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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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是曠野的鳥,在你的眼睛裡找到了它的天空。

  ……

  一個個名字被叫到,一個個身影推門而入,又帶著各異的神情推門而出。

  走廊上等候的人群如同潮水,隨著點名聲規律地進退、更迭。

  時機比預想中來得要快。

  「下一位,趙令儀。」

  當自己的名字被清晰念出,趙令儀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襟,抬手,推開那扇厚重的階梯教室大門。

  門軸轉動聲未落,他踏入教室的瞬間,分明感到室內流動的空氣為之一滯,數道目光如同聚光燈般,剎那聚焦於身。

  他步伐未停,目光已迅疾而沉穩地掃過全場。

  這是一間足以容納數百人的大型階梯教室。

  最前方,橫向擺放的長桌後,端坐著五名身著正式西裝、胸前別著學生會徽章的學生,他們是今日的主面試官。

  中間幾排座位上,散坐著十餘名男女,大多神情嚴肅,面前放著筆記本——他們是學生會各職能部門的部長與副部長,負有監督與覆核之責。

  而教室最高、最後的一排,視野最開闊的位置,只稀疏坐著四個人。

  陳玥皎赫然在列,坐於靠窗一側。她單手支頤,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支銀白色的鋼筆,帽檐下的目光平淡地掠過剛進門的趙令儀,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波瀾,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的陌生人,唯有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帶著一絲慣有的、睥睨般的隨意。

  趙令儀步履穩健,走向教室中央那把孤零零擺放的椅子。站定,轉身,面向全場,尤其是第一排的面試官,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各位學長,學姐,下午好。」聲音清越平和,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教室每個角落都清晰聽聞,既不顯怯懦,也無絲毫張揚。

  禮畢,坦然入座。腰背自然挺直,如松如竹,雙手平穩置於膝上,目光澄澈,坦然迎向正前方那五道審視的視線,無半分閃躲游移。

  位於主位正中、戴細邊眼鏡的男生率先開口,語氣是公事公辦的溫和:「趙令儀同學,你好。你的入學成績與過往履歷非常出色,是本屆新生中備受矚目的佼佼者。客套話不多說,接下來我們會提出三到五個問題,請你依據自身理解,如實回答即可。」

  趙令儀微微頷首,示意明白。

  「第一個問題,」眼鏡男生推了推鏡架,「假設你成功加入組織部,你的部長交給你一項緊要任務,但其完成時限,恰好與另一部門的一項重點工作嚴重衝突。對方部長態度堅決,要求你優先配合他們。此時,你會如何應對?」

  問題直指現實工作中常見的部門協作與資源衝突。

  趙令儀並未急於給出是非分明的答案,他略作沉吟,似在梳理思路,旋即開口,語調依舊平穩:「我認為,時間衝突是表象。關鍵在於釐清兩項任務的核心目標,以及它們最終服務於何種共同的上級規劃或整體利益。我會首先嘗試與對方部長進行坦誠、高效的溝通,清晰闡明各自任務的關鍵節點與最終目的,尋找雙方目標的『最大公約數』。」

  他頓了頓,繼續道:「學生會工作,本質上是為了服務同學、完善校園,並非零和博弈。充分的尊重、有效的傾聽,以及對共同目標的確認,往往能將看似對立的『衝突』,轉化為尋求『協同』與『雙贏』的契機。當然,若溝通後仍無法調和,我會依據任務優先級、影響範圍及上級指導,形成清晰報告,向我的部長及更上級說明情況,請求協調或決策。」

  他的回答沒有華麗的辭藻或激昂的表態,而是展現了一種基於理性分析、尋求系統解決方案的思維路徑,以及恰如其分的溝通意識與層級觀念。

  前排五位面試官不動聲色,低頭在面前的評分表上快速記錄著。

  「第二個問題。」這次發問的是坐在最右側的一位齊耳短髮的女生,她的問題更為深入,觸及個人與集體的價值權衡,「假設你需要負責組織一次非常重要的校級活動,但這將不可避免地與你已經規劃許久、且對你個人意義重大的一項計劃,產生嚴重衝突,甚至需要你做出較大犧牲。這種情況下,你會如何選擇與處理?」

  這個問題更微妙,考驗著責任擔當與個人規劃的平衡智慧。

  趙令儀的神情依舊沉靜,他思忖片刻,緩緩答道:「我會首先冷靜評估。評估的核心有兩方面:一是這項活動是否真的『至關重要』,且是否真的『非我不可』;二是我個人的計劃,其不可替代性與時間彈性究竟如何。」


  「我認為,真正的責任感,包含對集體事務的擔當,也包含對自身合理規劃與需求的尊重。若活動確實意義重大,且我在其中扮演關鍵、難以替代的角色,我會嘗試與相關負責人溝通,看能否通過優化流程、尋求團隊內其他成員支援、或調整我個人計劃中非核心部分的方式,來尋求平衡,而非簡單粗暴地要求『犧牲一方』。」

  「我相信,一個良性運作的組織,應當尊重並儘量協調成員的合理個人發展需求。唯有如此,才能激發成員長久、真誠的投入與創造力,而非一時的透支或忍耐。」他的回答既表明了以大局為重的潛在意願,也強調了對個體價值的理性維護,分寸感把握得恰到好處。

  教室最後一排,靠左側坐著一名相貌周正、身形略顯瘦削的男生。

  他微微側頭,對身旁的人壓低聲音笑道:「我說楊維林,這位學弟是哪個專業培養出來的?這一套應答下來,邏輯清晰,立場穩妥,簡直有點無懈可擊的意思。嘖,是塊進組織部的料子。」

