深吸了一口氣。

  前世,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每次都是數萬兵馬,浩浩蕩蕩。每次都想直取隴右,斷魏一臂。每次都是打到半途,糧草不濟,無功而返。

  這一次,只有三千人。

  不攻城,不占地,只做一件事——聯絡羌人。

  他派斥候四出,尋找那些曾與蜀漢有舊的羌人部落。白狼、參狼、迷當……一個個名字寫在簡冊上,一個個部落尋到蹤跡。


  他親自去拜訪他們的首領。

  帶著鹽、布、鐵器。這些東西,羌人缺。魏國不給他們,姜維給。

  在一個部落的大帳里,姜維喝著酸澀的奶酒,吃著半生的羊肉,聽首領訴說魏國的欺壓。說著說著,首領眼眶泛紅,聲音哽咽。旁邊的年輕族人拔出刀,說要跟漢軍一起打魏國。

  姜維按著他的手,說:「不急。現在不是時候。等我消息。」

  在另一個部落,姜維見到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老者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你是姜維?天水姜伯約?」

  姜維點頭。

  老者嘆道:「當年我在天水見過你,你那時還是魏國的官。沒想到,你竟成了漢將。好,好啊。」

  姜維心中五味雜陳。

  一個月後,他帶著十數位羌人少年,回到漢中。

  這些少年,是各部落送來的質子,也是漢羌之間的橋樑。他們將學習漢話、漢律,將來回到部落,便是兩族相通的紐帶。

  蔣琬在城門口迎接姜維。

  他看著那些身著皮袍、編著髮辮的羌人少年,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辛苦了。」他說。

  姜維搖頭:「不辛苦。」

  蔣琬看著他,忽然問:「伯約,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趟,帶回來的是什麼?」

  姜維想了想,道:「幾枚羌人質子。」

  蔣琬搖頭:「不是質子。是隴右的缺口。」

  姜維怔住。

  蔣琬繼續道:「魏國在隴右,靠什麼站穩?靠羌人的服從。現在你讓羌人知道,還有另一條路可走。將來你再去,就不是三千人了,是三千人加一萬羌兵。」

  姜維默然。

  蔣琬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歇著。以後有你走的時候。」

  他轉身離去。

  姜維站在城門口,望著他背影,忽然想起《孫子》一句: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毀人之國而非久也。」

  他這一趟,未打一仗,未殺一人,只是與羌人飲酒說話。

  可蔣琬說,他帶回了隴右的缺口。

  回營之後,姜維開始整理西行見聞。

  哪些部落可用,哪些部落搖擺,哪些死心塌地附魏。何處有水源,何處有草場,何處可屯兵,何處可設伏。一一記下,繪成地圖。

  張嶷來看他,見滿案地圖,忍不住問:「你這是做什麼?」

  姜維頭也不抬:「記下來,免得忘了。」

  張嶷湊過來看,嘖嘖稱奇:「這些地方你都走過?」

  「走過。」

  「這麼遠?」

  「遠嗎?」姜維抬起頭,望向帳外,「比起長安,這不算遠。」

  張嶷沉默片刻,忽然道:「伯約,你說,咱們這輩子,能打到長安嗎?」

  姜維看著地圖上那個微小的黑點——長安。從漢中到長安,要越秦嶺,過陳倉,渡渭水。那些地方,丞相走過五次,一次也未能踏入。

  他放下筆,道:「不知道。」

  張嶷嘆了口氣。

  姜維又道:「但總要試試。」

  張嶷看著他,忽然笑了:「好。試試。」

  他走了。

  姜維繼續畫地圖。

  帳外,春風吹入,帶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

  姜維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走出帳外。

  遠處,那些羌人少年正在營中空地上,跟著士卒學漢話。他們笨拙地發音,惹得周圍士卒陣陣發笑。笑聲在春風中飄蕩,帶著一種生機勃勃的氣息。

  姜維望著他們,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些少年,也許就是未來的種子。他們會在羌地生根,會長成一片森林。等到那一天,他再踏上隴右時,迎接他的將不再是敵意,而是援手。

  延熙元年過去了。

  這一年,他入大司馬府,學會了看帳本。這一年,蔣琬水軍之策未行,他偏師西入初成。這一年,廖化臨陣破敵,他帶回了隴右的火種。


  這一年,他三十七歲。

  他心中比誰都清楚:

  他不能結黨,不能謀兵,不能爭權,不能越界。他能做的,只有練兵、立功、守規矩、藏鋒芒。

  天下大勢未定,朝中格局未變。

  路還長,時還早。

  但他等得起。

  因為他知道,路的盡頭是什麼。

  帳外,巡夜士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姜維吹滅燭火,躺在榻上。

  黑暗中,仿佛又聽見五丈原的風。

  只是這一次,風聲里多了一道聲音——

  是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不急。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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