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初遇芒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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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道安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他睜開眼睛,窗外麻麻亮。

  狗剩已經翻身坐起來,手裡攥著一個棍子,緊張地盯著門。

  「誰?」

  「游大人,」門外傳來一個聲音,「小的是來還馬的。」

  魏道安愣了一下。

  他披上衣服,打開門。

  門外畢恭畢敬的站著一個差役,低頭哈腰。

  「大人,馬在下面,這幾天兄弟們都是好吃好喝伺候著,大人下去看看。」

  差役眼神里滿是討好。

  魏道安快步走到街面上。

  棗紅馬,油亮的皮毛,正低著頭啃地上的草。聽見開門聲,它抬起頭,衝著魏道安噴了一個響鼻。

  魏道安的眼眶一下子濕了。

  「追風……」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馬脖子,那馬蹭了蹭他的頭。

  差役陪著笑臉:「王將軍走之前吩咐了,說這馬是您的,讓務必歸還。前幾天衙里事多,耽擱了,您別見怪……」

  魏道安沒有理他們,只是認真的摸著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狗剩跟著下來,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撓了撓頭。

  「師父,這馬叫追風?」

  「嗯。」

  兩個差役見魏道安不理他們,訕訕地站了一會兒,灰溜溜的轉身走了。

  魏道安把馬牽到後院。

  「老夥計,讓你受苦了。」魏道安輕聲說。

  追風打了個響鼻仿佛是在回應。

  狗剩在旁邊看著,忽然問:「師父,咱們什麼時候走?」

  魏道安抬起頭,看了看天。

  「後天走。」

  魏道安讓狗剩去集市面上買了一輛馬車—舊的,但結實。又買了幾壇酒,幾大包草藥,幾袋乾糧,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第三天一早,他們出發了。

  魏道安騎著追風,狗剩駕著馬車,一路往東南走。

  「師父,你的馬叫追風,那我趕車的這匹馬叫什麼呢?

  「就叫泰安吧。」

  兩人相視一笑。

  太陽剛剛升起來,照在土路上,黃燦燦的。狗剩扯著嗓子唱起了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小調,跑調跑得厲害,但唱得很起勁。

  魏道安聽著,嘴角彎了彎。

  這是他來到這個時代,第一次覺得不那麼孤單。

  走了半天,他們又路過那個莊子。

  魏道安騎著馬遠遠的看著那塊門板。

  他知道,他欠他們一個交代。

  「我會替你們,記住這一天。」他輕聲說。

  風吹過來,門板擺動發出的沙沙響遠遠的傳了過來。

  狗剩看著他,眼眶早已濕潤。

  「走吧。」魏道安說。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魏道安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那塊門板,會一直立在他心裡。

  他們走了整整一個月。

  離開橫水集的頭幾天,路兩邊還能看見些像樣的農田。有的地里長著粟,有的種著菜,雖然不算豐茂,但至少有人在種。

  狗剩看著那些田,說:「師父,這地方比咱們之前路過的地方好多了。」

  魏道安點了點頭。

  可越往東南走,光景就越不一樣了。

  先是有農田荒了。雜草比莊稼還高,稀稀落落的粟苗在風裡抖著,像是隨時會倒下去。接著是空村子,土牆塌了半邊,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門板歪在一邊,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沒有。

  狗剩看著那些空村子,不說話了。

  後來,他們路過一座縣城。

  縣城不大,城牆低矮殘破,城門更是破敗不堪。城門口僅有幾名兵卒把守,斜倚在牆根昏昏欲睡。往來行人稀稀落落,儘是面黃肌瘦的百姓。


  魏道安在城門口停了一會兒。

  他不由得想起咸陽,想起那寬闊筆直的長街,巍峨高聳的城牆,街上人潮如織,車馬川流不息。想起身著錦緞的富商巨賈,騎乘高頭大馬的官吏權貴,還有沿街吆喝、熱鬧非凡的小販。

