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字死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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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叔?」

  溫升有些不敢置信地喊道,他腦海中努力回憶去年起石時所見的廖叔,是何模樣。

  然後,回憶著回憶著,發現記憶重合了!

  這把木弓穿上衣服後,緩緩化作了一個人,雖然背變得有些佝僂,但確實是廖叔廖射馬無疑。

  「咳咳,小升。」

  廖射馬苦笑了笑,拭去嘴角溢出的一絲鮮血。

  「您這是?」

  「續命的手段罷了,這個字,我實在有些養不起了,咳咳。」

  說著,只見廖射馬在腹部抓了抓,然後手掌緩緩攤開,一個沾滿著鮮血又歪歪斜斜的『射』字,在眾人眼前顯露了出來。

  這個字,是完整無缺的!

  溫渡觀察到,除了些許暗淡與歪斜外,與自己體內那個『門』字差不了多少。

  「咳咳,這老夥計,只食古弓,非五十年份以上殘留弓箭手精氣神的弓,它還不吃。」

  廖射牛每說一句話,都忍不住咳嗽幾聲。

  「現在這把弓,還差個七八年年份,為了讓它不挑食,我就將它置於我肺部上面,一呼一吸間能勉強模擬出弓箭手殘留的那股氣,咳咳,現在哪怕它依舊挑食但也勉強開咽了……。」

  「字還要餵食?」

  溫渡率先開口問道,那他手裡那個『門』字豈不是日後也要餵養?

  「你是小渡吧,咳咳,沒想到一轉眼長這麼大了!」

  廖射馬露出溫和的笑容,把『射』字又緩緩重新塞回進體內。

  「要想驢拉磨,總得給驢餵草料,而要使借字胎的能力,自然也得付出點代價。除非它一直休眠,不然一直餓著,是真會餓爛餓死的……」

  「廖叔,餓爛餓死是個什麼狀況?」

  這時,溫升接過話頭問道:「我前陣子在青山鎮見過殘破的字符,當地稱它們為符仙,經常祭拜。」

  「符仙?呵!」

  廖射馬笑了,笑著笑著又劇烈咳嗽了起來,「我沒多久活頭了,小升,有些事本不該是我來說,但難得……」

  他目光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低頭看著一直扶著自己半朽身子骨的那雙粗糙的手,是射牛的手。

  「阿牛沒念過幾年書,早早就輟學在家,今兒個難得見他這麼高興,接下來我說的這些你們就當個故事聽聽吧,別太當真。」

  「佬,你就說吧,別賣關子了,連我都聽得奇怪的嘞,你以前也沒說過這字還會餓死哇……」

  射牛撓了撓頭催促道。

  溫升走過來,扶住廖射馬另一隻胳膊,將他給扶到床邊,臉上神情很鄭重的說道:「廖叔,您放心吧,以後就算老爺子不過問射牛的事,我也會把他帶在身邊的。」

  「溫升哥,怎麼扯上我來了,雖然我也知道跟著你能把肚皮給吃撐,但我還得照顧我佬嘞。」

  射牛又撓起了腰。

  「呵呵。」

  廖射馬滿意地笑了笑,然後馬上又一臉嚴肅地訓斥射牛:「怎麼,小升還使喚不動你了?」

  「以後他叫你跟著,你就跟著,廢什麼話,你老子還真就離了你就得死?」

  「額,佬,我沒這個意思。」

  「閉嘴。」

  「哦。」

  廖射馬指了指床對面那張方木桌,桌下有幾張椅子,「坐,小升,小渡,還有……」

  目光落到一直躲在溫渡身後的小丫頭身上時,廖射馬叫不出名字來了,估計是真沒見過。

  「她叫小月齡,是我姑媽的女兒。」

  溫升在一旁介紹了一下,然後就坐到了椅子上,他是真好奇符仙的事,加上自家石山流血也有符仙的手段在作祟。

  此刻廖射馬突然掏出一個「射」字,在溫升看來,說不定可以解決這事,再不濟,也能尋思以後報復的事兒。

  反正,此行,不虧!

  他是真沒想到一直以來幫家裡起石的廖叔,竟還藏著這等手段,看來能讓老爺子看中並安排優待,並非沒有道理。

  「嗯。」

  廖射馬沖小丫頭笑了笑,但小月齡卻又往溫渡身後躲了躲,看來剛剛那一幕『木弓穿衣變人』的驚悚畫面著實給小姑娘心裡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所謂字死化符,哪有什麼符仙,都是些符詭自我標榜美化罷了,它們最愛玩的花樣就是唬一唬那些迷信愚蠢又無知的人,但又不能一棒子打死說它們一無是處……」

  溫升溫渡認真聽著,臉色不變,內心卻各有所思。

  廖射馬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喉,氣順了些,繼續說道:

