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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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枚金屬片在他指尖浮現。

  隨著靈力的注入,金屬片在微微顫抖後,竟開始散發出微弱的寒氣。

  白髮青年默默調整溫度。

  車廂里的暖氣開得太足了,加上空氣流通不暢,對面這一家子的熱氣更是聚集。

  他聽到了周小寶在睡夢中,因為燥熱而發出的不安的翻身聲,還有李秀梅因為出汗而黏膩的呼吸聲。

  隨著寒氣的散發,包廂內的溫度開始緩緩下降,維持在一個讓人舒適的涼爽區間。

  周建國的眉頭舒展了一些,睡得更沉了。

  李秀梅的孩子也不再翻身,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芸明收回金屬片,重新閉上了眼睛。

  他不是聖人,也不是什麼好心人。

  他只是……不喜歡太吵鬧的環境罷了。

  對,只是為了自己能清靜一點。

  芸明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

  在這個漫長的冬夜裡,這間原本充滿了火藥味和汗臭味的包廂,卻因為這一個微小的舉動,變得意外的寧靜與祥和。

  只有窗外的荒野,依舊在黑暗中無聲地後退,見證著這種種。

  ……

  火車不知疲倦地奔跑了一夜。當窗簾縫隙里透進第一縷青灰色的晨光時,車廂里的氣味變了。

  原本沉悶的味道被極其霸道的油脂和蔥花香衝散。

  芸明緩緩睜開眼,側躺著觀察這一家子。

  小桌板鋪著舊報紙,李秀梅正從編織袋裡掏出不鏽鋼飯盒。

  「媽昨天早起四點烙的,趁熱吃。」

  女人一臉驕傲地遞給兒子一張邊緣焦黃的蔥油餅。

  周建國則掏出大號搪瓷缸,小心翼翼地撕開方便麵醬包,只擠了一半,剩下的仔細折好塞回袋子。

  「咋不全放了?」

  李秀梅一邊嚼著餅一邊問,嘴裡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又不差那一半。」

  「咸。」

  周建國嘿嘿一笑,提起暖水瓶往缸子裡倒水,

  「省著點吃,晚上買個饅頭,就著這半包醬,又能對付一頓。這火車上的飯死貴,一份盒飯夠我在工地搬半天磚了。」

  李秀梅瞪了他一眼,似乎是覺得他在「外人」(雖然芸明還在睡覺)面前露了怯,但也沒說什麼,只是把自己那張餅里夾著的一片火腿腸挑出來,扔進了丈夫的麵湯里。

  「吃你的吧,廢話多。」

  這就是他們的一餐。

  為了省錢,他們可以忍受干硬的餅,可以把一包方便麵拆成兩頓吃。

  為了孩子,他們又可以毫不吝嗇地拿出最好的。

  芸明看得很清楚,周小寶的餅里夾了厚厚的雞蛋和肉鬆,而夫妻倆的餅里只有蔥花。

  「咕嘟……」

  周建國喝了一大口麵湯,發出滿足的嘆息聲。

  芸明在心裡嘆了口氣,緩緩坐起身。

  「喲,大兄弟醒啦?」

  周建國立刻放下麵缸,一臉歉意,「是不是我們吃飯動靜太大,吵著你了?」

  「沒事,吃你們的。」

  芸明淡淡地回了一句,這一宿休息的還不錯,心態恢復幾分樂觀。

  他下了床,從自己的背包側袋裡取出一個精緻的金屬水杯,又拿出一小包真空包裝的茶葉。

  這是粵東會館特有的靈茶,只要一片,就能維持妖精一整天精氣抖擻,普通人喝了還能清心明目。

  芸明沒打算吃東西,這種充滿油煙味的環境令他毫無食慾,而且作為妖精,幾日不吃飯對他來說稀鬆平常。

  「我去接點水。」

  青年說著,拿著杯子走向門口。

  李秀梅的目光又立刻黏了過來。

  她看著芸明手裡那個泛著啞光的金屬杯,又看了看自己手裡掉漆的保溫杯,鼻子裡輕哼了一聲。

  「講究人。」

  李秀梅輕哼一聲,聲音剛好能讓他聽見。


  芸明腳步沒停,拉開門走了出去。

  ……

  早晨七點,正是火車上的用水高峰期。

  列車剛剛停靠在一個小站,雖然只停十分鐘,但足以讓車廂里的水箱重新注滿。

  開水房門前排起長龍。

  狹窄的過道里擠滿了拿著各式容器的人:拿著泡麵桶的學生、提著暖水瓶的列車員、還有像周建國那樣端著大茶缸的民工。

  芸明站在隊伍的末尾,顯得格格不入。

  周圍的人或是焦急地看表,或是大聲聊著天,只有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在腦中儘可能回憶前世看過的電影,同時與周圍嘈雜的環境保持著一種微妙的疏離感。

  「讓一讓讓一讓!」

  芸明側過身,就看見李秀梅抱著兩個巨大的空瓶,像重型坦克一樣擠開人群,直接插在了一個瘦小的老太太前面。

  「哎你這人怎麼插隊啊?」老太太不滿地抱怨。

  「誰插隊了?我剛才就在這兒!我去拿瓶子了!」女人理直氣壯地吼了回去,

  「再說了,我一家三口等著喝水呢,孩子要衝稀飯,你個老人家著什麼急?」

  老太太被她這一嗓子吼得不敢吱聲,只嘟嘟囔囔地往後縮。

  芸明皺了皺眉,心底越發對這個中年婦女的蠻橫所厭惡。

  但並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以免碰到李秀梅那兩個髒兮兮的大塑料瓶。

  終於輪到女人了。

  她擰開水龍頭,滾燙的開水嘩啦啦地衝進塑料瓶里。熱氣蒸騰,塑料瓶受熱發出輕微的變形聲。

  接滿一瓶,又接一瓶。

  足足五升開水,幾乎放空了鍋爐的小一半存量。

  後面排隊的人開始發出不滿的噓聲,但李秀梅充耳不聞,甚至還故意放慢了動作,一定要把瓶子灌得滿到溢出來才肯罷休。

  「好了沒啊?後面還有那麼多人呢!」有人喊道。

  「催什麼催!這是公家的水,又不是你家的!」

  女人一邊擰瓶蓋一邊回罵,然後抱著兩個滾燙的瓶子,轉身往回擠。

  經過芸明身邊時,列車突然晃動了一下,大概是重新啟動了。

  李秀梅腳下一滑,懷裡那個沒擰緊的瓶子滋出一股開水,直奔青年而來。

  芸明反應極快,身體違背物理慣性地向後平移半尺,開水堪堪擦著衣擺潑在地板上。

  「哎喲!」

  李秀梅驚叫一聲,不是因為差點燙到人,而是心疼灑出來的水,

  「我的水!」

  她站穩腳跟,抬頭看見芸明那副冷淡閃避的樣子,心裡的火氣莫名其妙就上來了。

  也許是因為剛才插隊被噓的惱羞成怒,也許是因為芸明那種「嫌棄」的動作刺痛了她的自尊心。

  「你躲什麼躲?!」李秀梅豎起眉毛,

  「我還能故意燙你不成?站那麼遠,好像我有瘟疫似的!」

  芸明看著地上那灘冒著熱氣的水漬,又看了看女人那張因為用力過度而扭曲的臉。

  他對於這隻喋喋不休的蒼蠅,突然有了新的看法方向,只覺得有些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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