  那是關中的咸陽。

  富庶的關中。

  而這裡—他不知道這裡叫什麼,只知道和咸陽是兩個世界。

  「師父。」狗剩問,「咱們進去嗎?」

  魏道安搖了搖頭。

  「不進去了,走吧。」

  他們繞過縣城,繼續往前走。

  狗剩回頭看了一眼那破敗的城門,忽然問:「師父,關中是啥樣?」

  魏道安沉默了一會兒。

  「有錢的樣子。」他說,「街寬,房高,人多。」

  「那咱們為啥不去關中?」

  魏道安沒有回答。

  他沒法對狗剩言說,自己是從咸陽逃出來的。不能說那裡有人慾置他於死地,更不能說,有個叫阿青的人,替他死在了那裡。

  他只是說:「關中,不是咱們該去的地方。」

  狗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又走了十幾天,他們進了一片山。

  山不算高,卻連綿起伏,林木茂密,遮天蔽日。山路愈行愈窄,僅容馬車勉強通過。

  山腳下一條土路蜿蜒,路上行著一隊人馬。

  魏道安遠遠望去,不過數十人,個個衣衫襤褸,被繩索串成一串,由幾名官差押著,緩緩前行。

  狗剩看著那隊人,眼底滿是驚懼。

  魏道安微蹙眉頭,輕聲問道:「你在怕什麼?」

  「當年我們村里許多人,就是為了躲避徭役,才舉家逃亡,落得流民下場……」狗剩聲音發顫。

  魏道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你現在,已是自由之身。」

  他們走近了些。那隊徭役亦瞥見了他們,有人抬頭望了一眼,便又匆匆低下頭去。

  一行隊伍之中,有一個人格外惹眼。

  那人四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材,一身半舊官服,腰間挎著佩刀。他不像旁人那樣凶神惡煞,反倒走在徭役身側,時而與這個搭句話,時而同那個開句玩笑。遇著有人步履艱難,他還會駐足等候。

  魏道安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那人也隨之望來。

  四目相對,對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兩位這是往哪兒去?」

  魏道安勒馬止步。「往南走,請問大人這是什麼地方?」

  那人環顧四周,撓了撓頭。

  「這地方……應當是芒碭山吧。」

  芒碭山!

  魏道安腦海中轟然一震,好像有驚雷炸響。

  他突然想起史書記載—劉邦起事之前,曾押送徭役,途經芒碭山……

  他定定望著眼前這個人,重新細細打量。這人笑的時候帶幾分痞氣,眼底卻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度。

  「敢問大人尊姓大名?」魏道安沉聲問道。

  那人一怔,隨即放聲大笑。「什麼尊姓大名,不過一個小小的亭長,押送這些兄弟往驪山服役去。」他隨手一拱,「姓劉,家中排行老三,名季。」

  魏道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劉季?劉邦!

