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奉詔靖閩,揮師動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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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興四年七月,福州。長樂宮的九宮宮門,就像一塊澆了鐵的石閘,死死扣在王繼鵬眼前。

  兵戈之聲沸了整整三日,宮牆上下,箭支密得如同荒草,石階縫裡浸的血被秋老虎曬得又干又黑,一踩上去發黏。王繼鵬拄著刀站在陣後,甲冑的縫隙里都嵌著灰屑,眼瞅著自己的人一波波衝上去,又一波波被滾石、火油、箭雨砸下來,連宮門的銅環都碰不到。汗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混著塵土,在臉頰上劃出兩道灰痕。

  擋在他面前的,是老閩王王延鈞最心腹的李仁翰。

  李仁翰親領殿前禁軍守在正門,盔纓染塵,神色冷硬,親自立在門樓之上督戰。他的兵是閩宮最精銳的宿衛,進退有度,死戰不退,任憑王繼鵬如何叫囂、如何許以重賞,宮門之前依舊寸土難逾。城樓上的旗幟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每一次弦響,都伴隨著一聲悽厲的慘叫墜下牆來。

  「太子,再這麼沖,人就要拼光了。」

  親衛將喘著氣單膝跪地,聲音發啞:「宮門太堅,李仁翰守得太死,我們攻不進去。」

  王繼鵬胸口起伏,一把將手中的佩刀**搠(shuò)**在地上。

  他是起兵清君側,是奪位,是賭上全家性命的一搏。可如今宮牆不破,主君未除,他麾下的兵卒士氣已在肉眼可見地往下墜,再拖上一兩日,不用旁人來打,自己先潰了。他望著滿地倒伏的士卒,心頭一陣發緊,卻又無處發泄。

  他抬眼望向宮城深處,隱約能看見殿宇飛檐之下,王延鈞的身影安坐如常,仿佛宮外這滿城殺聲,不過是一場無關痛癢的風雨。那道模糊的影子,像一根針,狠狠扎在王繼鵬的心上。

  一股寒意混著怒火燒遍全身。

  王繼鵬咬著牙,指節發白。

  他沒有辦法。

  憑他自己,破不了這座宮,殺不了那個坐在御座上的人。

  戰局就這麼僵在了福州城下,進無可進,退無可退。

  而這一頭膠著的視線,悄無聲息順著浙閩古道一路向北,滑過山水關隘,落進了吳越的都城——杭州。

  杭州,吳越王府。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輕響。

  後唐使臣宣詔的餘音尚未散盡,明黃的詔書平鋪在案几上,硃筆御批,字字清晰。殿外風過檐角,鈴音輕顫,更顯得殿內氣氛沉凝。

  錢元瓘身著朝服,立在階前,指尖緩緩撫過紙頁,目光沉得像深潭。

  「以錢元瓘為天下兵馬副元帥、檢校太師、中書令,暫代威武軍節度使、權知閩中兵馬事,賜節鉞,持節入閩,以靖亂局。」

  三月漳州外海的霧,四月泉州倉中的煙,五月福州宮裡的暗鬥,七月這一場猝然爆發的宮變……一樁樁,一件件,在他心頭滾了一遍,最終都落進這一紙誥命里。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收,又緩緩鬆開,不露半分情緒。

  這時,仰仁詮快步入內,躬身低聲奏報:「大王,福州急報送到——王繼鵬圍宮三日,屢攻不克,扼守宮門者正是王延鈞親將李仁翰。閩亂已入死局,再不動,恐生變數。」

  錢元瓘抬眼,目光落在輿圖之上,落點正是溫州、台州二州。

  「傳我教令。」

  「令水丘昭信領溫台水師自溫州出海,直抵福州閩江,封鎖水道,助閩世子王繼鵬破城。」

  錢元瓘目光微沉,又補了兩句,語氣冷硬,不容置喙。

  「處州兵馬原地駐守,以防淮南窺邊。漳泉水師戒備南漢,不得擅入福州戰事。我吳越此行,是奉詔靖亂,不是趁火打劫。」

  軍令當即擬成文書,發往各處軍鎮。

  不過旬日光景。

  溫州港內,帆**檣(qiáng)**齊動,水丘昭信親統水師拔錨起航,樓船蔽江,破浪而行,直抵福州城下。

  再回福州時,局勢已全然不同。

  水丘昭信所率溫台水師棄船登岸,列陣於長樂宮前,甲械鮮明,軍容整肅,與閩世子王繼鵬部眾合勢,共逼宮門。閩江水面之上,吳越水師樓船列陣,箭樓森然,斷了宮城一切水路外援。江風卷著水汽撲面而來,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王繼鵬望著驟然出現在宮前的吳越水師,先是一驚,隨即心頭一松,最後卻又沉了下去。

