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二十公歲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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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下午一點四十,淮海路星巴克。

  路明非提前二十分鐘就到了。

  他沒直接進去,而是在周邊轉了兩圈,像偵察兵一樣審視地形:正門、側門、後門(員工通道)、最近的公交站、地鐵口,以及最重要的共享單車停放點。

  他甚至在手機地圖上做了標記,規劃出三條不同方向的撤離路線。

  「是不是有點誇張了?」他心裡嘀咕。

  【路鳴澤的聲音】:「不誇張,哥哥。這叫職業素養。你知道電影裡的特工為什麼總能逃脫嗎?因為他們提前看了劇本。而你,你在為自己寫逃跑劇本。」

  一點五十五,路明非走進星巴克,選了個靠窗但離門不遠的位置。

  兩點整,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路明非抬頭,然後愣了一下。

  女人戴著寬檐女士帽,一副大墨鏡遮住了半張臉,即使走進室內也沒有摘下的意思。

  她穿著質地不錯的連衣裙,但款式有種微妙的過時感,像從十年前的時裝雜誌里走出來的。

  路明非快速評估:年齡?看不清。氣質?……一股低氣壓。

  對方走到桌邊,沒有坐下,就站著看他。

  路明非站起身:「您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誰。」女人打斷他,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顧阿姨介紹的那個。」

  她終於坐下,但帽子和墨鏡依舊焊在臉上。路明非只能看見她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和下巴緊繃的線條。

  沉默。漫長的沉默。

  路明非在心裡數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這什麼情況?考驗我的耐心?還是其實對面是個機器人,需要時間啟動?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履行職業託兒的義務,開始背大媽給的通用話術模板——

  「顧阿姨跟我說了,」女人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的味道,「你上次相親,見了一次就沒下文了。」

  路明非:「啊?」

  「稍微遇到一點挫折就想放棄,」她繼續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小刀子,「一點毅力都沒有。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吃不了苦嗎?」

  路明非花了三秒鐘才反應過來:她在說昨天那件事,大媽給女方介紹路明非時被罵了一頓。

  他試圖解釋:「其實那次是……」

  「我不想聽藉口。」女人再次打斷,墨鏡後的視線轉向窗外,「我這個人最討厭找藉口的人。

  我爸媽當年下崗,一句怨言沒有,自己擺攤供我讀書。我朋友公司破產,欠了兩百萬,現在一天打三份工在還。我同事老公出軌,她沒哭沒鬧,直接收集證據讓他淨身出戶……」

  她開始列舉她認識的所有堅強人士。

  路明非起初還想插話,後來放棄了。他端起冰美式,小口小口地喝,心裡默數:這是第幾個榜樣了?第五個?第六個?

  女人的話鋒一轉,開始批評她父母思想保守、朋友不會變通、同事心太軟……

  刻薄。

  路明非腦子裡跳出這個詞。不是尖銳,不是毒舌,是刻薄,一種建立在俯視姿態上的、對他人生活的肆意評判。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人戴著墨鏡口罩帽子,像怕被認出來的明星,嘴裡卻把身邊所有人的隱私扒得乾乾淨淨。

  又講了十分鐘,女人停下來,端起面前的檸檬水喝了一口。然後她看向路明非眉頭皺起:「你怎麼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路明非:「?」

  「我水都喝完了。」她說,語氣里滿是這還要我教你嗎的不耐煩。

  路明非看著那杯還剩大半的檸檬水,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您說得對,」他站起身,語氣溫和,「是我沒眼力見。等著,我去給您買杯咖啡。」

  女人滿意地嗯了一聲,身體往後靠了靠,那姿態仿佛在說:早該這樣了。

  路明非拿起手機和鑰匙,朝櫃檯走去。

  走過拐角,腳步沒停,徑直穿過走廊,推開側門。

  夏日午後灼熱的空氣撲面而來。他快步走到路邊,掃碼解鎖一輛共享單車,蹬上就走。


  身後星巴克的玻璃窗里,那個戴著帽子和墨鏡的身影,還坐在原地等待。

  路明非蹬得飛快,襯衫後背很快被汗浸濕。

  但他嘴角是上揚的。

  【系統提示】

  本集演出結束

  存活確認:是

  撤退評分:A(路線規劃精準,執行果斷)`

  報酬結算中……`

  額外獎勵:成功規避持續精神污染,獲得「心靈防禦經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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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就直接跑了?!」

  第二天超市里,顧大媽聽完路明非的匯報,眼睛瞪得老大。

  「不然呢?」路明非正在給飲料補貨,頭也不抬,

  「對方作為一個冷戰遺民,不是,我的意思是,那種擅長冷暴力和語言壓制的人,我一個年輕人怎麼擋得住?打不過就跑,這叫戰略撤退。」

  大媽被這套說辭整得愣了好幾秒,半晌才喃喃道:「沒看出來啊小路,你還挺能說……」

  路明非把最後一瓶可樂碼齊,拍拍手:「大媽,下次能換個年輕點的嗎?」

  顧大媽乾笑兩聲:「放心,下次肯定給你找個00年後的。」

  路明非:「那昨天那位……」

  「昨天的小姑娘啊,」大媽面不改色,「今年正好二十公歲。」

  路明非:「……」

  「二十公歲」這個梗,還是他立馬查詢的。一公歲等於兩歲,所以「二十公歲」就是四十歲。

  他對著手機屏幕,笑了足足一分鐘,笑完了又覺得悲哀,為那個坐在星巴克里、用墨鏡和口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女人,也為這個能把年齡說得如此清新脫俗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點頭:「行。大媽,我學會了。以後我也說自己十幾公歲,突出一個年輕不懂事。

  而且我一定把那個公字說得又快又小聲,保證讓人聽不清又不好意思問。」

  大媽樂了:「這就對了,你拿出這個勁頭來,學著點。」

  「這次給你介紹個年輕的,」大媽壓低聲音,「跟你年齡差不多的。」

  路明非沒說話,等下文。

  「喲,人家高中時期可是文學少女來著,」大媽比劃著名,試圖描繪出一種氣質,

  「就那種……安安靜靜,愛看書的。大學也是985的重點大學,正兒八經的好學生。」

  路明非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高中時期文學少女。安靜,愛看書。

  幾個關鍵詞像石子投入死水,盪開一圈他以為早已平復的漣漪。

  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問:「這麼優質,您怎麼不介紹給您兒子?」

  大媽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人家不要二婚的!我兒子再好,那也是結過婚的,人家姑娘清清白白一黃花大閨女,能願意嗎?」

  她頓了頓,補充道,「再說了,我一來就想著你,夠意思吧?」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夠意思?怕是這文學少女也有什麼難言之隱,才輪到找他這種性價比選項吧。

  「我猜,」他慢悠悠地說,「女方應該不想相親,是被父母硬拽著來的吧?」

  大媽眼神飄忽了一瞬,隨即擺擺手:「見見又不會怎樣!萬一就看對眼了呢?

  人家媽媽急得不得了,說姑娘畢業工作後就不怎麼接觸男孩子,再這麼下去要耽誤了……」

  路明非聽著,心裡那點微弱的漣漪漸漸平息。

  又是這樣。父母之命,世俗時鐘,一個被「該結婚了」這句咒語催著往前走的女孩。

  至於她本人想不想,願不願意,似乎沒人在意。

  「行吧。」他聽見自己說,「時間地點?」

  「發你手機上了,別忘記了啊」顧大媽拿著手機低頭操作了幾下,頭也不回離開了,留著路明非在那裡盯著手機屏幕,好像在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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