  眼前這個人,就是劉邦。

  那個史書中「仁厚愛人」的劉邦,那個日後與項羽逐鹿天下的劉邦,那個開創大漢四百年基業的劉邦。此刻他就站在魏道安面前,一身半舊官服,笑得如同市井裡的尋常漢子。

  「原來是劉大人。」他也拱了拱手,「小的游九,是個郎中。這是我徒弟,狗剩。」

  「別叫什麼大人,聽著牙酸,叫我劉大哥就行了。」

  劉邦又看了看魏道安胯下那匹馬,眼睛亮了一下。

  「好馬啊。」

  魏道安笑了笑。

  「劉大哥好眼力。」

  劉邦又瞥了一眼狗剩駕的馬車,忽然問:「游郎中這麼大行頭,這是要去哪兒?」

  「去大澤鄉。」

  劉邦愣了一下。

  「大澤鄉?那地方可遠著呢,你們走錯方向了。」

  魏道安也愣住了。

  「走錯了?」

  劉邦往後邊一指。

  「大澤鄉在那個方向。你們這是往東走了,越走越遠。」

  魏道安與狗剩面面相覷。

  奔波一個多月,居然走錯了路。

  劉邦看著二人模樣,又笑了。

  「二位若是不嫌棄,不妨一起在前面有家小店歇歇,吃些東西。」他回頭揚聲喝道:「兄弟們,暫且歇息!」

  一行徭役早已疲憊不堪,聽劉邦這麼喊,都長鬆了口氣。

  魏道安望著劉邦,心中陡然生出一個點子。他湊過去輕聲說道:「劉大哥這一路辛苦,請兄弟們吃的頓飽飯,你請客,我出錢!」

  劉邦眼睛頓時一亮。

  用手指著魏道安,笑吟吟的說:「游郎中這怎麼好意思。」

  「哎呀,大哥不要客氣,都是天涯苦命人,出點小錢就陪大哥喝點酒,不要再推辭了。」

  劉邦大手一拍魏道安的肩膀,「就聽兄弟的!」

  隨後他帶著那些徭役往前面的小店趕去,招呼著魏道安。

  「游老弟,你們快跟上。」

  魏道安望著劉邦負手而去、滿心歡喜的背影,不覺暗自失笑:「堂堂漢高祖,也是一點都不見外。」

  到了小店,劉邦安排徭役們在門口的一處空地繞成圈,席地而坐。

  「店家,好酒好菜給我們這些兄弟端上來。」

  魏道安看見這群徭役依然被繩子串著,疑惑道:「大哥,吃飯也這么小心?」

  「殺頭的差事,不敢不謹慎啊!」劉邦擠著眼睛戲謔道。

  魏道安不再說什麼。

  不到半個時辰,他們便在這家小店酒足飯飽。

  那些徭役就地躺下,有的已經打起了鼾。劉邦坐在魏道安旁邊,手裡還端著空碗,看著遠處的山,不說話。

  魏道安看著他。

  「劉大哥有心事?」

  劉邦嘆了口氣。

  「不瞞游老弟,我這心裡,愁得很。」

  「愁什麼?」

  劉邦指了指那些徭役。

  「這些人,都是從沛縣征來的,要送到驪山去修陵。可這一路走得慢,算算日子,肯定要誤期了。」他頓了頓,「大秦律,失期當斬。」

  魏道安默默聽著,沒有說話。

  劉邦繼續說:「我當這個亭長,本想著能混口飯吃,沒想到攤上這麼個差事。這些兄弟跟著我,到時候都得死。」

  他把空碗往地上一扔。

  「這他娘的什麼世道!」

  魏道安望著他那張愁容滿面的臉,忽然開口。

  「劉大哥,你有沒有想過,換個活法?」

  「什麼意思?」

  魏道安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

  「我在咸陽待過,知道一些事。始皇帝死了,新君登基,朝里亂得很。外面那些流民,你一路上也看見了吧?天下要亂了。」

  劉邦的眉頭緊皺。

  「你是說……」

  「失期是死,去了驪山也不一定能活著回來。」魏道安一字一頓,聲音沉如磐石,「左右都是死,不如……賭一把。」

  劉邦盯著他,眼睛裡星火閃動。

  「賭什麼?」

  魏道安沒有直言,只淡淡說道。

  「這芒碭山,是個好地方。」

  劉邦沉默許久,忽然放聲大笑。

  魏道安也跟著笑了。

  「游老弟,你膽子不小啊!」

  劉邦站起身,看著那些沉沉睡去的徭役,又望向遠方蒼茫連綿的群山。


  「你說得對!」他說,「那就賭一把。」

  他轉過身,沖那些徭役喊了一聲。

  「兄弟們,都起來!」

  眾人迷迷糊糊地爬起身,茫然地望著他。

  劉邦站在他們面前。

