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朝議正朔,幽拘宗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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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泰元年四月中旬,殿內燭火微動,將諸臣身影投在壁間,明明暗暗。

  漳州叛將押解入城的消息剛落,洛陽信使便已馳至杭州。

  李從珂登基改元的文書,擺在了錢元瓘面前。

  閩地流亡宗室依舊軟禁於城西別苑,高牆圍隔,僕從皆為心腹親衛,內外音訊徹底斷絕。

  這些昔日割據一方的宗室子弟,如今淪為吳越籠中羽翼,既不誅殺,也不放歸,只做鉗制閩地局勢的可用棋子。

  前事未了,新事又至,文德殿內氣氛愈發沉凝,連殿外值守的衛士都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錢元瓘指尖輕抵案沿,目光緩緩掃過階下文武。

  文臣持笏肅立,武將按劍垂眸,每個人的神色都帶著幾分凝重。

  閩地亂局未平,南漢虎視眈眈,如今中原又改朝換代,吳越的每一步抉擇,都關乎江山社稷的安危。

  他抬眼,聲音平靜,卻直入主題,沒有半分多餘的鋪墊。

  「洛陽信使已至,李從珂登基,改元清泰。

  諸臣都說說,吳越當認不當認,當奉不當奉。」

  一言既出,殿內落針可聞。

  曹仲達越眾而出,甲冑碰撞發出低沉的輕響,持笏躬身,身姿挺拔如松。

  「大王,臣以為不可認。」

  他抬眼,神色沉定,語氣不含半分虛浮,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李從珂以鳳翔兵犯闕,威逼宮禁,廢主自立,行的是篡逆之事。

  其名不正,其位不順,天下藩鎮皆在觀望,無人願意率先俯首。」

  「我吳越據江海之險,舟師甲兵齊備,先王創下的基業,不可輕易屈從於亂臣。

  若率先向篡逆之臣稱臣奉朔,恐失東南體面,惹四方藩鎮輕慢。」

  「臣請暫緩遣使,靜觀中原變局,不輕易折損國威,不授人以柄。」

  語罷,殿中武將紛紛頷首,以目光示意贊同。

  軍方立場已然擺明:不認新帝,不納朝貢,不向中原示弱。

  皮光業隨即出列,身姿端正,語氣平穩,沒有絲毫激昂,只將國本利弊緩緩道來。

  「大王,曹將軍重國威,臣能領會。

  然吳越立國東南,所倚者二:一為藩臣名分,二為江海商路。」

  「先王累世奉中原正朔,非畏其兵鋒,

  是為安商旅、通四方、穩境內生民之心。

  名分正則民心安,商路通則國庫足,這是吳越立足的根本。」

  「今李從珂已入洛陽,號令初行,中原大勢漸定。

  天下藩鎮大半上表歸順,我吳越若獨拒之,便是自外於中原,自絕於天下。」

  他抬眼望向殿上,字字清晰,直指當下困局:

  「閩海海盜滋擾,沿海漁戶失業,泉州福州主航路受阻,市舶司稅入已折損三成。

  一旦與洛陽斷交,南北商路盡閉,外來商旅不敢入境,國庫無源,百姓先亂。」

  「國無財則兵不壯,民不安則國不寧。

  將軍能領兵禦敵,卻無法填補國庫虧空,無法安撫流離的百姓。

  還請大王三思。」

  曹仲達眉峰一緊,上前半步,語氣沉了幾分,帶著武將的剛烈。

  「皮公只知財貨,不知藩國根本!

