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諸務並舉 吳越圖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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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福二年(937年)二月,杭州。偏殿。

  錢元瓘坐在案後,面前攤著水秋明從夷州送來的奏報。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擱在案上。

  「水秋明說,夷州西海岸有幾處天然良港,北部台地有大片耕地,山上還有鐵礦。」他對曹仲達說,「讓他繼續勘察,把海圖畫清楚。北部台地建定居點的事,准了。招募閩地百姓,給地給種,三年免賦。」

  曹仲達躬身:「臣遵旨。」

  「還有,」錢元瓘拿起另一份奏報,「喻浩的浙閩官道規劃,三隊人都派出去了?」

  「是。技術院派了二十餘人,分三隊,走了一個多月。明州到福州那條沿海官道地勢平緩,但路程最長,約有九百里。婺州到建州那條要翻山,難度大些。衢州支線和汀州延伸線最難,只做規劃,暫不動工。」

  錢元瓘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明州到福州這條,先修。雖然路程長,但沿海地勢平緩,施工容易。婺州到建州這條,次之。衢州支線和汀州延伸線,先做規劃,等技術成熟再動。」

  他頓了頓,又說:「閩地五州,從去年平定到現在,已經數月。各州官吏,該正式任命了。」

  曹仲達從袖中抽出一份名單,呈上來。「這是臣與皮光業、沈崧商議後擬定的名單,請大王定奪。」

  錢元瓘接過名單,看了一遍。

  「福州刺史,錢弘尊。世子坐鎮福州,統管閩地核心。」

  「建州刺史,錢弘偡。宗室子弟,負責建州民政。」

  「泉州刺史,林通。泉州林氏大族第二代子弟,本地豪強,熟悉海務。」

  「漳州刺史,董思安。閩地降將,善山地戰,漳州多山,合適。」

  「汀州刺史,鍾翱。汀州鍾氏大族首領,地頭熟,人心穩。」

  錢元瓘提筆,在名單上批了一個「准」字。

  他擱下筆,又說:「泉州團練副使,留從效。原泉州降將,熟悉海務,降為副職,協助刺史林通。」

  曹仲達一一記下。

  錢元瓘又道:「建州軍事,由林安全權負責。林安招募山地精壯,訓練山地步兵,編練新軍,全權負責建州防務。建州刺史錢弘偡配合林安,提供糧草、民夫。」

  曹仲達躬身:「臣遵旨。」

  錢元瓘又道:「漳州駐防將領,陳章升任漳州水軍都指揮使,統領漳州沿海防務、水師戰船。區彥章升任漳州團練使,負責陸上防務、鄉勇招募及訓練。漳州刺史董思安,負責民政,與陳章、區彥章協同防禦南漢。三人各司其職,共守漳州。」

  「汀州方面,鍾翱之弟鍾延平,負責道路開發、銅礦協調等實際事宜。」

  「許文稹,任闞璠副將,兼山地軍務教官。協助闞璠招募山地精壯,訓練山地步兵,專攻山地攻防。」

  錢元瓘又道:「夷州那邊,設夷州刺史,吳程調任。民政屬吳越直轄,軍政由水丘昭券節制。」

  「閩地五州及夷州所有軍務,統歸水丘昭券節制。他是閩地最高軍事長官,各州刺史在軍事上受其調遣。」

  「告訴各位刺史,開春後各州的路要修起來。明州到福州的官道,經過福州、泉州,沿途各州要出人出料。建州到汀州的路,雖然暫緩,但建州刺史錢弘偡要提前勘察,鍾延平負責汀州一側的配合。路修好了,閩地才算真正到手。」

  二月下旬,夷州。

  水秋明站在西海岸的一處高地上,望著遠處的海面。海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王炎武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剛畫好的海圖。

  「將軍,西海岸這處港灣,水深波平,能停大船。」王炎武指著海圖上的一個標記,「北邊還有兩處,都不錯。」

  水秋明接過海圖,看了一遍。「畫得仔細。報上去,讓大王定奪。」

  他又問:「北部台地那邊,勘察得怎麼樣?」

  王炎武說:「土地肥沃,能開墾幾千畝。當年我們逃到這裡,就是因為那塊地能種糧食。」

  水秋明點了點頭。「建定居點的事,大王准了。你負責招募人手,願意來的閩地百姓,給地給種,三年免賦。」

  王炎武抱拳:「末將遵命。」

  三月初,杭州。技術院。

  喻浩站在院子裡,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浙閩官道規劃圖。三條主幹道及其支線用不同顏色的墨線標註,從明州、婺州向閩地輻射。


  「明州到福州段,約九百里,沿海地勢平緩,先修這段。」他對身邊的學生說,「你們幾個,帶人去泉州,把沿途的橋樑選址、土質情況再核實一遍。下個月開工。」

  學生們領命,收拾行囊,準備出發。

  喻浩又拿起一份奏報,是建州杉木的勘察記錄。「建州北部山區有大片原始杉木林,樹齡數百年,高達十餘丈。這批木頭,是造船的上等材料。」他自言自語,「得趕緊派人去設伐木場。」

