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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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點四十分,路明非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但歸屬地是本市。他接起來。

  「路明非。」蘇曉檣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點壓低的急促,「你現在在哪兒?」

  「在家。」

  「方便來一趟酒店嗎?我住這邊。」她頓了頓,「我媽十分鐘後視頻。」

  路明非從椅子上站起來:「好。哪個房間?」

  路明非握著手機,頓了一下。屏幕上那篇寫到一半的文檔還亮著光標。

  「1826。到了給我消息,我下去接你。」

  掛了電話,路明非看了一眼桌上寫到一半的文檔,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下樓騎上電瓶車。

  晚風吹在臉上,帶著白天殘留的餘溫。街上的人不多,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騎到酒店門口的時候,他給蘇曉檣發了條消息。

  五分鐘後,她出現在大堂。

  換了一身衣服,是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配深色長褲。頭髮也放下來了,披在肩上,比白天開會時那副緊繃的樣子柔和很多。

  「走吧。」她說。

  兩個人進了電梯,門關上。

  電梯裡很安靜,只有機器運轉的輕微嗡嗡聲。蘇曉檣盯著跳動的數字,肩膀不自覺地繃著,像在對抗什麼,直到餘光瞥見身側那個熟悉的影子,那股勁才稍稍鬆了下來。

  路明非站在她身側,從電梯門的反光里看她,她的嘴角從那條緊繃的直線,變回了正常的弧度。

  她看起來很累,比白天在會談上看見她。眼睛下面有一點青黑。

  「今天會談順利嗎?」他問。

  蘇曉檣愣了一下,轉頭看他。「還行。」她說,「那個王總後來沒再來煩我。」

  「那就好。」

  電梯在18樓停下,門打開。

  蘇曉檣走在前面,路明非跟在後面。走廊里舖著深灰色的地毯,兩側是緊閉的房門。走到1826門口,蘇曉檣刷開房門,側身讓路明非進去。

  「隨便坐。」她說,「我去換件衣服。」

  路明非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進臥室,關上門。

  房間很大,是個套間。客廳里有一張沙發、一個茶几、一個書桌。茶几上放著幾份文件,旁邊是一個筆記本電腦,屏幕還亮著。他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

  幾分鐘後,臥室門打開,蘇曉檣出來了。

  換了一身家居服,淺灰色的寬鬆衛衣,配黑色休閒褲。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小了好幾歲。

  「我媽大概還有三分鐘。」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待會兒我開視頻,你就在旁邊坐著,不用說話。她要問你什麼,你簡單回答就行。」

  「好。」

  「還有——」她頓了頓,「她可能會問一些比較私人的問題。你不用太認真回答,含糊過去就行。」

  路明非點頭。

  蘇曉檣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點頭,在他旁邊坐下。

  三分鐘很快過去。手機響了。

  手機屏幕亮起「媽」的那個瞬間,蘇曉檣的眼神變了。剛才在走廊里那個疲憊、隨意的人消失了。她坐直了身體,肩膀往後收了收,像是在鏡頭前調整自己的站位。

  「媽!」

  她的聲音也變了,比平時軟了三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臉上也浮現出笑容,那種女兒對母親特有的、毫無防備的笑。

  路明非坐在旁邊,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這個蘇曉檣,和白天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眼神銳利的蘇曉檣,和那個被堵在牆角、後背撞上牆的蘇曉檣,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嗯,我在酒店呢。」蘇曉檣對著屏幕說,「會談剛結束,挺順利的。」

  視頻那頭傳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氣很溫和。

  「他呀」蘇曉檣的目光往路明非這邊飄了一下,「他在呢。」

  她把手機轉向路明非。

  屏幕上出現一張中年女人的臉,眉眼和蘇曉檣很像,只是多了些歲月的痕跡。她看著路明非,笑得和藹。


  「你就是小路吧?」她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曉檣跟我提過你。」

  路明非坐直了身體:「阿姨好。」

  「好好好。」蘇媽媽笑得更開心了,「曉檣說你倆是高中同學?」

  「嗯,仕蘭中學。」路明非說,「同班同學。」

  「那你們那時候認識嗎?」

  「認識但不算特別熟。」路明非看了一眼蘇曉檣,按照之前對好的詞說,「後來相親的時候又偶然碰上才彼此確認關係的。」

  蘇媽媽點點頭,目光在路明非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問出了那個問題。

  「對了,你現在做什麼工作呢?」

  路明非張了張嘴,他甚至感覺到喉嚨發乾,那句準備好的我是做自由職業的卡在嗓子眼裡,

  (這個問題)

  「媽。」蘇曉檣忽然開口,語氣自然,「他是我公司新聘請的顧問。」

  路明非愣了一下。

  蘇媽媽也愣了一下:「顧問?」

  「嗯。」蘇曉檣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動作隨意,「前段時間剛定的。主要負責一些外部事務對接。能力挺強的,我就順便帶他來這邊熟悉一下業務。」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路明非,也沒看屏幕,就盯著自己的水杯。

  路明非的表情管理堪稱影帝級別,但他腦子裡的小人已經跳起來把天花板撞了個洞。

  (顧問?我嗎?我連她公司大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外部事務對接是指我今天下午把她從牆角對接出來那件事嗎?)

