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東丹難逃 吳越安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福元年(936年)十二月,杭州。宮城。

  錢元瓘從高處下來,走進偏殿。北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燭火跳了跳。曹仲達跟在身後,將門掩上。

  「李贊華安頓好了?」錢元瓘坐回案前,拿起一份奏章,又放下。

  「安頓好了。」曹仲達答,「在西湖邊的宅子裡,婢女僕從都已配齊。他一路勞頓,已經歇下了。」

  錢元瓘點了點頭。「明日,寡人在西湖別院見他。」

  次日,西湖別院。

  錢元瓘設私宴,陪席者只有皮光業、曹仲達、沈崧三人。不張燈火,不宣樂工,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湖面上吹來的風,帶著初冬的寒意。

  李贊華穿著漢服,腰板挺得筆直。他走進院子的時候,腳步很輕,目光掃過院中的假山、池塘、枯荷,最後落在錢元瓘身上。

  他跪下來,額頭觸地。「亡國之人,蒙大王收留,無以為報。」

  錢元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扶起他。「先生不必多禮。先生之事,寡人早已知道。吳越雖小,願為先生安身之地。」

  李贊華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雙手呈上。「臣在北方時,曾繪《契丹山川圖》,獻給大王。」

  沈崧接過畫軸,展開。畫上繪的是契丹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註詳細。沈崧看了,贊道:「筆墨精妙,非俗手所能。更難得的是,山川形勢一目了然。」

  錢元瓘看了看畫,點了點頭。「先生有心了。」

  他放下酒杯,說:「先生仍用化名李贊華,不可對外說破身份。寡人在西湖邊有一處宅子,清靜幽雅,贈予先生居住。再撥婢女四人、僕從兩人,伺候起居。」

  李贊華跪下來,額頭觸地。「大王厚恩,贊華沒齒難忘。」

  錢元瓘扶起他,又說:「寡人家族學堂里幾個孩子,弘宗、弘佐、弘俶他們,正在讀書。先生精通漢文化,可否屈尊去學堂里教教他們?一來給先生找個事做,二來也讓孩子們長長見識。」

  李贊華愣了一下,隨即拱手:「臣才疏學淺,只怕誤人子弟。」

  「先生不必謙虛。」錢元瓘說,「先試講幾堂,看看孩子們的反應。若他們能聽懂、願學,先生就留下。若不行,再說不遲。」

  沈崧在旁邊捋了捋鬍鬚,笑道:「李先生若肯教,那是孩子們的福氣。」

  李贊華再拜:「臣遵命。」

  宴席散了之後,李贊華回到西湖邊的宅子。宅子不大,但很清靜。院子裡有一棵老梅樹,枝頭已經冒出了幾朵花苞。婢女們已經在屋裡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換的,桌上擺著茶具和幾碟點心。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湖光月色,沉默了很久。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洛陽城的火光,李從珂那雙絕望的眼睛,還有那夜倉皇出逃的情景。

  那是閏十一月的事。

  李從珂召他入宮。偏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李從珂坐在案後,面色很差,眼窩深陷,像是好幾天沒有睡好覺。

  「耶律倍,你跟朕幾年了?」

  「三年。」

  「三年。」李從珂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契丹人打過來了。石敬瑭引狼入室,割了燕雲十六州。朕的江山,要完了。」

  耶律倍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朕聽說,你哥哥耶律德光,在契丹做了皇帝。」

  「臣與契丹,已無瓜葛。」

  「無瓜葛?」李從珂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你是契丹的東丹王!你是耶律德光的親哥哥!你告訴朕,你和契丹無瓜葛?」

  耶律倍額頭觸地。「臣流亡三年,契丹從未派人來尋。臣在大唐,只想安身立命,絕無二心。」

  李從珂沉默了很久。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爆裂的聲音。

  「你先回去。」李從珂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朕再想想。」

  耶律倍爬起來,踉踉蹌蹌地退出了偏殿。他剛走出殿門,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脆響——茶盞摔碎的聲音。他不敢回頭,快步穿過甬道,出了宮門。

