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二十頁的相親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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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點,太陽已經曬到屁股上了,路明非還在做夢。

  夢裡他正站在一個巨大的考場裡,面前擺著一沓比磚頭還厚的試卷,監考老師是顧大媽,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紅色工裝馬甲,手裡拿著一根教鞭,正對他怒目而視:「小路!你還有三十八萬八要攢!還有心思睡覺?!」

  然後他就被震醒了。

  手機在枕頭底下瘋狂震動,像揣了一隻發情的土撥鼠。他摸出來一看,顧大媽的微信頭像亮著紅點,未讀語音條:7條。

  第一條60秒。

  第二條58秒。

  第三條45秒。

  第四、五、六、七條加起來快四分鐘。

  路明非盯著那串語音條,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顧大媽以前是乾電台導播的吧?這語音條數比某些播客更新還勤。

  他點開第一條,顧大媽的大嗓門從聽筒里噴涌而出:

  「小路啊!這次這個真的不錯!二十五歲,大學畢業,在銀行工作,穩定,長得也周正。她媽跟我跳廣場舞認識的,人家要求也不高,就是要有上進心,你下午收拾收拾,別老穿那件破運動服。」

  第二條:「我跟你說啊小路,這姑娘家裡條件也不錯,父母都有退休金,她自己也在銀行幹了三年了,公積金社保齊全。你知道現在找個銀行工作的多難嗎?多少小伙子排隊等著見呢!」

  第三條:「下午兩點啊!地點我發你微信了,是個茶餐廳!環境挺好的!你早點去!別遲到!給人留個好印象!」

  第四條到第七條,內容基本就是前三條的復讀加長版,核心信息就一句:下午兩點,茶餐廳,新姑娘,條件好,別遲到。

  路明非把手機扣在枕頭下,試圖再睡十分鐘。

  【人間喜劇觀察儀·實時彈幕】

  「哥哥,你猜這次是什麼類型?」路鳴澤的聲音準時上線,帶著那種剛睡醒但精神抖擻的欠揍感,「我賭五毛,不是帶媽的就是帶測試題的。」

  路明非把被子蒙到頭上。

  「沉默就是默認接受賭約。」路鳴澤自顧自繼續說,「如果是帶媽的,你輸我五毛;如果是帶測試題的,我輸你五毛。怎麼樣?刺激吧?」

  (你能不能消停會兒?)

  「不能。現在是天樞時間上午十點零三分,距離相親還有三小時五十七分鐘。你得起床、洗漱、換衣服、趕路。我幫你算過了,你再賴床十五分鐘,就會遲到七分鐘。遲到七分鐘在相親市場上的評價是『這人不靠譜,第一次見面就遲到』。」

  路明非掀開被子,坐起來。

  陽光刺眼。出租屋裡灰塵在光柱中飄浮,窗外的早點攤吆喝聲隱約傳來:「煎餅果子!雞蛋灌餅!豆腐腦熱乎的——」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我盼你好啊。」路鳴澤的語氣真誠得欠揍,「所以我希望是帶測試題的,至少不用你請客吃飯。上次那個帶媽來的,你請了嗎?」

  (……沒有,她媽拉著她走了。)

  「就是嘛。帶測試題的,一般都會自己買單,因為她們覺得這是『科學評估過程的一部分』,經費可以報銷。我猜的。」

  路明非爬起來,踩著冰涼的水泥地走到牆角,翻出那件壓箱底的淺藍色襯衫。上次蘇曉檣送的,一直沒捨得穿,標籤還掛著。他看了看標籤上的價格,又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猶豫了三秒,開始撕標籤。

  【人間喜劇觀察儀·實時彈幕】

  「喲,新衣服。」路鳴澤吹了聲口哨,「蘇曉檣送的那件吧?你這是打算穿給新姑娘看?萬一被蘇曉檣知道了怎麼辦?」

  (她能知道什麼?她又不在這兒。)

  「女人的直覺。」路鳴澤的語氣意味深長,「尤其是那種對你有想法的女人,隔著八百公里都能感應到你穿了別的女人送的衣服去相親。」

  (你能不能別製造焦慮?)

  「這不是製造焦慮,這是提醒你注意風險。不過沒關係,你現在還處於『租借男友』階段,有試用期,試用期內可以接觸其他客戶。這是商業倫理允許的。」

  (那不是長租服務,是一次性套餐,已經交付完了好嘛。)

  路鳴澤噎了一下。

  「……行,你說得對。一次性套餐,交付完成,客戶回訪都免了。那你現在穿的是『前客戶贈禮』,屬於合法所得,可以自由支配。」


  (本來就是。)

  路明非懶得理他,套上襯衫,對著鏡子照了照。

  (還行。)

  鏡子裡的那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一點,至少不像平時那麼衰。但眉眼裡那種「被生活捶打過很多次」的痕跡還在,遮都遮不住。

  下午一點四十,路明非提前二十分鐘到達茶餐廳。

  這是家普通的港式茶餐廳,門面不大,玻璃上貼著燒臘套餐的圖片。燒鴨油光發亮,叉燒紅得誘人,隔著玻璃都能想像出那股甜膩的香味。門口放著一排綠植,葉子有點蔫,估計是太久沒人澆水。空調外機嗡嗡響著,滴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陽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路明非在門口轉了一圈。

  洗手間位置:進門左手邊,直走到底。後門出口:穿過洗手間旁邊的走廊,有一扇推拉門,通向後面的巷子。最近的共享單車停放點:出門右轉五十米,公交站牌旁邊,目測有二十多輛車。

  【人間喜劇觀察儀·實時彈幕】

  「哥哥,你現在的行為已經形成條件反射了。」路鳴澤的聲音悠悠響起,「看到約會地點第一反應不是『這姑娘怎麼樣』,而是『撤退路線怎麼走』。我該誇你專業嗎?」

  (這叫職業素養。萬一又是那種需要逃跑的,省得臨時抱佛腳。)

  「上次那個『二十公歲』女士的教訓確實深刻。」路鳴澤感慨,「那次你跑得是真快,共享單車騎出了法拉利的感覺。不過哥哥,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哪天遇到一個不用逃跑的,你這些準備不就白費了?」

  (那就當鍛鍊身體。)

  「鍛鍊身體……」路鳴澤重複了一遍,「這話說得,我都有點心疼你了。你知道正常人去相親是什麼狀態嗎?激動、緊張、期待、忐忑。你呢?踩點、勘察地形、規劃逃跑路線。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去執行特工任務。」

  路明非推門進去,選了個靠窗但離門不遠的位置坐下。

  兩點整,門被推開。

  一個穿白色襯衫黑色長褲的女孩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

  長相普通,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漂亮,也不是那種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耐看,就是普通,扔進人堆里找不出來的那種普通。

  扎著馬尾,戴著細框眼鏡,看起來確實是銀行職員那種規規矩矩的樣子。

  她掃了一眼餐廳,看見路明非,走過來坐下。

  「路明非?我是方琳。」

  路明非點點頭:「你好,請坐。喝點什麼?」

  「檸檬水就行。」方琳把帆布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我不喝咖啡,對心臟不好。」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裡面夾著厚厚一沓列印紙,A4大小,用燕尾夾夾著,厚度目測至少二十頁。

  路明非眼皮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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