  他旁邊的男生戴著黑框眼鏡,神情嚴肅,聞言目不斜視,同樣低聲回道:「劉思青,認真點,面試呢。」

  劉思青不以為意,反而笑容擴大了些:「老楊,你就是太一板一眼了。不過嘛,我就欣賞你這股子正經勁兒。」

  楊維林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依舊目視前方,聲音壓得更低:「我對『基情』沒興趣,你找別人發揮去。」

  「冤枉啊!」劉思青做出一副誇張的委屈表情,聲音卻控制得剛好讓旁邊另一人聽到,「我可沒那意思,是你自己思想複雜!千語,你來評評理,老楊是不是欺負人?」

  他將「戰火」引向了坐在楊維林另一側的一名女生。

  那是一位擁有驚人美貌的女子。標準的鵝蛋臉,線條柔潤完美。眉不畫而翠,如遠山含黛,天然一段風流。肌膚勝雪,晶瑩剔透,在教室頂燈的光線下流轉著象牙般溫潤的光澤,仿佛吹彈可破。

  一頭烏黑長髮如最上等的綢緞,柔順地披散肩頭,隨著她微微側首的動作,漾開絲綢般的質感與淡淡幽香,靜立時已覺美不勝收,稍有動態,更添難以言喻的優雅風致。

  孫千語聞言,抬起縴手,虛掩著唇,發出一聲極輕的笑。「你們兩個大男人,在這么正式的場合,討論這麼……私密的話題也就罷了,還要拉我一個女生來評理?這我可沒法評。」

  她聲音柔美,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嗔意,眼波流轉,卻看向了最右側,那個從剛才起就一直靠著窗、顯得有些百無聊賴的身影。

  「皎皎,」孫千語聲音放得更柔,帶著明顯的試探,「你覺得這位趙令儀學弟怎麼樣?他的履歷在新生的確耀眼,第一志願填的又是你的組織部呢。」

  陳玥皎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語氣慵懶又帶著點慣常的冷感:「沒什麼感覺。回答得挺標準,也挺沒勁。估計又是個一板一眼、不懂變通的傢伙,不討喜。」

  「哦?你不喜歡他呀?」孫千語眸中閃過一抹微光,笑容加深,「不會是因為我多問了兩句,你才這麼說的吧?我可對這位小學弟……很是欣賞呢。你要是不想要,不如讓給我們權益部?我正好缺個得力又養眼的幹事。」

  陳玥皎終於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倚靠姿勢,目光淡淡地掃過孫千語明媚的笑臉,吐出幾個字:「隨你。你想要,就撿走好了。」

  孫千語笑容不變,依舊柔聲細語:「我跟陳姐姐開玩笑呢。我們學生會納新,最尊重同學們的個人意願了。況且,我怎麼能橫刀奪愛,從姐姐手裡搶人呢?」

  最後排,劉思青和楊維林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熟悉的、對某種無形硝煙的敬畏。

  前排,面試官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趙令儀同學,在面試的最後,你還有什麼想對在座的學長學姐們說的嗎?或者,對自己未來的學生會工作,有什麼樣的期待?」

  趙令儀靜默了兩秒。教室里的空氣似乎也隨著他的沉默,變得凝滯了些許。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清正,緩緩開口,念出了兩句詩: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清朗的聲音在階梯教室上空迴蕩,帶著一種奇特的、穿越時空的韻律與力量。

  「嘩——」教室里瞬間掀起一片壓抑的低聲騷動。許多學生面露驚訝、思索、或不解。

  後排,劉思青一臉茫然,用氣聲問楊維林:「這……這說的啥?我咋沒聽懂?」

  楊維林也微蹙著眉,努力回憶,不確定地低語:「好像是……舊日時期的一首詩?大概是借大鵬鳥乘風高飛,來表達……志向高遠、等待時機一展抱負的意思?」


  劉思青恍然,豎起大拇指,低聲贊道:「文化人!絕對是文化人!我就佩服他們這些懂舊文的,一開口就讓人覺得高深莫測,不明覺厲!」

  楊維林無語地瞥了他一眼。而孫千語望向教室中央那道身影的目光,則異彩連連,興趣更濃。窗邊,陳玥皎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好的,感謝趙令儀同學的回答。」主位的眼鏡男生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地宣布,「你的面試環節到此結束。請先回去休息,面試最終結果將於本周五統一公示。感謝你的參與。」

  趙令儀起身,再次面向全場,行了一禮。姿態從容,不見絲毫緊張後的鬆懈或得意。

  隨即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向教室門口,推門,離去,身影消失在緩緩合攏的門縫之後。

  門外走廊上,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探究、好奇、羨慕、審視……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有些刺目地湧來。

  他抬手,在額前搭了個涼棚,微微眯了眯眼。

  心中並無太多波瀾,只是覺得完成了又一項既定步驟。他徑直下樓,穿過略顯喧鬧的小操場,向著宿舍區方向走去。

  剛走到林蔭道轉角,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解鎖屏幕。

  一條來自陳玥皎的飛鴿上新消息,靜靜地躺在通知欄。

  只有簡潔利落的四個字:

  馬到功成。

  趙令儀看著那四個字,清晨的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在他眼底躍動。

  他收起手機,繼續向前走去,嘴角浮現出一抹清淡而篤定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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