  夜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寒顫。他知道,李從珂不會放過他。今夜不走,就永遠走不了了。

  他沒有回自己的莊園,而是直接去了洛陽近郊的那家酒館。他記得曹仲達說過,城東有一家酒館,門口掛著一面舊黃布幌子。他找了很久,天快亮的時候,終於在一條小巷裡找到了。


  酒館的門口果然掛著一面黃布幌子,布已經褪了色,但還能看出是黃色的。他推門進去,掌柜正在擦桌子,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客官,還沒開張。」

  他沒有說話,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放在桌上。玉佩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那是兩年前曹仲達出使後唐時私下交給他的,背面刻著一個「黃」字。

  掌柜的笑容僵住了。他拿起玉佩,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耶律倍一眼。

  「客官,後院有乾淨的衣裳,要不要換一身?」

  他點了點頭。

  掌柜把他領到後院,關上門,壓低聲音:「您是——」

  「我要去吳越。」他說,「找你們的主上。」

  掌柜沉默了一會兒,從柜子里取出一張地圖,攤在桌上。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洛陽到登州。

  「皮大人正在洛陽驛館。他奉吳越王之命,出使石敬瑭。過兩天就要回程,走海路。你拿著這塊玉佩,沿著這條線走。沿途的碼頭、客棧、船行,都有我們的人。他們會送你到登州。到了登州,皮大人會接你。」

  他看著那條線,手指微微發抖。「皮大人知道嗎?」

  「知道。大王早有吩咐,讓皮大人直接接應,不必再請示。」

  他把地圖收好,向掌柜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出了門。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河道走。天亮的時候,他到了城外一個小碼頭。碼頭上停著一條運糧船,船夫是個黑臉漢子,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把玉佩亮出來,船夫點了點頭,讓他上了船。

  船沿著河道向東駛去。他坐在船尾,望著身後的洛陽城。城牆上還能看見火把的光,一閃一閃的,像在跟他告別。

  船行了一天一夜,換了一條船,又換了一條。有時是商船,有時是漁船,有時是縴夫拉著的漕船。每一個接應的人都不說話,只看一眼他手裡的玉佩,就帶他上路。他們有的是商人,有的是船夫,有的是縴夫,有的是客棧掌柜。沒有人問他叫什麼,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他們只看那塊玉佩。

  他不知道走了多少天,只知道一直在往東,往海邊走。沿途經過小鎮、村莊、渡口,每到一處都有人接應。有一天夜裡,他在一個破舊的客棧里歇腳,掌柜給他端來一碗熱湯,壓低聲音說:「皮大人已經到登州了,正在碼頭等您。」

  他喝完湯,一夜沒有合眼。

  到達登州的時候,天剛亮。海面上蒙著一層薄霧,碼頭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他站在碼頭邊,望著遠處的海平線,手裡攥著那塊玉佩。

  一艘官船停在碼頭邊,船身漆成深褐色,桅杆上掛著吳越的旗幟。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站在船頭,面色溫和,正在和船夫說話。他看見耶律倍,愣了一下,然後走下船板。

  「在下皮光業,奉吳越王之命,前來接應先生。」

  他抱拳行禮,聲音有些沙啞。「多謝皮大人。」

  皮光業扶他上船。船不大,但很結實。水手們正在準備起錨,帆布已經升了一半。

  他站在船尾,望著北方的天際。海岸線越來越遠,漸漸模糊了,變成了一條灰白色的線。他沉默了很久,一句話也沒有說。

  皮光業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李先生,想什麼呢?」

  他沒有回頭。「想這一生,大概回不去了。」

  船出了海,風浪大了起來。他暈船,趴在船舷上吐了好幾次。皮光業讓人給他端了一碗薑湯,他喝了幾口,臉色還是很難看。

  到了第三天,船隊在海上遇到了風暴。烏雲壓得很低,雷聲隆隆,海浪像山一樣涌過來。船身劇烈地搖晃,桅杆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水手們拼命掌舵,帆布被風吹得鼓鼓的,隨時都可能撕裂。

