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東瀛銅路 險渡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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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泰二年正月,杭州。

  錢法改革推行數月,銅料告急。曹仲達盯著帳冊,臉色越來越沉——照眼下的速度,最多撐到三月中。他合上帳冊,深吸一口氣。等不得了。

  窗外,天色未明,宮燈還亮著。

  正月十五剛過,年味還沒散盡,曹仲達便入宮面見錢元瓘。

  文德殿偏廳里,炭火燒得正旺。錢元瓘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份奏章,見曹仲達進來,擱下筆,抬眼看他。

  「大王,銅料撐不到三月中了。」曹仲達將帳冊呈上,「臣請即刻遣蔣承勛赴日,購銅救急。」

  錢元瓘接過帳冊,翻了翻,眉頭漸漸皺起。

  「正月剛過,海上的風還沒穩。蔣承勛敢去嗎?」

  曹仲達道:「二月風向開始轉,雖然還有風險,但不是不能走。臣已問過他,他說——只要大王需要,他隨時可以走。」

  錢元瓘沉默片刻,將帳冊合上。

  「讓他去。但告訴他,安全第一。銅料的事,不急在這一時。」

  曹仲達躬身:「臣明白。」

  他心裡清楚,大王說不急,是寬慰。帳冊上的數字,瞞不了人。

  正月十八,杭州碼頭。

  天還沒亮,碼頭上已經忙碌起來。蔣承勛站在船邊,指揮船工往艙里搬貨。絲綢、瓷器,一箱箱碼得整整齊齊。他的船不大,但結實,是跑了幾十年海路的老船,船頭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頭本色。

  曹仲達從晨霧中走來,身後跟著兩名隨從。

  蔣承勛停下手裡的活,迎上去抱拳:「曹大人。」

  曹仲達看了看船,又看了看天,道:「蔣先生,二月出海,風浪還是不小。你若覺得不妥——」

  蔣承勛擺擺手:「曹大人不必說了。二月風向開始轉,雖然還有點險,但等不到三月了。」

  他壓低聲音,「帳冊上的事,我心裡有數。三月出發,回來就四月了,改革早停了。」

  曹仲達一怔,隨即苦笑。原來蔣承勛什麼都知道。

  船裝好了。蔣承勛站在船頭,朝岸上抱拳:「曹大人放心,我拼了這條命,也要把銅料運回來。」

  曹仲達回禮:「保重。」

  船緩緩離岸。二月的海風還帶著寒意,浪頭不小,拍在船舷上,濺起白色的水花。那艘船在浪里顛簸,像一片樹葉,時隱時現。曹仲達站在碼頭上,直到那艘船完全消失在海天之間,才轉身離去。

  船在海上漂了半個多月。

  二月的東海,風浪未平,不是跑海的好時節。蔣承勛站在船頭,望著灰濛濛的天際,心中默數著日子。這場賭注,押上了身家性命。

  風暴、迷霧、巨浪,輪番來襲。有一夜,浪頭差點把船掀翻,桅杆都裂了一道縫。海水灌進船艙,船工們拼了命往外舀水,手腳都凍得發紫。蔣承勛親自帶人搶修,用繩子死死捆住桅杆,才算撐了過去。

  天亮時,他癱坐在甲板上,大口喘著氣,看著被風暴撕裂的帆布,心中暗暗慶幸。

  蔣承勛摸了摸懷裡的帳冊——那是曹仲達給他的,上面記著改革的進度、銅料的消耗、國庫的底子。他看過一遍,就沒敢再看第二遍。那些數字,壓得他喘不過氣。

  二月下旬,終於望見了博多灣的海岸。

  港口比杭州灣還熱鬧,高麗船、阿拉伯船、甚至天竺的船都在那裡停靠,桅杆如林,帆影重重。碼頭上堆滿了貨物,搬運的腳夫來來往往,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嘈雜而有序。