  他明白。

  吳越這是來了。


  不是來幫他,是來定局。

  可他已經沒有退路。

  水丘昭信遣人傳訊,言辭分明,不卑不亢:「奉朝廷詔書、吳越王教令,王師至此,靖閩亂,安民生,願與世子合力,共定宮門。」

  一句話,給了名分,給了兵威,也給了枷鎖。

  王繼鵬深吸一口氣,揚聲道:「謹奉吳越王教令!」

  聯軍成形。

  水丘昭信水師在前,王繼鵬部眾呼應,水陸合圍,向著長樂宮九宮宮門發起了最後的總攻。戰鼓擂動,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門樓之上,李仁翰冷眼相望。

  他看得清楚,吳越軍的戰法、器械、軍紀,遠非閩地私兵可比。衝車直抵門底,雲梯倚牆而立,士卒登城如履平地,攻勢如潮,一浪高過一浪。宮門之上的守軍雖死戰不退,卻也在一波波強攻之下漸漸不支。

  喊殺震天,地動山搖。

  堅如鐵石的宮門,終於在吳越軍的猛擊之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轟然破裂。

  木片飛濺,宮門洞開。

  李仁翰臉色一變,心知大勢已去。

  他沒有降,沒有死,更沒有束手就擒。

  這位閩宮老將當機立斷,翻身下了門樓,厲聲召集親衛精騎,一路沖至內殿,護著還未反應過來的老閩王王延鈞,從長樂宮西門衝出,徑直向西突圍。

  「主上!往西走——去建州!」

  一行人甲冑染血,衝破街巷亂兵,不顧一切往閩清、永泰的大山方向奔逃。

  那是通往建州的路,是王延鈞最後的生路,山道崎嶇,林木茂密,正是藏身突圍的絕佳去處。

  可身後追兵緊隨,沿途亂軍四起,本就惶惶不安的隊伍,奔不出數里便徹底陷入混亂。

  人聲鼎沸,刀光亂閃。

  王延鈞驚惶失措,在奔逃之中跌落馬下,未及爬起,便被亂刃所及,當場殞命。鮮血濺在路邊的荒草上,觸目驚心。

  一代閩主,未死於宮城御座之前,反倒喪身於逃亡西山的亂軍刀下。

  李仁翰目睹主君身死,目**眥(zì)**欲裂,卻也知無力回天。他率殘部拼死斷後,浴血殺出一條血路,最終棄甲散卒,孤身一頭扎進閩西群山之中,不知所蹤。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至此,福州長樂宮一戰,塵埃落定。

  水丘昭信入城之後,第一道軍令便是整肅軍紀。

  吳越士卒各還本陣,不劫掠,不擾民,不妄殺,街巷之中迅速安定下來。他隨即接管福州倉廩與漕運,著手處置城中糧食危機,開倉放糧,平抑市價,將漳泉補給線與福州連通,確保城內軍民生計無虞。

  王繼鵬在吳越將士的護衛之下,踏入了長樂宮,登上了那座他夢寐以求的御座。殿內狼藉一片,珠玉散落,卻擋不住他心中那一絲複雜難言的滋味。

  即位之日,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修表遣使,星夜兼程趕往洛陽,上表朝廷,懇請冊封。

  他不敢稱帝,只自領威武軍節度使,姿態謙卑,心意分明。

  他是閩主,卻也是吳越捧起來的閩主。

  福州的兵,福州的城,福州的命脈,此刻早已握在吳越手中。他空有尊號,實則身不由己,形同傀儡。

  而此刻,福州以西,籌嶺,長樂府西境通往建州必經山林隘口。

  王延政率部一路南下,打著入福州勤王的旗號,心中打的卻是趁亂奪位的算盤。可行至籌嶺密林隘口,接連而來的急報,卻讓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長樂宮破。

  王延鈞死於西山亂軍。

  李仁翰護主突圍,西走不知所蹤。

  吳越水丘昭信,已率溫台水師底定福州。

  一字一句,如冰錐扎心。

  他慢了一步。

  就慢了一步,閩地大局,已然易主。

  親兵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問道:「將軍,我等還繼續前進嗎?」

  王延政攥緊馬鞭,指節發白,沉默良久,終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很清楚。

  吳越奉詔而來,手握節鉞,兵勢正盛,以他建州一州之力,上去便是以卵擊石,毫無勝算。

  「傳令。」

  他聲音冷硬,帶著壓不住的不甘:「全軍折返,退回建州。」

  「對外只說,淮南窺邊,西境告警,回師固守,保境安民。」

  至於心底那團未熄的火,那股奪閩的野心,他隻字不提,盡數壓在心底。

  今日之退,不是終局,只是隱忍。

  長興四年七月。

  福州七月宮變,終告平息。

  老閩王王延鈞死於西山亂軍之中,心腹李仁翰護主失利,西走失蹤;王繼鵬借吳越之力登基即位,卻受制於人,淪為傀儡;王延政退守建州,閉門自守,暗蓄力量;而吳越以溫台水師,奉詔靖亂,揮師定亂,一戰而收閩疆主動權。

  自三月暗流初涌,至七月刀兵落定,閩地五州格局,徹底改寫。

  杭州城內,錢元瓘望著案上鋪開的閩地輿圖,指尖輕輕拂過福州二字,眸色深沉,久久不語。

  節鉞在側,詔書在手,東南半壁,又重了一分。

  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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