  他坐在船艙里,閉著眼睛,臉色慘白。他的手攥著船舷,指節發白。

  皮光業走進來,蹲在他面前。「李先生,怕不怕?」

  他睜開眼睛,搖了搖頭。「不怕。死過一回的人了,不怕再死一回。」

  風暴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風浪終於小了。太陽從海面上升起來,把海水染成一片金黃。水手們癱在甲板上,大口喘著氣。桅杆斷了一根,帆布上破了好幾個洞,船身上有幾處裂痕,用木板和麻繩臨時綁著。

  他從船艙里走出來,站在船頭,望著遠處的海平線。他的臉色還是很差,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光。


  皮光業走過來,笑著說:「李先生,命大。」

  他點了點頭。「命大。」

  李贊華睜開眼睛。窗外,月光灑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銀白。老梅樹的枝頭,花苞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紅。

  那日船靠杭州港口,曹仲達親自來迎接。皮光業呈上石敬瑭的詔書,他跟在後面,踏上吳越的土地。腳踩在石板路上,有些發軟,但腰板挺得筆直。

  他想起錢元瓘今日說的話——「先生仍用化名李贊華,不可對外說破身份。」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了,擱下筆,又看了一遍。

  「洛陽城頭火,登州海上風。萬里投吳越,從此是歸鴻。」

  他把紙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風吹過老梅樹的枝頭,花苞微微顫動。他伸手摸了摸腰間那塊玉佩,又放下了。

  次日,李贊華第一次走進家族學堂。

  孩子們正坐在課桌前寫字。先生介紹道:「這位是李先生,從北方來的讀書人。從今天起,他教你們漢文和禮儀。」

  弘佐抬起頭,好奇地打量著李贊華。「先生,你會畫畫嗎?」

  李贊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會一點。」

  弘佐從桌子裡抽出一張紙,遞過去。「那你畫一隻鳥給我看。」

  弘宗瞪了弘佐一眼。「不得無禮。」

  李贊華擺了擺手,提起筆,在紙上畫了幾筆。一隻鷹躍然紙上,翅膀展開,像是在飛。弘佐瞪大了眼睛,弘俶也湊過來看。

  「先生畫得真好!」弘佐喊道。

  李贊華放下筆,看著這幾個孩子,嘴角微微翹起。「先學寫字。畫畫的事,以後再說。」

  弘宗站起來,拱手行禮。「先生,請指教。」

  李贊華回了一禮,走到講台前,拿起一本《論語》,翻開第一頁。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孩子們跟著念,聲音參差不齊。阿爾瑟福坐在最後一排,嘴唇在動,聲音很小。他的眼睛盯著書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李贊華注意到了他,走過去,低頭看了看他寫的字。

  「你是拂菻人?」

  阿爾瑟福抬起頭,用生硬的漢語說:「是。」

  李贊華點了點頭。「你的字寫得很認真。繼續練。」

  阿爾瑟福低下頭,繼續寫。李贊華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講台。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孩子們的臉上。

  天福元年十二月,夜。

  錢元瓘站在宮城高處,望著北方的天際。天邊有幾顆星星,忽明忽暗。

  曹仲達站在他身後。

  「李贊華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曹仲達說,「每日在西湖宅中讀書作畫,白天去學堂教課。弘宗他們說,李先生教得很好,比原來的先生有趣。」

  錢元瓘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讓他安心教著。此人是契丹王子,熟知北方情勢,日後或許有用。」

  他頓了頓,又說:「石敬瑭入了洛陽,後唐亡了。北方的仗打完了。但吳越的仗,還沒開始。淮南那邊,徐知誥遲早要稱帝。我們要抓緊時間,把閩地穩住,把路修好,把兵練強。」

  遠處,家族學堂的燈火已經滅了。風吹過樹梢,沙沙的。

  錢元瓘轉身走下台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起,一下,一下。

  (第九十五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