  但他什麼都沒說,牢記作為租借男友的職業素養,要時刻保持著微笑。

  蘇媽媽沉默了兩秒,那雙眼睛在路明非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在蘇曉檣臉上。

  「檣檣,」她的語氣還是溫和的,但多了點什麼,「你之前不是說你男朋友是做什麼自由職業者的嗎」

  「對,他之前是這樣的。」蘇曉檣面不改色地接話,「後來我這邊缺人,就把他挖過來了。公私兼顧,省得兩頭跑。」

  她說得理直氣壯。

  蘇媽媽看看女兒,又看看路明非,然後她笑了。

  「行。」她說,「挺好的。年輕人一起打拼,互相照應,比什麼都強。」

  蘇曉檣點點頭,繼續喝水。

  蘇媽媽又問:「家裡幾口人?」

  路明非頓了一下。

  「就我自己。」他說,「爸媽在外地工作,常年在海外,聯繫不太方便。」

  「海外?做什麼的?」

  「考古。」路明非說,「國家項目,保密性高。我已經好幾年沒見他們了。」

  他說的是實話。

  蘇媽媽點點頭,眼神里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你平時一個人,也挺不容易的吧?」

  路明非想了想:「還行。習慣了。」

  蘇媽媽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剛才真實了一些:「你這孩子,說話實在。」

  她頓了頓,又說:「檣檣這孩子,從小要強,什麼事都自己扛。我跟她爸看著心疼,但也幫不上什麼忙。你要是能陪著她,讓她不那麼累,阿姨就放心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下意識看向蘇曉檣。

  蘇曉檣低著頭,沒看他,但她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捏著衣角。

  他收回目光,對著屏幕認真地點頭:「阿姨,我會的。」

  掛了視頻,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蘇曉檣放下手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還行。」她說,「我媽挺喜歡你的。」

  「那就好。」

  蘇曉檣轉頭看他,忽然笑了。

  「你剛才那段顧問配合得挺自然的。」她說,「第一次接這種戲?」

  路明非想了想:「算是。之前只演過相親對象,沒演過公司顧問。」

  蘇曉檣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行。」她站起來,「今天謝謝你。這麼晚還讓你跑一趟。」

  「沒事。」路明非也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送你。」蘇曉檣打斷他,已經拿起房卡往外走。

  路明非只好跟上,兩個人出了房間,走進電梯,電梯緩緩下降,顯示屏上的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那個——」蘇曉檣忽然開口。

  「嗯?」

  「白天的事,謝謝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那個王總的事。

  「沒事。」他說,「順手的事。」

  「對你來說是順手。」蘇曉檣看著電梯門,「對我來說不是。」

  電梯在一樓停下,門打開。

  兩個人走出大堂,站在酒店門口。夜風吹過來,帶著白天殘留的溫熱。

  「那我走了。」路明非說。

  「嗯。」

  他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電瓶車。剛騎上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路明非。」他回頭。

  蘇曉檣站在酒店門口,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剪影。

  「明天晚上有空嗎?」話出口的瞬間,蘇曉檣就後悔了。心跳快了半拍,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梗著脖子站在原地,等著他問還有什麼事,等著他用那種禮貌的距離感拒絕她。

  他回頭,燈光從她背後打過來,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一個剪影,站在那兒,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又像是在強撐。

  他愣了一下,那句「有,怎麼麼了」幾乎是脫口而出的。

  「我媽可能還會打視頻。」她說,「到時候通知你。」

  「好。」

  他騎上車,消失在夜色里。

  蘇曉檣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直到完全看不見。

  然後她轉身,走回酒店。

  【人間喜劇觀察儀·實時彈幕】

  (路明非騎出兩條街後,腦海里那個聲音才悠悠響起)

  「哥哥,剛才那場戲,我給你倆都打95分。」

  (為什麼扣5分?)

  「你扣在最後那句阿姨我會的,說太重了。

  「租借男友的標準操作流程是:客氣、禮貌、保持距離。」

  「你那句說得跟真的似的。」

  (……)

  「她扣在,」路鳴澤頓了頓,「她媽問顧問的時候,她心跳快了0.5秒,演技雖好,但媽媽是親媽,聽得出來。」

  路明非沒理他,繼續騎車。

  夜風迎面吹過來。

  「不過——」路鳴澤又說,「她媽其實也知道。」

  「知道女兒在演戲,知道那個顧問是現編的,知道很多事她沒說實話。但她還是說了那些話。因為她想要的,本來就不是一個配得上的人,是一個能讓女兒不那麼累的人。」

  路明非的車速慢了下來。

  「哥哥。」路鳴澤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今天晚上,幫她做到了。」

  路明非沒說話,他把車停在路邊,抬頭看。城市的燈火很亮,很密,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他又想起高中時的蘇曉檣。那時候她笑起來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整個人張揚得像夏天正午的太陽。現在的她也笑,但剛才電梯裡那短暫的鬆懈,才是她真實的樣子。

  他輕聲說:「會有的。」

  夜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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