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新年早朝 海疆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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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福二年(937年)正月十六日,杭州。文德殿。

  天還沒亮,百官已經候在殿外。正月的清晨寒意刺骨,北風從江面上吹來,吹得朝服的下擺獵獵作響。有人縮著脖子,有人搓著手,有人低聲交談,哈出的白氣在晨光中一團一團地散開。

  殿門開了。內侍尖聲宣唱:「入朝——」

  百官整肅衣冠,魚貫而入。文德殿裡已經點上了燭火,御座空著,丹陛兩側的銅鶴嘴裡飄出裊裊青煙。群臣分列兩班,站定,靜候。

  腳步聲從殿後傳來。錢元瓘穿著玄色朝服,腰系玉帶,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在御座上坐下。他的動作不快,坐下來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腰還是疼。

  「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跪拜,山呼。

  錢元瓘抬起手。「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

  「正月休沐已畢,今日開始理政。」錢元瓘的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傳遍大殿,「先說說北邊的事。」

  曹仲達出班,手持笏板。「大王,石敬瑭已正式遷都汴州。燕雲十六州雖尚未正式交割,但割讓已成定局。契丹騎兵已開始進駐燕雲地區。」

  殿中嗡嗡地議論起來。有人擔憂契丹南下,有人慶幸吳越偏安東南。

  錢元瓘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石敬瑭割了燕雲,中原門戶大開。契丹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後晉這個皇帝,坐不安穩。但對他坐不穩,對吳越未必是壞事。他顧著北邊,南邊就管不了那麼細。」

  他頓了頓,又說:「淮南那邊呢?」

  曹仲達繼續稟報:「黃龍社從金陵傳來消息,徐知誥正在大興土木,建造宮殿,改定官制,鑄造新錢。種種跡象表明,他將在年內正式稱帝。」

  皮光業出班。「大王,徐知誥若稱帝,必然內耗。他剛得天下,需要穩定內部,暫時顧不上吳越。這正是我們鞏固閩地、加強邊防的好時機。」

  沈崧拄著拐杖出班,動作很慢,但腰板挺得筆直。「徐知誥稱帝後,必來拉攏吳越。大王要早做準備。不結仇,不結盟,虛與委蛇。」

  錢元瓘點了點頭。「徐知誥稱他的帝,我們守我們的土。他要拉攏,我們就虛與委蛇。不結仇,不結盟。」

  他看向曹仲達。「傳令仰仁詮,加強杉關、衢州、建州防務,增派斥候,密切監視淮南動向。」

  曹仲達躬身:「臣遵旨。」

  殿中安靜了一瞬。錢元瓘的目光掃過群臣,落在皮光業身上。

  「港口和造船的事,你接著說。」

  皮光業出班,翻開手中的冊子。「大王,明州、泉州、杭州三大港口,去年市舶稅收增長三成。但碼頭老舊,泊位不足,大船進不了杭州港。明州碼頭的石階已經朽了,泉州碼頭也需要翻新加固。」

  錢元瓘問:「你打算怎麼辦?」

  「臣建議,明州、泉州兩港優先擴建,杭州港先疏浚河道。技術院派人勘察,設計新碼頭。」皮光業頓了頓,「還有造船的事。臣問過來自大食的商人,他們的船比吳越的船大,能遠航數月不靠岸。吳越的船,只能沿海岸線走,不敢深入大洋。臣建議,從大食、波斯招募造船工匠,學習他們的技術,建造更大的海船。」

  程昭悅出班,面色陰沉。「招募番匠,耗費巨大。吳越的船已經夠用了,何必多此一舉?」

  皮光業反駁:「吳越地狹,不能跟中原比農田。但海上的路,比陸上的路更寬。船造得越大,能去的地方就越遠。明州、泉州兩港的市舶稅收,去年增長三成。如果再建大船、擴建港口,稅收還能翻倍。」

  錢元瓘抬手止住爭論。「港口擴建,明州、泉州兩港優先。杭州港先疏浚河道。造船的事,從大食、波斯招募工匠,在明州設立船場,先造三條試試。成了再推廣。」

  皮光業躬身:「臣遵旨。」

  錢元瓘又問:「麻逸那邊呢?去年來了多少船?」

  皮光業答:「去年泉州港來的麻逸商船有十餘艘,運來黃金、珍珠、香料、銅料。吳越的絲綢、瓷器、茶葉在那裡很受歡迎。但至今沒有官方據點,貨物到了麻逸,要在當地酋長的地盤上交易,沒有固定場所,價格也不穩定。」

  錢元瓘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你打算怎麼辦?」

  「臣建議,在麻逸設立一個市舶據點,派官員常駐,與當地酋長建立穩定的貿易關係。一來可以保障吳越商人的安全,二來可以穩定價格,三來可以擴大貿易規模。」


  程昭悅又出班:「在海外設立據點,耗費巨大。萬一當地酋長翻臉,派去的官員和商人怎麼辦?風險太大。」

  皮光業不急不慢地說:「麻逸的酋長們對吳越商人一向友善,因為他們需要吳越的絲綢和瓷器。設立據點,是雙方互利的事。而且可以先從小做起,派幾條船、幾十個人去試試,不必大張旗鼓。」

