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凜冬與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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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琅琊海風不止,船塢里的敲打聲也未曾停歇。

  龍骨鋪下去的第三天,扶蘇就把自己搬進了船塢邊上的一間簡易木屋裡。

  說是木屋,其實就是四面木板加一個屋頂,連窗戶都沒有,只在朝海的那面開了個方洞,方便他隨時看到船塢的進度。

  章邯勸了三次,說這地方潮,海風又咸,住久了對身體不好。

  扶蘇沒理他。

  他沒有時間講究這些,因為他的時間不多了。

  這天傍晚,扶蘇剛從船塢回來,身上還沾著木屑和桐油的味道。

  公輸凡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卷帛書,一邊走一邊匯報。

  「殿下,第一艘船的肋骨已經裝了六成,照這個速度,再有五個月……」

  「四個月。」

  扶蘇打斷他。

  「殿下,四個月的話,工匠們就得兩班倒,日夜不停的幹了。」

  「給他們加飯加肉。」

  扶蘇頭也不回。

  「每人每天,多發二十錢。四個月,一天都不能多。」

  公輸凡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諾。」

  公輸凡退下了。

  扶蘇走進木屋,在一張粗糙的木桌前坐下。

  桌上鋪著一幅巨大的帛書,世界輿圖。

  是他前幾個月命人按照自己提供的大致方位,重新繪製的。

  東邊畫著大海,海的盡頭標著倭國兩個字。

  西邊畫著沙漠和草原,更西的地方,是一大片空白。

  空白的邊緣,用模糊的小字標註著安息、羅馬等地名。

  扶蘇的目光在羅馬兩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去看東邊的海。

  他現在最關心的,還是那條船。

  先把船造出來,先把倭國的金子搬回來。

  至於羅馬……那是以後的事。

  帳簾被人猛的掀開。

  章邯沖了進來,臉上的表情很不對。

  「主公。」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

  「出事了。」

  扶蘇抬起頭。

  章邯身後,兩個虎狼衛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人渾身是血,左臂的鎧甲碎了一半,露出裡面被粗布纏裹的傷口,血已經幹了,結成黑褐色的硬殼。

  他的臉上全是沙塵和血污,頭髮亂得像枯草,兩隻眼睛深深凹進眼眶裡,布滿了血絲。

  但那雙眼睛還在動。

  扶蘇認出了他身上的甲冑。

  那是秦軍斥候的制式輕甲。

  但款式不是北疆的,也不是關中的。

  是西域的。

  「放他下來。」

  扶蘇站了起來。

  兩個虎狼衛鬆開手,那人的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抬起頭,嘴唇乾裂,聲音沙啞乾澀。

  「太……太子殿下……」

  「臣……西域護商校尉麾下斥候……趙七……」

  他說一個字喘三口氣。

  「王……王校尉的商隊……在疏勒以西三百里……」

  「全軍……覆沒了。」

  扶蘇的眼神變了。

  「怎麼回事?」

  「坐下說。」

  他讓章邯搬了個凳子過來,又遞過去一碗水。

  趙七接過水碗,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剩下的一口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喝完,他的精神稍微恢復了一些。

  「殿下……王校尉奉命護送絲綢商隊西行,走的是疏勒到大宛的舊路。」

  「出了疏勒城三百里,到了一片荒漠邊上,遇上了一支從沒見過的軍隊。」


  扶蘇的眉頭微微皺起。

  「什麼軍隊?」

  趙七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驚駭。

  「白皮。」

  他說。

  「那些人的皮膚是白的,頭髮有黃的有棕的,眼珠子……有的是藍色的。」

  「他們穿的鎧甲跟我們的不一樣,是一片片的鐵葉子縫在一起,上半身護得嚴嚴實實。」

  「手裡拿的不是長戈,是一種很短的劍,只有兩尺來長,但厚得很,砍人的時候不用揮,就往前一捅。」

  扶蘇的手指無意識地停在了桌上那幅輿圖的西邊。

  「多少人?」

  「臣……臣估不准。」

  趙七的聲音又開始發顫。

  「至少三千。可能更多。」

  「他們不像匈奴人那樣散著沖。」

  「他們站成一個方塊。」

  「密密麻麻的,像一堵牆。」

  「前排的人舉著盾,盾很大,跟門板差不多。後排的人把盾舉過頭頂,整個方陣就變成了一個鐵殼子。」

  趙七說到這裡,手又開始抖了。

  「王校尉一看對方人少,下令騎兵衝鋒。」

  「三百騎兵,衝上去了。」

  扶蘇沒有催他。

  「衝到近前,弓箭射上去,全彈開了。」

  「那些盾牌拼在一起,跟城牆一樣,箭根本扎不進去。」

  「騎兵衝到跟前,想從側面砍,那個方陣忽然就……變了。」

  趙七的聲音越來越小。

  「前排的盾一推,後面兩排的人同時把短劍從盾牌的縫隙里捅出來。」

  「一下子。」

  「就一下子。」

  「沖在最前面的騎兵連人帶馬,全被捅翻了。」

  「馬倒下來砸到後面的人,隊形一亂,那個方陣就開始往前推。」

  「一步一步的,跟碾子一樣,碾過去的地方,全是屍體。」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章邯的臉色已經變了。