  三月上旬,明州船場。

  碼頭上堆滿了石材和木料,工匠們正在砌新碼頭。技術院派來的學生蹲在工地上,手裡拿著冊子,一筆一畫地記錄灰漿的配比。

  老李頭坐在一塊石頭上,腿上蓋著毯子,咳嗽了幾聲。他是明州船場的老船工,造了一輩子的船,手上全是繭子,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桐油。

  「老李頭,您怎麼來了?」喻浩從工地那頭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不盯著,不放心。」老李頭指著新砌的碼頭,「石縫裡的灰漿要填實,不能偷工減料。」

  喻浩笑了笑。「我盯著呢。」

  老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船場的工棚里,幾個大食工匠正和吳越工匠圍著一張長桌,桌上是鋪開的圖紙。圖紙上畫著一條大船的輪廓,線條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和數字。大食工匠用阿拉伯語說著什麼,手指在圖紙上指指點點,吳越工匠雖然聽不懂,但看著圖紙上的線條,比劃著名手勢,漸漸也明白了要領。

  曹仲達走進工棚,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歲上下。年輕人穿著一身青色錦袍,腰板挺得筆直,面容清秀,目光沉穩。他是錢元瓘的第三子錢弘侑,人稱三郎君,此前已升任明州、越州兩州水師統領,署理兩州水師兵馬。

  「三郎君,這邊請。」曹仲達引著他走到圖紙前。

  大食工匠見曹仲達來了,嘰里咕嚕說了一通。翻譯說:「他們正在研究船型,船底的弧度、船舷的高度、桅杆的位置,都要反覆算。」

  三郎君站在圖紙前,看了一會兒,問:「這船能跑多快?能裝多少人?弩炮能射多遠?」

  翻譯把話傳過去,大食工匠想了想,指著圖紙上的幾處標註解釋了一番。翻譯道:「他說,設計時速比現有船快三成,載員百人,弩炮射程三百步。」

  三郎君又問:「船底能不能加厚?弩炮能不能裝在船兩側?帆能不能多掛一面?」

  大食工匠聽了,愣了一下,然後嘰里咕嚕說了一大串,翻譯說:「他說,船底加厚會影響速度,但抗風浪更強。弩炮裝兩側需要調整船體結構。多掛一面帆需要加高桅杆,對木材要求更高。」

  三郎君點了點頭。「加厚船底,抗風浪更重要。弩炮兩側都裝,船體可以適當加寬。桅杆加高,木材從建州選。」

  老李頭在一旁聽著,插了一句:「三郎君提的這些,都是水師實戰需要的。咱們造船,不能只管造,得聽用船的人怎麼說。」

  曹仲達對三郎君說:「三郎君想得長遠。新船的設計,大王很看重。你多提建議,工匠們會想辦法。」

  三郎君說:「曹大人,新船的圖紙我看了,心裡有數了。回去我就開始擬新的訓練大綱,等船造出來,水兵就能直接練。」

  曹仲達點了點頭。

  三月初,杭州。偏殿。

  錢元瓘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封剛從金陵送來的密信。曹仲達站在階下。

  「徐知誥的宮殿落成了。」錢元瓘把信紙擱在案上,「宮名丹鳳,殿名含元。他在宮裡設宴,穿的是玄色袞服,腰系玉帶。」

  曹仲達沒有說話。

  「還鑄了新錢,叫『大齊通寶』。」錢元瓘站起身,走到窗前,「改官制、定袍服。幕僚宋齊丘、徐玠在暗中擬禪位詔書。」

  窗外,西湖上起了風,柳枝被吹得亂晃。

  「這一步,走得快。」

  曹仲達問:「大王,他派人送來的信,怎麼回?」

  「不回了。」錢元瓘轉過身,「不結仇,不結盟。他稱他的帝,我們守我們的土。他要拉攏,我們就虛與委蛇。」

  三月中旬,金陵。黃龍社又傳來消息。

  徐知誥開始清除異己。反對稱帝的王令謀被貶出金陵,半路「病亡」。兩名將領因不肯表態支持,被以「謀反」罪名處死。金陵城中,人人自危,無人敢言。楊溥被監視,形同囚徒,連出門散步都要經過允許。


