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朕就是要動你們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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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陽的天,還沒全亮。

  章台宮外的宮燈一盞盞滅下去,丹墀兩側的謁者已經站定,黑衣郎官按劍而立,甲片壓著晨霧,寒氣直往人骨頭裡鑽。

  今日大朝會。

  比平日更靜。

  靜得有些發沉。

  滿朝公卿入殿時,彼此都不怎麼說話,只在行禮落位之間,用餘光互相打量。近來風聲太緊,楚地官學風波未平,齊地儒生聚眾生事,趙地舊族也不安分,朝中不是沒人聞到味,可誰都說不準,皇帝今天要把刀落在哪。

  龍案後方,扶蘇已經到了。

  他身著玄色冕服,神情很淡,目光從殿中掃過,沒有半點多餘情緒。越是這樣,殿裡的人越不敢亂動。

  李斯站在文臣班首,袖中雙手微緊。

  他昨夜幾乎沒睡。

  那捲新修律典的核心條文,他已經看過太多遍,字字都熟,可越熟,心裡越沉。他知道,今日這道令一出,大秦朝堂從今往後,就再沒有退回去的路了。

  殿中禮畢。

  黃門高唱。

  「有事啟奏。」

  一時間,無人先開口。

  扶蘇也不催,只抬了抬手。

  「丞相。」

  這兩個字一落。

  李斯心口便是一沉。

  他出列,捧笏而行,走到殿中,躬身下拜。

  「臣在。」

  扶蘇看著他,聲音平穩。

  「新律既成,便當示天下。」

  「念吧。」

  殿中空氣像是一下繃緊了。

  李斯喉頭動了動,終究還是從身旁吏員手中接過竹簡,緩緩展開。竹片相擊,發出清脆聲響,迴蕩在大殿裡,格外刺耳。

  他先念了修訂後的訴訟、戶籍、徭役諸條。

  這些都還在眾人預料之中。

  有人暗暗鬆了口氣。

  甚至有人心裡生出一絲輕慢,覺得這位新帝鬧了這麼久,終究不過是在舊律上修修補補,不至於真掀桌子。

  直到李斯翻到最後一卷。

  他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

  殿中幾十雙眼睛,全落在他手上。

  「新律增補,田籍令一篇。」

  「天下郡縣,按戶核田。」

  「自王畿至諸郡,凡編戶之民,皆入田籍。」

  「一家占田,不得逾定額。」

  「逾額之田,由官府計畝核價,歸入公籍,再授無田與少田之民耕種。」

  「隱田不報者,以欺君論。」

  「通同吏胥、篡改籍冊者,以亂法論。」

  「豪強挾勢拒檢者,按叛逆未發論。」

  「自詔下之日起,諸郡並行。」

  最後一個字落下。

  章台宮裡,先是死一樣的靜。

  緊跟著,炸了。

  一個楚地出身的御史先沖了出來,伏地高呼。

  「陛下,此令萬萬不可!」

  他這一聲像點了火。

  文臣之中,立刻又跪出去數人。

  「臣請陛下收回成命。」

  「田土乃國家根本,驟然改制,地方必亂。」

  「各地宗族素以族田供祠祭,若一概核田,恐傷民心。」

  「朝廷與民爭地,非治世之道。」

  「六國故地本就未穩,此時再動田畝,豈非自亂根基。」

  殿中嗡聲大起。

  幾個出身舊貴家門的官員說得尤其急切,嘴上說的是民心、祖制、宗祠,說到底,還是捨不得那一塊塊吞進肚裡的田地。

  李斯站在原地,臉色發白,手中竹簡卻舉得很穩。

  他沒有退。

  因為他清楚,退也沒用。

  一個老臣顫巍巍出列,額頭磕在地上。


  「陛下,先帝定天下,重在安民。今若強核天下田籍,必使郡縣騷動,豪右與黔首相猜,父老與官府相怨。臣斗膽,請陛下緩行三年,再議不遲。」

  這話一出,不少人連忙附和。

  「請陛下緩行。」

  「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念宗廟社稷。」

  殿內跪了一片。

  黑壓壓的。

  扶蘇坐在上方,看了很久,臉上仍舊沒有什麼波動。

  直到這些聲音漸漸混成一團,他才緩緩起身。

  冕旒輕晃。

  珠串碰出細碎冷響。

  滿堂官員的聲音,瞬間就低了下去。

  扶蘇沒有留在御座前。

  他一步一步,沿著御階走了下來。

  這一下,殿中越發安靜。

  玄色袍角掠過白玉階,落地時幾乎沒聲,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幾個方才帶頭高喊的臣子,這會兒反倒不敢抬頭了。