  「我問你們,我們這樣走下去,肯定到不了驪山,你們知道失期是什麼罪嗎?」

  四下一片死寂。

  劉邦自己回答:「死罪。」

  「去了驪山,你們以為就能活?那地方,去了就沒幾個能回來的。」

  「反正都是死,不如……聽我的。」

  他頓了頓。

  「不去驪山了,就地解散。願意回家的,現在就可以走。願意跟著我的,就留在這芒碭山,咱們另謀生路。」

  徭役們面面相覷,神色驚疑不定。

  有人怯生生開口:「劉大哥,那……官府要是來抓我們,可怎麼辦?」

  劉邦淡淡一笑,「這芒碭山連綿千里,藏得下我們,也容得下我們搏一條生路!」

  片刻沉默後,終於有人猛地站起身。「劉大哥,我跟著你!」

  緊接著,又一道聲音堅定響起:「我也跟著你!」

  眾人一個接一個站起,起身的人越來越多。

  劉邦立在原地,看著眼前這群願意追隨他的人,眼眶微微泛紅。

  魏道安在旁安靜看著,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爽快滋味。他想起那些流離失所、凍餓而死的流民,如果當初也有人能這般站出來,他們或許就不會落得那般下場。

  劉邦轉過身,看像魏道安,「游老弟,你呢?要不要留下?」

  魏道安輕輕搖頭。「我還要往南去。」

  劉邦面露失望:「大澤鄉那一帶,有什麼值得去的?」

  「有個約定。」魏道安不願多言。

  劉邦點了點頭,不再勸說。

  魏道安讓狗剩從馬車裡取出一部分草藥、乾糧、幾壇酒,還有一小包金子。

  「這些,留給劉大哥。」

  劉邦一怔:「這……這如何好意思收?」

  魏道安不由分說,讓狗剩把東西挪到地上,將那一小包金子塞進劉邦手中。

  「相逢就是緣分。劉大哥,多保重。」

  劉邦拿著那袋金子,他忽然鄭重開口,「從今往後,你便是我劉邦的大哥。」

  魏道安笑了笑。「不!」他輕聲道,「劉大哥,你才是將來這天下真正的大哥。」

  劉邦一愣:「老弟這話……是什麼意思?」

  魏道安沒有解釋。

  他翻身上馬,最後看了劉邦一眼,「劉大哥,保重。」

  劉邦站在原地,望著他即將遠去的背影,忽然高聲喊道:「游老弟!我們……還能再見嗎?」

  魏道安沒有回頭,只在馬上輕輕揮了揮手。

  「有緣,自會相見。」

  馬蹄聲漸漸遠去。

  劉邦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看著那匹馬消失在路的盡頭。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又看了看那些站起來的徭役,給他們解了繩子。

  「走,」他說,「進山。」

  魏道安策馬向著劉邦指的方向,追風四蹄輕快。狗剩駕著馬車,在後面追趕。

  「師父,師父!那人是誰啊?你怎麼給了他那麼多東西?」

  魏道安沒有應聲,只望著前方,唇角微微一揚。

  狗剩駕車追上,又追問:「師父,你剛才說他是將來天下真正的大哥,那是什麼意思啊?」

  魏道安轉過頭,淡淡看了他一眼,「沒什麼,隨口一說。」

  狗剩撓了撓頭,滿臉不解,「那咱們現在去哪兒?」

  「大澤鄉。」

  「還去啊?萬一又走錯了咋辦?」

  魏道安勒住韁繩,環顧四周,又望了望天頭日影。「這回准沒錯。」他輕聲道,「就往那邊。」

  一夾馬腹,追風再度疾馳而出。狗剩慌忙跟上,一邊駕車一邊嘟囔:「師父等等我……」

  風迎面吹來,帶著泥土的濕潤與野草的清香。

  魏道安伏在馬背上,心頭忽然一片輕快。

  他遇見了劉邦,那個未來君臨天下的人。

  他並未刻意改變什麼,不過一頓飯、幾句話、些許物資。

  可這便夠了。

  緣分二字,本就說不清道不明。

  前路尚遠,尚有未竟之事,還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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