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茶肆相逢 詩畫藏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泰元年七月初,洛陽城西茶肆依舊人聲雜沓。曹仲達望著眼前那人沉靜的眉眼與挺括身姿,前幾日宮宴之上的記憶驟然清晰。此人並非無名之輩,正是當朝懷遠軍節度使,李贊華。他定了定神,斂去眼中訝異,緩步上前,以文士之禮輕聲招呼。

  李贊華抬眸看來,黑眸深靜如古潭,不見半分波瀾。他目光在曹仲達面上略一停留,便已識得此人是吳越使團中人,卻未直呼官銜,只淡淡頷首,聲音清和,不帶官場虛浮客套:「曹兄。」二字出口,已然默許他同席落座。曹仲達順勢坐定,抬手喚來茶博士添上一盞清茶,蒸汽裊裊升騰,將二人周身與周遭喧嚷稍稍隔離開來。

  朝會方才散罷,崇德殿上不過依例裁斷,將吳越貢船一案輕輕揭過。錢弘侑自回驛館處置餘下事務,曹仲達不願早早歸館拘束,便獨自漫步出宮,往城西市井而來。他一路留心市井百態,見這茶肆地處往來要衝,人聲最雜、消息最靈,便入內歇腳,方才還與掌柜閒話片刻,問及洛中物價高低、銀錢兌換比例,未曾想轉身之際,竟在此處遇見李贊華。

  曹仲達順勢將方才與掌柜閒談的話題接續過來,語氣平和自然,全無刻意打探之態:「在下方才與店家閒話,聽聞洛中近來物價略漲,銀銅兌換之比,也與前些年有所不同。看閣下言談舉止,想來是常來洛陽,不知在您看來,此間民生生計,較之數年前,是更安穩,還是更艱難了些?」

  李贊華指尖輕叩茶盞邊緣,目光望向窗外往來行人,神色平靜無波,似在回想,又似在靜觀。沉默片刻,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若說數年前,洛中雖算不上倉廩豐實,卻也市井安穩,官錢通行,百姓日用不缺。米麥布帛之價,常年平穩,少有大起大落。」

  他頓了頓,語氣微淡,續道:「近一兩年,四方用兵漸多,官鑄銅錢不繼,私錢充斥市面,銀價日漲,谷價亦隨之浮動。尋常百姓度日,看似依舊煙火如常,實則日用開銷,比之數年前,已重了些許。不過是苦而不言,安而不逸罷了。」

  曹仲達微微頷首,將這番話暗暗記在心底。中原民生之實,錢法之弊,從李贊華口中道出,遠比朝堂文書更為真切。他輕聲嘆道:「原來如此。江南一隅,偏安日久,物價常年平穩,百姓雖不富庶,卻也少有這般銀錢起落之擾。這般看來,中原腹地,雖有帝都氣象,百姓肩上擔子,反倒更重些。」

  「一方水土,一方生計。」李贊華淡淡道,「洛陽居天下之中,四方輻輳,物價受兵事、漕運、鼓鑄多方牽動,自然不如江南安穩。只是民生從來如此,安穩時惜力,若遇動盪,便只能勉力支撐罷了。」

  曹仲達又問:「在下聽掌柜說,如今官錢與私錢並行,市面兌換頗為雜亂,依閣下所見,這般錢法,長久下去,會否影響國本民生?」

  李贊華垂眸看著碗中茶水,語氣平靜無爭:「官錢少則私錢盛,私錢盛則物價亂,此乃常理。只是朝廷眼下重心不在鼓鑄,不在民生,一時半刻,也難有更張之力。百姓能忍,則相安無事;若不能忍,不過是添幾分亂象罷了。」

  他話語淺淡,卻句句點中要害,不非議、不憤懣、不悲觀,只是陳述眼前實情,可見常年往來洛陽,早已將世事看得通透。曹仲達心中暗嘆,此人非但不是尋常武夫,更是深諳民生、錢法、時局的明白人。

  一番關乎生計物價的閒談過後,二人話語漸緩,氛圍也鬆快了些許,轉而說起洛陽風土風物。洛水之波、邙山之翠、宮闕之巍峨、市井之煙火,李贊華隨口道來,皆是景致,亦是歲月沉澱的感慨。曹仲達則以江南風物相對,談水鄉煙柳、吳地軟風、江海舟船,南北風物,在二人閒談間交錯相映,倒也別有一番意趣。

  茶肆角落的木架上,擺著一疊素紙、一方松煙墨,還有一支狼毫筆,想來是店家為文人墨客預備的雅物。李贊華目光輕掃而過,隨手取過紙筆,平鋪於桌面,濡墨落筆。他落筆輕穩,線條疏朗,不過片刻,一幅淺淡寫意的《孤帆煙水圖》已然成形。紙上不題地名,不書年月,只繪遠山橫黛,煙水茫茫,一葉輕舟懸於江面,帆影斜斜,逕自向南而去。天地空闊,江流無聲,畫境清寂,唯有漂泊之意,淡淡蘊於筆墨之間。

  畫成,他提筆蘸墨,在畫幅右側留白處題詩一首,字跡清勁挺拔,骨力內含:

  北雲橫遠岫(xiù),孤帆自南遊。

  煙濤無定所,江海寄輕舟。

  題罷,他將筆輕輕擱在筆擱之上,指尖輕推,把整幅畫卷緩緩送至曹仲達面前,依舊不言一語,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似在試探,又似在託付。