  扶蘇走到殿中,停在那名老臣面前。

  他低頭看著對方。

  「你說,朝廷與民爭地。」

  老臣後背一寒,嘴唇動了動。

  「臣,臣是憂地方生亂。」

  扶蘇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極淡。

  「地方為何會亂。」

  「是黔首不想種田,還是豪右不肯吐田。」

  這一句,像刀尖挑開了皮。

  殿中頓時又是一靜。

  扶蘇目光掃過眾人。

  「你們口口聲聲說民心,說祖制,說宗祠。」

  「可朕看見的,不是民心。」

  「是你們家裡的良田、隱田、侵田,是你們這些人盤在地方幾十年,靠著田畝、宗族和私學,把一郡一縣攥在手裡。」

  「朝廷詔令到郡縣,先要看你們臉色。」

  「百姓想活命,先得去求你們借種、借糧、借牛。」

  「讀書識字,靠你們給。」

  「借貸婚喪,靠你們點頭。」

  「人活在大秦的地上,納的是朝廷的賦,服的是朝廷的役,最後卻要跪著看你們的臉色。」

  「這叫什麼。」

  「這叫國中之國。」

  說到最後一句,扶蘇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殿中官員面面相覷,臉都白了。誰也沒想到,這位新帝連遮掩都懶得遮掩,直接把話說到了骨頭上。

  一個齊地出身的博士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再拜。

  「陛下,縱有豪右兼併,也是地方舊病,宜徐徐圖之。如此驟行,只怕逼反地方鄉紳,徒生兵禍。」

  扶蘇轉頭看向他。

  「逼反。」

  「你倒看得明白。」

  那博士心裡一突,冷汗當場就下來了。

  扶蘇卻沒繼續盯著他,只是緩緩轉身,面向滿殿群臣。

  「朕今日把話說透。」

  「這道令,動的就是豪右。」

  「動的就是兼併。」

  「動的就是那些把田地、人口、私學、宗族一併攥在手裡,想拿地方跟朝廷掰腕子的舊根子。」

  「天下田地,不是給幾家豪門世世代代圈起來的。」

  「是給耕者種的,給納稅者守的,給願意讀書、願意入官學、願意替大秦做事的人留的。」

  「誰家田多,超了額,就吐出來。」

  「誰敢藉機煽亂,就按亂國論。」

  「誰敢聚眾抗法,按叛逆論。」

  「誰敢拿祖制擋朕的法,朕就先拿他開刀。」

  這幾句砸下來。

  殿裡的呼吸聲都輕了。

  不是沒人想再爭。

  是不敢了。

  李斯站在一旁,心頭髮寒,眼底卻隱隱發亮。

  他終於徹底看明白了。

  扶蘇從來不是什麼修補舊制的人。

  他要的,是把舊桌子砸了,再照著自己的意思重擺一張新的。

  一個趙地官員還想垂死掙扎,聲音發顫。

  「陛下,即便如此,也該先擇一郡試行,再……」

  「不必。」

  扶蘇直接打斷。

  「大秦律令,不是鄉里議約。」

  「還輪不到你們挑日子,挑地方,挑先後。」

  他抬手。

  一旁黃門立刻捧上印匣。

  扶蘇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手取出皇帝行璽,重重地按在那捲新律上。

  泥封微陷。

  金印落定。

  殿中最後一點僥倖,也被一併壓死了。

  扶蘇看著印痕,聲音平穩的可怕。

  「詔成。」

  「今日出宮。」

  「馳傳天下。」

  「有司即刻施行。」

  「廷尉、御史、治粟內史,會同丞相府,三日內拿出核田章程。」

  「各郡敢拖,先治郡守。」

  「各縣敢瞞,先斬縣令。」

  「地方若有聚眾生事者,不問口號,不問緣由,首惡立擒,次惡盡拿,敢持兵者,就地格殺。」

  最後一句出口。

  武將班列里,章邯率先出列,抱拳而拜。

  「臣領詔。」

  這一聲,徹底擊碎了滿殿人的僥倖。

  接著,李斯也深深下拜。

  「臣領詔。」

  他這一拜下去,文官里最後那點散亂,也徹底散了。

  眾臣再不甘,也只能跟著拜倒。

  「臣等,領詔。」

  聲音參差不齊。

  卻終究還是落了下去。

  扶蘇站在殿中,看著這些俯首的人,神色沒有半點鬆動。

  他很清楚,今天這一關,過的不是朝堂。

  是天下。

  散朝時,殿中氣壓仍舊低得厲害。

  那些平日自矜門第的臣子,一個個臉色灰白,連走路都輕了許多。有人剛出殿門,腳下便踉蹌了一下,險些栽在丹墀上。

  李斯抱著那捲新律,慢慢走出章台宮。

  冷風撲面。

  他卻覺不出冷。

  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只覺得那冷風吹不散胸口的燥熱。

  天下,要亂了。

  御書房內,扶蘇已換了常服。

  龍案上還壓著方才用過的律卷。

  沒多久,殿門外腳步極輕。

  一道黑影無聲跪落。

  「主公。」

  扶蘇沒有抬頭。

  「說。」

  影一雙手奉上一卷密報。

  「會稽急報。」

  「限田令剛出章台宮,吳中那邊,已經有人連夜出城了。」

  扶蘇終於抬眼。

  目光落在那捲竹簡上,眸色冷得發沉。

  他伸手接過,緩緩展開。

  片刻後,他嘴角一點點揚起。

  刀,終於逼到喉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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