  蔣承勛站在船頭,長長舒了一口氣。到了。

  船靠岸時,已是二月下旬。

  蔣承勛在博多灣住了下來,白天在港口轉悠,晚上與當地商人飲酒談天。他用半生不熟的日語和手勢,把銅料的產地、運輸路線、行情都摸了個清楚。

  有商人告訴他,九州島上銅礦不少,但大半攥在松浦家手裡。那是盤據平戶、對馬、壹岐三島的豪族,博多灣一半的船隊都聽他們調遣。松浦家不僅做銅料生意,還做刀劍、砂金、水銀,手伸得很長。

  蔣承勛記下了這個名字,心裡暗暗盤算。

  幾日後,蔣承勛跟著嚮導,坐牛車走了一天,到了九州山中的銅礦。

  山路崎嶇,兩邊是密密的樹林,偶爾能看見幾個礦工背著竹簍從山道上下來,衣衫襤褸,滿臉灰黑。礦洞口不大,往裡走卻越來越寬。洞壁上插著火把,火光搖曳,映著石壁上青灰色的礦脈。


  蔣承勛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石,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指甲颳了刮表面。他在海上跑了幾十年,銅料的好壞一眼就能看出。這塊礦石,成色上乘,含銅量極高。

  嚮導告訴他,這座礦已經開採了好些年,淺層的礦石採得差不多了,深層的還在往下挖。產量雖然比不上鼎盛時期,但供應吳越的需求,綽綽有餘。

  蔣承勛在礦上待了兩天,把開採的難度、運輸的路徑、工人的工錢都問了個遍。他心裡有了數,這才返回博多灣。

  回到博多灣後,蔣承勛約見了幾位商人,但對方總是推三阻四,不是說「銅料還沒運到」,就是說「價格要再商量」。

  他在港口等了三天,心裡越來越焦躁——杭州那邊等不起。白天他在碼頭上踱步,晚上對著帳冊發呆,一遍遍算著日子。

  第四天,一個中年男人不請自來。

  他身材精壯,皮膚黝黑,目光銳利,漢語雖然生硬,卻能溝通。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直裰,腰間別著一柄短刀,刀鞘上的銅飾擦得鋥亮。

  「蔣先生,我是松浦貞正。」他抱拳道,「松浦貞吉是我的兄長。」

  蔣承勛一怔。松浦貞吉,不就是去年到杭州的那位?他連忙抱拳回禮:「松浦先生在杭州,一切安好。曹大人待他如上賓。」

  松浦貞正聽完,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安心的神色。

  「兄長一去數月,家中老母日日牽掛。不知他在吳越過得如何?」

  蔣承勛道:「松浦先生放心。松浦先生在杭州住得好,吃得也好。曹大人還帶他逛了西湖、看了錢塘江。等蔣某回去,他就能定下銅料的事,早日返程。」

  松浦貞正聽完,臉上的神情鬆了下來。他端起酒杯,敬了蔣承勛一杯。

  「蔣先生遠道而來,是來買銅料的?」

  蔣承勛道:「正是。」

  松浦貞正放下酒杯,沉吟片刻,道:「銅料的事,好商量。不過——」他頓了頓,「蔣先生回去,替我帶句話給兄長:家中一切安好,讓他放心,早日辦完事回來。」

  蔣承勛點頭:「一定帶到。」

  松浦貞正又道:「還有一樁。日本缺鐵,刀劍農具都靠進口。若能用鐵換銅,價格好商量。兄長在吳越,想必也知道這事。蔣先生回去問問曹大人,下次來,帶點鐵器。咱們兩家有交情,什麼都好說。」