  錢元瓘沉默了一會兒。「麻逸的航線早就通了,貿易也在做,現在缺的就是一個穩固的據點。這件事,可以做,但要穩妥。由市舶司牽頭,選派有經驗的海商和官員,先帶兩條船去麻逸,與當地酋長商談設立市舶據點的事宜。若可行,再正式派官常駐。」

  皮光業躬身:「臣遵旨。」

  錢元瓘的目光轉向曹仲達。「宜州那邊呢?」

  曹仲達出班。「大王,閩地未定時,曾有閩國王室後裔及部分舊臣避難前往宜州。他們在島上建了簡易的居所,以漁獵為生。如今閩地已歸吳越,這些人尚無歸屬。宜州距泉州僅五日水程,島上又有淡水、平地,位置重要。」

  程昭悅皺眉:「宜州孤懸海外,設官駐軍,耗費錢糧。那百餘人回來便是,何必在島上設官?」

  沈崧拄著拐杖出班,聲音蒼老卻清晰:「程大人此言差矣。宜州雖小,但控扼泉州以東的海路。設了巡檢司,就等於在海上釘了一顆釘子。以後商船往來,有了停靠補給之地。再說,那百餘人中不乏閩地舊族,若放任不管,萬一有人從中挑唆,反而不美。」

  錢元瓘點了點頭。「沈崧說得對。宜州的事,不能不管。」

  他看向曹仲達:「從泉州派官員和工匠,攜帶建材、種子、農具,前往宜州設立巡檢司。先建簡易碼頭、營房、倉庫,安置島上流民。巡檢司暫由泉州管轄,待規模擴大後再議升格。」

  曹仲達躬身:「臣遵旨。」

  程昭悅退回班列,臉色不好看,但沒有再說話。

  錢元瓘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殿中。「還有別的事嗎?」

  曹仲達出班。「大王,技術院今日已開課,今年計劃培養工匠五百人,閩地分考點已設立,首批報名工匠三十餘人。修路工程明日復工,杭州到秀州段預計三月完工,杭州到湖州段收尾,閩地道路開始勘察規劃。鑄錢監今日開爐,第一批乾元通寶月底可鑄成。永康銅礦排水槽已加好,礦工工作條件改善。」

  錢元瓘問:「老陳頭的身體怎麼樣了?」

  曹仲達猶豫了一下。「不太好。咳嗽越來越厲害,走路也慢了。但他不肯歇著,天天往工地上跑。」

  錢元瓘沉默了一會兒。「讓他歇著。路可以慢慢修,人不能累死。告訴喻浩,盯緊老陳頭,別讓他硬撐。」

  曹仲達躬身:「臣遵旨。」

  錢元瓘又等了片刻,殿中無人再出班。

  「散朝。」

  百官跪拜,山呼萬歲,魚貫退出。

  錢元瓘站起身,走下丹陛。他的動作不快,腰彎得很慢。走到殿門口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御座。

  燭火跳了跳,映得他的臉半明半暗。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偏殿裡,炭火燒得很旺。錢元瓘坐在案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曹仲達、皮光業、沈崧三人站在階下。

  「麻逸的事,你們怎麼看?」錢元瓘問。

  皮光業說:「臣以為可行。吳越地狹,不能跟中原比農田。但海上的路,比陸上的路更寬。明州、泉州兩港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曹仲達說:「風險確實有。但可以從小做起。先派幾條船去探路,不要大張旗鼓。」

  沈崧拄著拐杖,慢慢說:「老臣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多少事。吳越能在這亂世中立住腳,靠的就是比人家多想一步。麻逸的事,可以試試。成了,是吳越的福氣;不成,損失也不大。」

  錢元瓘點了點頭。「那就先派人去打聽。航線、風向、港口、當地酋長的態度,都要摸清楚。宜州那邊,既然已有閩地流亡者,就更不能等了。派人去設巡檢司,把島上的事管起來。」

  他頓了頓,又說:「港口擴建和造船的事,皮光業你牽頭。明州、泉州兩港先動,杭州港先疏浚。造船工匠從大食、波斯招募,不要怕花錢。船造大了,能去的地方就遠了。」

  皮光業躬身:「臣遵旨。」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案上,落在地圖上。

  錢元瓘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他的目光從杭州移到明州,從明州移到泉州,從泉州移到海面上那片空白。

  「宜州。」他輕聲說了一句,「澎湖。」

  曹仲達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派人去看看。」錢元瓘轉過身,「島上到底有多少人,多少船,多少礦。寫清楚,報上來。」

  曹仲達躬身:「臣遵旨。」

  (第九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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