  「符詭不死不散,這是它們的特點之一,且很難駕馭它們做事,雖說它們本來就沒什麼本事了就算駕馭也沒什麼大用。」

  「有錢能使鬼推磨,但也要講究價錢是不是,請個佛門、道門中有本事的人過來幫忙駕馭那一會兒的符詭,開銷別提多大了,哪有人工便宜。」

  「而且啊,這符詭,它們有極高的靈智,壁虎有個斷尾求生的保命手段,符詭更不差,要駕馭它們做事,等同於要它們的命,說不定它們看鬥不過的話,下一秒就在你跟前自爆了!」

  「它們自爆,代價不過是消亡個十天八天,時間一到又會一點點重新凝聚出來點兒,它們本就是殘的爛的,再爛點也就那樣,記憶習慣遲早會恢復……」

  頓了頓,廖射馬掃了掃坐著聽的幾人,笑了笑:「這也是與活著的字胎最大的區別。」

  似乎在等人問,他繼續喝了一口水,射牛見缸底空了,又懂事的往茶缸里倒。

  這時,溫升溫渡才看見,原來喝的不是水,而是鮮紅如血的藥。

  「什麼區別?」

  溫升以前就認識廖叔,知道他這個人有些喜歡賣關子和拿捏,但人家以前就有本事,現在更是發現本事還真不小,這點小毛病反而是吹毛求疵了,所以他很是自然的給出台階問道。

  「區別就是,活著的字胎反而靈智不高。」

  廖射馬一語驚人。

  溫渡微微皺眉,溫升感到不解,他繼續給出台階問道:「廖叔,這是為什麼?難道符詭比字胎更神奇?」

  「不,恰恰相反。」

  廖射馬摸了摸腹部的『射』字,嗤道:「符詭也配與字胎相提並論?就像是死人,再怎麼惦念,終究成灰,只有活著,才有無限可能啊!」

  說到這,他眼裡多出了幾分感傷。

  「符詭一張皮,見人全靠嚇,實際沒什麼屁本事。甚至對付一個普通人,它們也不見得能使出幾分力氣,至多也就是變些亂七八糟的玩意,讓人自己嚇唬自己。而且它們有自己的活動區域,無法離開。」

  聽到這,溫升臉色微變。

  所以山上那個破損字符變化出的一柄鐮刀,是純嚇唬自己的?

  「怎麼?小升,你在青山鎮見到的符詭,嚇唬過你?」

  廖射馬人老成精,一眼就瞧出溫升臉色變化。

  「算是吧。」

  溫升實話實說,沒作隱瞞。

  「那個鎮子,說實話,是有點邪門,我曾經路過那麼一兩回,陰風陣陣,倒也沒見到過符詭。」

  廖射馬思索了一下。

  「可能是它們怕您,所以沒敢露面。」

  「應該是這樣,我出門都帶著『射』字胎,它們那些腌臢玩意兒聞到字胎的氣味,估摸著都被嚇到藏哪個犄角旮旯裡頭了!」

  廖射馬很是自傲,很是疼愛地又摸了摸腹部。

  「別瞧它只是個似級字胎,但被它射中一箭的人,輕則折壽,重則斬命。若是射那些符詭,那就更簡單了!」

  「似級字胎?」

  溫升抓住關鍵詞,再次問道:「這是什麼意思?層級嗎?」

  「丑,似,摹,端,真,神,六個品級的字胎。其實說了也沒用,現在可沒有野生的字胎在外面瞎逛給你捉了,這就要說回剛剛說到的靈智,字胎能夠為人所用,就是因為他們沒有多少靈智,所以能被飼養。」

  廖射馬嘆了口氣,「世間一切都是平衡的啊,字胎有詭異神奇的能力,卻被剝奪了有數的意識,符詭殘缺不全,卻能一次次沿襲過往的記憶。」

  溫升這時若有若無地看向坐在身旁的溫渡,在劉醫生家時,是他捉著溫渡的手甩去了那個『門』字,如果符詭有活動區域的話,那甩去的那個『門』字豈不是字胎?

  溫渡則在暗暗想著,手裡這個『門』字又是個什麼層級的字胎,但他又不想此時拿出來給廖射馬辨認。


  秘密,只有藏著才會作用最大。

  他暫時還不想在人前暴露這個『門』字,相當於暗暗隱藏一張底牌。

  「就像我,十八歲就得到了這枚字胎,這輩子因它而精彩,也因它而落寞。」

  廖射馬也曾靠這枚字胎想去做一些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年輕時幾次差點身死,讓他又明白藏拙的道理。

  懷璧其罪啊。

  所以,等到差不多年紀後,他除卻給少數幾個信得過的人辦事,基本上就不再干髒活了!