  曹仲達伸手輕展畫卷,指尖微微拂過紙面尚未乾透的墨跡,垂眸細讀題詩,心中已然瞭然。畫中孤帆南向,詩里漂泊無依,分明是此人暗藏心事,欲向南而行,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他面上卻只作尋常賞鑒之態,神色平和無波,稍一沉吟,亦取過紙筆,手腕輕轉,墨落紙面,從容和詩一首,字跡端穩溫潤,意境相合:


  江南風物好,煙水足幽棲。

  自樂平生事,安舟不更迷。

  墨痕緩緩干透,他將詩箋輕輕折好,雙手遞至李贊華面前,禮數周全,謙和有度。二人自始至終,未曾有一句明言,未曾點破半分畫外之意、詩中之情,只是相視一眼,目光輕輕交匯,旋即各自移開,心照不宣,盡在不言之中。

  日影漸漸西斜,茶肆中人聲漸散。曹仲達知道,此時告辭,最為妥當,既不顯得倉促可疑,也不致久留生嫌。他緩緩起身,拱手作禮,語氣溫和從容:「今日與閣下相逢,閒談民生風物,又得蒙筆墨雅贈,實在快慰平生。在下這兩日閒暇,仍會來此吃茶小坐,過兩日,盼能再與閣下重聚於此,續論文墨,再話閒情。」

  李贊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淡淡頷首,聲音平靜而篤定:「好。我在此恭候曹兄。」

  曹仲達轉身喚來茶博士,結清兩席茶錢,禮數周全,而後徐徐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出茶肆。他將畫卷小心收好,一路緩步而行,將中原市井景象盡收眼底,待行至街角僻靜處,才收斂神態,快步返回驛館。

  回到驛館,天色已然向晚。門吏躬身迎候,曹仲達只略一點頭,徑直走入內院,吩咐左右侍從退至院外值守,無召不得入內,隨後來至錢弘侑所居的正堂偏廳。錢弘侑正臨窗翻閱中原送來的邸(dǐ)報,見他進來,放下手中書卷,神色沉靜。

  曹仲達躬身行禮,並未先言事由,而是將懷中收好的畫卷與詩箋輕輕取出,雙手奉上:「三郎君,今日在城西茶肆,偶遇一人,此人贈我一畫一題,還請三郎君先過目。」

  錢弘侑微微頷首,伸手接過,緩緩展開。先看畫中孤帆南向,筆意沉鬱蒼涼,再看詩句風骨,字間藏鋒,氣韻絕非尋常武人所能為。他靜靜看了片刻,指尖輕輕點過紙面,神色微凝,並未言語,只抬眼示意曹仲達繼續說下去。

  曹仲達這才將今日偶遇李贊華的經過,一字一句、細細稟明。從與茶肆掌柜閒談洛中物價、銀銅比價,到與李贊華論及近年民生變遷、錢法利弊,再到南北風物閒談、筆墨唱和,盡數道來,語氣平穩,只述事實,不加半分虛飾。

  末了,他才輕聲開口,語氣敬重而鄭重:「三郎君,此人便是當朝懷遠軍節度使李贊華。觀其談吐、見識、筆墨、氣韻,絕非尋常歸降節帥可比,其人胸中藏有溝壑,眼界遠超一般武將,實在是世間少有的奇人。只是洛陽耳目繁雜,許多話他未明言,我也不便多問,只能以詩文暗應,未露半分端倪。」

  錢弘侑將畫卷緩緩收起,指尖仍停留在紙頁之上,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此畫沉而不哀,此詩孤而不怯,筆力、格局、心氣,皆非普通將領所有。再加上你方才所言,他對民生、錢法、時局看得如此通透,更可見此人來歷不凡,城府極深。」

  他抬眼看向曹仲達,聲音沉穩:「你做得穩妥,這般人物,不可深交,不可冒犯,亦不可無視。你既與他定下再會之約,屆時依舊如常,只談詩文風物,莫問朝局私事,靜觀其變即可。使團安危與江南立場,萬萬不可有半分疏漏。」

  曹仲達躬身拱手,神色肅然:「屬下謹記三郎君吩咐,定當步步謹慎,不辱使命。」

  他與錢弘侑同府共事多年,心意相通,不必多言,便知彼此心中所想。李贊華此人,如迷霧藏鋒,看似閒散,實則深不可測,洛陽城內風雲暗涌,他們身在異鄉,唯有守心守行,方能安然周全。

  夜色漸漸籠罩洛陽城,一城燈火次第亮起,星點燈火綿延至遠方,看似繁華承平,底下卻暗流涌動。城西茶肆中的一幅畫、兩首詩,一場看似閒淡的相逢,究竟藏著何等不為人知的心事與圖謀?那位氣度不凡的懷遠軍節度使,到底是何方人物?兩日後的再會,是機緣,是險境,還是一場關乎南北安危的託付?無人知曉。唯有夜色無聲,裹挾著滿城暗流,靜靜等候來日之約。洛城的風穿街過巷,將未說盡的話語,藏入沉沉夜色之中,只待下一次相逢,再慢慢揭開。

  第五十二章完

  猜一猜:

  1. 猜一猜:李贊華對洛陽民生、錢法時局看得如此通透,其真實出身與過往經歷究竟不一般在何處?

  2. 猜一猜:李贊華題詩中「孤帆南遊」的意象,最可能暗喻他內心怎樣的處境與嚮往?

  3. 猜一猜:曹仲達與李贊華看似偶然的茶肆相逢,更有可能是偶遇,還是有意接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