  錢元瓘聽完稟報,沉默了一會兒。「這一步走得狠。不給自己留後路了。」

  同時,徐知誥暗中派人聯絡各地藩鎮,尋求支持。他給吳越、荊南、楚國的統治者都寫了信,語氣謙卑,言辭懇切,說「禪讓之舉,乃天命所歸,願與諸公共保太平」。

  錢元瓘把信看完,擱在案上,對曹仲達說:「信寫得客氣,但意思不客氣。不結仇,不結盟。信,不回了。」

  三月下旬,黃龍社傳來最後的消息:徐知誥已選定吉日,預計十月正式受禪稱帝,國號「大齊」,年號「升元」。金陵城中,到處張燈結彩,百姓不知就裡,還以為是過節。

  錢元瓘對曹仲達說:「十月。還有半年。這半年,吳越要把自己的事辦好。路修好,船造好,兵練好。不管徐知誥稱不稱帝,吳越都要站得住。」

  三月下旬,杭州。家族學堂。

  阿爾瑟福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握著筆,面前的紙上寫滿了字。他的字已經不像去年那樣歪歪扭扭了,雖然還算不上好看,但至少能認出來。

  李贊華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本《論語》,正在講「學而時習之」。孩子們跟著念,聲音參差不齊。

  阿爾瑟福跟著念,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他的漢語已經能聽懂大部分了,只是說起來還有些生硬。

  課間,阿爾瑟福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找錢弘尊,而是獨自走到學堂外的石階上坐下。李贊華出來的時候,看見他坐在那裡,望著天邊的雲,一動不動。

  李贊華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怎麼了?」

  阿爾瑟福沉默了一會兒。「先生,你說過,有些事不是你想走,是不得不走。」

  李贊華沒有說話。

  「我也是。」阿爾瑟福的聲音很低,「父親母親把我養大,哥哥們把我賣了。我想回去,回不去了。」

  李贊華望著遠處的天空。夕陽正在落下,把雲染成一片暗紅。

  「拂菻遠嗎?」他問。

  「很遠。坐船要很久。海上的日子,天總是藍的,海總是藍的。看不到岸。」阿爾瑟福頓了頓,「小時候,父親帶我去看過競技場。很大,能坐幾萬人。他說,這是我們家的榮耀。」

  「後來呢?」

  「後來父親老了。哥哥們分了家產,把我賣了。」阿爾瑟福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在碼頭做了兩年奴隸。搬貨、修船、洗甲板。有時候半夜醒來,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李贊華沒有說話。他看著天邊的雲,想起了契丹的草原。春天的時候,草原上開滿了花,風吹過來,像海一樣。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回去了。

  「契丹遠嗎?」阿爾瑟福問。

  「很遠。騎馬要走很久。草原上沒有路,只有方向。」李贊華的聲音也很輕,「小時候,父親帶我去打獵。他說,這是我們家的土地。」

  「後來呢?」

  「後來父親死了。弟弟做了皇帝,我逃了出來。」李贊華笑了笑,笑得很淡,「在後唐流亡了幾次,後唐也亡了。哪裡都回不去。」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風吹過院子,把地上的落葉吹起來,打著旋。

  阿爾瑟福忽然說:「先生,你教我寫詩吧。我想寫拂菻。寫不出來。」

  李贊華看了他一眼。「我也不會寫契丹。寫出來的,都不是記憶里的樣子。」

  阿爾瑟福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說:「先生,你說,大王為什麼收留我們?」

  李贊華想了想。「也許,他知道回不去的滋味。」

  阿爾瑟福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遠處,技術院的院子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夕陽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

  三月三十日夜,杭州。偏殿。

  錢元瓘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份奏報。曹仲達站在階下,一一稟報本月進展。

  「夷州那邊,水秋明送來了海圖。西海岸三處良港,北部台地可墾耕地數千畝,鐵礦有待進一步勘探。定居點已開始籌建。」

  「浙閩官道規劃已完成,三條主幹道及支線均已勘察。明州到福州沿海官道,全長約九百里,下月可開工。各位刺史已接到指令,各州將配合修路。鍾延平負責汀州一側的實際事務。」

  「明州港擴建持續推進,泉州港翻新收尾,杭州港疏浚完成。新式戰船尚在設計圖紙階段。三郎君以水師統領身份參與討論,提出不少實戰建議。」


  「建州杉木勘察完成,官辦伐木場籌建中。」

  「林安已在建州招募山地精壯,訓練山地步兵,全權負責建州防務。」

  「許文稹已調任闞璠副將,兼山地軍務教官,開始在汀州招募山地精壯,訓練山地步兵。」

  「漳州方面,刺史董思安主民政,水軍都指揮使陳章、團練使區彥章已正式上任,協同防禦南漢。」

  「徐知誥稱帝準備進入最後階段,十月正式受禪。」

  「北方後晉,燕雲百姓南遷,民心離散。」

  錢元瓘聽完,沒有再說。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技術院的院子裡還亮著燈。喻浩還在整理勘探資料。老李頭和大食工匠還在改圖紙。水秋明還在夷州。三郎君剛剛從船場回來。林安在建州深山訓練山地兵。闞璠和許文稹在汀州訓練山地兵。水丘昭券在福州坐鎮。

  李贊華和阿爾瑟福還坐在學堂外的石階上,望著夜空。誰也沒有說話。

  風吹過樹梢,沙沙的。

  錢元瓘轉身走下台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起,一下,一下。

  (第一百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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