  蔣承勛心中一松。這松浦貞正,不是要挾,是商量。他抱拳道:「松浦先生放心,蔣某一定把話帶到。」

  第二天,談判正式開始。

  松浦貞正報了個數。蔣承勛搖頭,伸出兩根手指,壓了壓。松浦貞正皺眉,又報了個數。幾番討價還價,終於談攏。

  蔣承勛心裡算了一筆帳:帶來的絲綢、瓷器,在杭州不過是一批中等貨,運到日本卻能換回這麼多銅料。這筆買賣不虧。

  他不急著簽死約,道:「第一批銅料,我要先運回去。如果成色沒問題,我們再談長期合作。」

  松浦貞正點頭:「好。蔣先生是老江湖,信得過。」

  蔣承勛在博多灣住了十來天,把該打聽的都打聽清楚了,便準備啟程返航。

  臨行前,松浦貞正送他到碼頭,銅料已經裝船,成色最好的。他拍了拍蔣承勛的肩膀,笑道:「蔣先生,回去替我向兄長問好。告訴他,家中一切安好,讓他放心。」

  蔣承勛抱拳:「一定。」

  船緩緩離岸,帆漸漸升起。蔣承勛站在船尾,望著博多灣漸漸消失在暮色中。海風咸澀,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不知道這次帶回去的銅料能否讓曹仲達滿意,不知道松浦家下次會提什麼條件。但他知道,這條銅路,算是走通了。

  三月中旬,杭州灣。

  一艘海船駛入港口,船身斑駁,帆布上留著風暴撕裂後重新縫補的痕跡。桅杆上,幾道刀砍的印子格外刺眼,船板上還有幾處沒擦淨的暗紅,像是血跡。

  碼頭上,曹仲達已等候多時。他的目光掃過桅杆上的刀痕,又落在船板上,眉頭微皺,卻沒有開口。

  蔣承勛從船上下來,風塵僕僕,卻掩不住眉宇間的喜色。他抱拳道:「曹大人,幸不辱命。」

  曹仲達點了點頭:「平安回來就好。」

  船艙里,銅料碼得整整齊齊。船工們一箱箱往下搬,曹仲達蹲下身,撿起一塊銅料,在手心裡掂了掂。成色上乘,比永康的還好。


  就在蔣承勛返航的同時,泉州那邊也傳來了消息。

  水丘昭券派去夷洲的船隊回來了,帶回了幾塊礦石,還有一封密信。信上只說「有些眉目」,具體情形語焉不詳。曹仲達看過信,沒有追問,只讓水丘昭券「繼續留意」。

  他把礦石收好,心中稍安。日本銅料有了著落,夷洲的礦脈也有了眉目,兩條線總算都有了進展。

  但這幾日,朝中的風聲也不太平。有人遞了密折,說曹仲達「借購銅之名,私通外邦」。摺子上的字句,一筆一畫寫得工工整整,話里話外卻刀刀見血。

  錢元瓘看過摺子,沒有批,也沒有退,只擱在案上,說了句「知道了」。

  曹仲達聽說後,沒有吭聲。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程昭悅雖然閉門思過,他的黨羽還在。那些人在暗處盯著,等著抓更大的把柄。

  當夜,曹仲達在府中設宴,為蔣承勛接風。

  席間,蔣承勛詳細講述了日本之行的見聞——博多灣的繁華、九州銅礦的實況,以及松浦貞正的試探和條件。

  「松浦貞正是松浦貞吉的弟弟。」蔣承勛道,「他讓我帶話給兄長:家中一切安好,讓兄長放心,早日辦完事回去。還問起兄長在杭州的情形,聽說曹大人待他如上賓,很是高興。」

  他頓了頓,又道:「他還說,下次去,最好帶點鐵器。說日本缺鐵,刀劍農具都靠進口。若能用鐵換銅,價格好商量。」

  曹仲達聽完,沉默片刻。

  「鐵器的事,不急。先把這批銅料用上,穩住改革再說。松浦貞吉在杭州,本王自會照看。你帶話給他,就說他弟弟在博多灣一切安好,讓他放心。」

  蔣承勛點了點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窗外,月色如霜,海風呼嘯。曹仲達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的錢塘江。

  銅料是運回來了,但松浦家要鐵器,朝中有人要彈劾,夷洲那邊還不知道什麼情形。他不知道這條銅路能走多遠,不知道那些暗手什麼時候又會冒出來。

  但他知道,吳越的未來,在海的那一邊。

  而他,已經沒有退路。

  (第五十九章完)

  猜一猜(第五十九章末)

  1.松浦家要鐵器,曹仲達究竟給不給?

  2.朝中彈劾的暗手,下一次會在什麼時候冒出來?

  3.蔣承勛船上的血跡,究竟是怎麼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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