  今日低頭奉朔,明日洛陽必定索取無度,朝貢、兵源、糧草接連施壓,我吳越還有半分自主之地?」

  皮光業回身,目光平靜相對,沒有絲毫退讓:

  「一時奉朔,不是終身屈膝。

  國之長久,在穩不在剛,在實不在名。

  先保全國力,再謀長遠,才是治國之道。」

  兩人言語相觸,殿內氣氛微微繃緊,文臣武將各自沉默,心中立場已然分明。

  沈松從文臣之列緩步走出,步伐舒緩,神色平和,充當著調和的角色。

  他先向殿上一禮,再側身對文武諸臣示意,語氣溫潤卻力道十足。

  「大王,臣以為,此事不必走極端。」


  「李從珂新立,急需四方歸順以固權位,此時不會為難歸順的藩鎮。

  我吳越依先王舊例奉朔稱臣,不過循禮而行,不算失節,更不算屈膝。」

  「稱臣可安中原,保商路,穩民心;

  幽閉宗藩、嚴控叛將,可持手中籌碼,觀閩地風雲,待時而動。」

  「二者並行不悖,內外兼顧,何必因一時意氣,引火燒身,將吳越置於險境之中?」

  話音落下,殿內更靜。

  利弊權衡,人心所向,已清晰可見,眾人都在等待錢元瓘最終的決斷。

  錢元瓘始終端坐未動,目光沉靜如水,將各方言語聽在耳中,心中局勢早已落定。

  少帝已死,大局易主,李從珂的皇位已然穩固。

  石敬瑭被軟禁於洛陽城中已數日,名為入朝覲見,實為受制於人,進退不由己。

  新帝與河東強藩之間,猜忌暗生,裂痕已現,中原遲早生變。

  吳越此刻,絕不能為出頭之鳥,唯有穩字當頭,方能靜待天時。

  他緩緩抬眼,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言九鼎的威嚴,壓落殿內所有聲息。

  「曹仲達。」

  曹仲達躬身:「臣在。」

  「你重國威,守氣節,孤心知。」

  錢元瓘再看向皮光業、沈松:

  「你二人重民生,固國本,孤亦知。」

  「但今日,孤只取一字——穩。」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緩緩頒下四道命令:

  「傳孤命:

  一,遣使泛海赴洛,奉表稱臣,遵清泰年號,依例朝貢,不卑不亢,維繫中原和睦;

  二,水師加派巡海船艦,清剿海盜,安撫沿海漁戶,一月內恢復捕撈生計;

  三,市舶司減外洋商船稅三成,派兵護航航路,兩月內補回稅損,重振商貿;

  四,閩地宗室照舊幽禁,不立不廢,嚴加看管;漳州叛將繼續羈押,案情永不外泄,違者族誅。」

  四令頒下,朝堂再無爭議。

  曹仲達深吸一口氣,躬身領命:「臣遵旨。」

  皮光業、沈松同時俯身:「臣等遵旨。」

  朝議散去,群臣次第退出殿外,腳步聲漸遠,文德殿內很快只剩錢元瓘與崔仁冀二人。

  崔仁冀走近一步,低聲道:「大王外循藩禮以安中原,內幽宗藩以固權謀,奉正朔、留後手,東南可安。」

  錢元瓘起身行至殿口,風拂衣袂,檐角銅鈴輕響,目光望向遠方蒼茫的江面。

  「少帝已死,石敬瑭受制洛陽。

  中原亂局不遠,我只需穩住東南,積蓄國力,靜待天時。」

  他望著遠方江面,聲音輕而堅定:

  「今日認他,為的是他日不必再認。

  待到中原大亂之時,便是吳越問鼎東南之日。」

  崔仁冀頷首,不再多言,靜立在側,陪伴著這位謀劃天下的吳越王。

  便在此時,一名親衛快步悄入,神色微緊,躬身呈上一封密封急報,不敢有半分聲響。

  錢元瓘指尖拆開火漆,只看一眼,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凝,原本平靜的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信上寥寥數語,卻暗藏殺機:

  淮南邊境近海,集結大批不明海船,器械精良,軍紀齊整,不類尋常海盜,似在等候截擊貢船。

  吳越貢船整裝待發,船上密信涉幽禁閩地宗室一事,若落入洛陽之手,必引新帝猜忌,為吳越招來滔天大禍。

  風平浪靜的表象之下,一場針對吳越的暗襲,已悄然布成,剛剛安穩的局勢,瞬間再起波瀾。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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