  這一身病根,都是年輕時候惹下的,才年過五十,就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冥冥之中的一切都講究平衡啊!」

  廖射馬再次感嘆一聲,目光掃了一眼房外水泥坪上還未熄火的吉普,仍在發出平緩的轟鳴聲。

  溫升回過神,詢問道:

  「廖叔,您這到底是什麼病?」

  想了想,從一把弓變成人,似乎不能再稱之為病,又改口道:「廖叔,您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想力所能及的幫幫忙,眼見這麼一個大佬出現在眼前,又初步知曉這個世界神奇的一面,他實在不忍看著廖射馬如此不堪的情況。

  「積重難返,玉石難醫。」

  廖射馬很是平靜的吐出八個字,似乎早已看到命運之尺的盡頭。

  溫升嘴角動了動,但終究還是沒說出話來。

  他默默轉身,拍了拍溫渡的肩膀,兩人一起出去拿車後備箱的禮品,小月齡趕緊跟上,她不敢一個人呆在這房間。

  「佬,我也去!」

  射牛不敢閒著,但才走出兩步就被廖射馬給喊住了:「阿牛。」

  「啊,佬。」

  「是出事了嗎,今天本該是起石的日子,你今天回來的過早了些。」

  廖射馬又指了指裝三牲頭的尿素麻袋,「沒祭上?」

  射牛支支吾吾,但看了一眼外頭正在卸禮品的溫升他們,他就快速將石山流血事情說了出來,順便再次重點表達了對那身穿黃袍開車的傢伙的憤恨。

  「看來,是有人越矩了啊。」

  廖射馬目光深幽,一股冰冷緩緩漫上眼底。

  「佬,那怎麼辦?」

  「怎麼辦?」

  廖射馬冷笑一聲:「呵,風光大辦。」

  ……

  晚飯是在射牛家吃的,是眾人齊心協力動的手,廖射馬在飯桌上又說了許多他年輕時候的事,但語氣里總少不了惋惜與後悔的意味。

  或許他一年來,都沒今日說的話多。

  溫升卻聽懂了話外之意,與其是廖叔在感慨年輕時候不懂事,倒不如說是在託孤,因為射牛還很年輕,甚至年輕的過分。

  那枚『射』字胎遲早是要傳給射牛的!

  溫升也明確表示,以後會多多照顧射牛,有這麼一員身懷『射』字胎的猛將加盟,他很樂意,且每年石山起石的事宜以後大概率還是射牛承辦。

  臨走前,廖射馬很是嚴肅的說道:

  「找到石山是哪家動的手,然後,告訴我。」

  很簡單一句話,溫升卻很明白,廖叔這是憤怒了,大概率會找去幕後黑手家。

  一位時日無多且身懷『射』字胎的老人,會幹什麼去呢?

  溫升沒有答應也沒直接拒絕,而是道:「我知道了!」

  廖叔玩過火給人戶口本給銷了都有可能,所以他知道,他這一句回復含金量到底有多重。

  吉普車駛離射牛家,雖然射牛現在不在家,因為他跟著坐上了吉普車。

  溫渡很是明確地提出:「今晚蹲伏在石山,應該有收穫。」

  這句話一出,溫升思考了一會兒,就拍手叫好。

  電影裡都是這麼演的,殺人兇手一般會回到兇案現場欣賞他一手製造的慘案。

  射牛沒看過電影,但他迫不及待想要找回場子,想要拆下戲耍他的那個黃袍司機的骨頭,打碎他的牙齒。

  溫升微微猶豫,他覺得射牛還是留下照顧廖叔比較好。


  但廖射馬卻大手一揮:「讓他去吧,我可沒還那麼脆弱。」

  吉普車快速穿行在歸途上,風嗚嗚地吹著,灌進車廂,裡面的幾個年輕人愈發清醒且激動。

  晚霞歡送了他們一路,終於在臨近石山時,不甘地被好奇的星星給替了班。

  突然,交叉路口一輛紅色的轎車竟然沒長眼睛一般撞了上來,吉普車內稍稍震動。

  看來,對方司機應該是走神了,且車速較慢,所以撞擊力度很小。

  但視線所及之處,正能隱約看見那座流血的石山。

  「你們是眼瞎了嗎?不知道直行避轉彎?」

  溫渡目光一掃,是個大波浪的烈焰紅唇,她正探出頭破口大罵。

  「我靠右直行,避你橫穿馬路的左轉彎?」

  溫升怒喝過去,他早就發現這輛紅色轎車了,慢悠悠的晃在馬路中間,突然來個提速就撞了過來,他差點以為這是個碰瓷的貨呢!

  「我橫穿馬路那也是轉彎,給我下車,賠錢!」

  女人啪一摔車門,當即踩著一雙紅高跟走了過來,一副擇人而噬的模樣。

  正看女人的射牛後背被輕輕戳了一下,他回過頭,溫渡輕聲說道:

  「下車,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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