  步兵方陣。

  盾牆戰術。

  短劍突刺。

  這不是遊牧民族的打法。

  這分明是一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有著完整的戰術體系。

  「後來呢?」

  扶蘇的聲音很平靜。

  「後來……」

  趙七從懷裡摸出一個用破布包著的東西。

  他的手還在抖。

  「臣……臣是唯一活著跑出來的。」

  「跑之前,臣從一個死了的敵人身上,拔了這個。」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柄短劍,和一塊破損的金屬片,上面沾著血跡。

  扶蘇先拿起了那柄短劍。

  劍身很短,大約兩尺。

  雙刃,劍尖略寬,劍脊很厚。

  鐵質,做工精良。

  握在手裡,重心穩得出奇。

  這不是用來劈砍的武器,是用來突刺的。

  在密集陣型中,在盾牌的縫隙間,把這東西往前一送,就能輕鬆捅穿對手的鎧甲和身體。

  短,所以靈活。

  厚,所以不會折斷。

  重心好,所以不需要大幅度揮動。

  每個設計都是為了在方陣近距離作戰中,發揮出極高的殺傷效率。

  扶蘇把短劍放下,拿起了那塊金屬片。

  破損嚴重,只剩下巴掌大的一角。

  但上面的紋飾還依稀可辨。

  上面是一隻展翅的鷹,鷹爪下刻著幾個扶蘇看不懂,卻又無比熟悉的字母殘跡。

  他認得出來。


  羅馬軍團的鷹旗。

  扶蘇握著那塊金屬片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腦子裡,有一根弦猛地繃緊了。

  「那些人……」

  扶蘇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他們自稱什麼?」

  趙七想了想。

  「臣……臣不太確定。」

  「他們說的話臣一個字都聽不懂。」

  「但他們衝鋒的時候,一直在喊一個詞。」

  「臣只記得那個發音。」

  「像是……」

  趙七皺著眉頭,努力回憶。

  「『羅……羅嘛』。」

  扶蘇把那塊鷹旗殘片輕輕放回桌上。

  他站了起來。

  走到那幅世界輿圖前面。

  他的目光,從東邊的大海開始,緩緩向西移動。

  越過關中。

  越過河西走廊。

  越過西域。

  越過那片巨大的空白。

  最終,停在了那兩個用小字標註的名字上。

  羅馬。

  他伸出手,從桌上拿起一支硃筆。

  蘸了墨。

  然後在那兩個字上面,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朱紅色的墨汁在帛書上洇開。

  章邯站在一旁,看著扶蘇的動作,只覺得心頭髮緊。

  他從來沒見過主公用這種眼神看一個名字。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

  扶蘇放下硃筆,轉過身,看著趙七。

  「你說他們的方陣,像一堵牆?」

  「是。」

  「箭射不穿?」

  「射不穿。」

  「騎兵沖不動?」

  趙七的眼眶紅了。

  「沖……沖不動。」

  「三百騎兵,活著回來的,只有臣一個。」

  扶蘇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回桌前,把那柄羅馬短劍拿起來,在手裡翻了翻。

  「好劍。」

  他說。

  語氣里沒有憤怒,甚至帶著一絲欣賞。

  「章邯。」

  「在。」

  「把這柄劍和這塊鷹旗,收好。」

  「以後有大用。」

  章邯應了一聲,小心地將兩樣東西重新包好。

  扶蘇重新坐回桌前,目光又一次落在輿圖上那個朱紅色的圈上。

  羅馬。

  他很清楚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

  這是一台高效的戰爭機器。

  而此刻,這台機器的先遣部隊,已經出現在了大秦的商路上。

  「趙七。」

  扶蘇忽然開口。

  「臣在。」

  「你說那支軍隊大約三千人?」

  「是。」

  「你覺得,他們是來做什麼的?」

  趙七愣了一下。

  「臣……臣不知道。」

  「但他們占了疏勒以西的那片綠洲,好像……好像不打算走。」

  「還在修營寨。」

  扶蘇點了點頭。

  不打算走,還在修營寨。

  那就不是普通的偵察部隊,而是一支先遣軍。

  是羅馬向東擴張的觸角。

  他們已經踩到了大秦的地盤上。

  扶蘇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在想一件事。

  東邊,造船。


  西邊,羅馬。

  兩件事,不能同時干,至少現在不能。

  「章邯。」

  「在。」

  「給蒙恬寫一封信。」

  扶蘇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

  「告訴他三件事。」

  「第一,西域商路暫時封閉,所有商隊即刻撤回玉門關內。」

  「第二,從北疆抽調五千精騎,移駐敦煌,加強西線防務。但不主動出擊,不與對方發生大規模衝突。」

  「第三。」

  扶蘇頓了頓。

  「讓他派最好的斥候,化裝成商人,深入西域,把那支軍隊的一切都給我查清楚。人數,裝備,指揮官,補給線,來路,去路。我要知道他們的一切。」

  章邯點頭領命,轉身要走。

  「等等。」

  扶蘇叫住了他。

  「再加一條。」

  「告訴蒙恬,在我沒有下令之前,任何人不得向咸陽上報此事。」

  章邯回過頭,臉上帶著一絲疑惑。

  「主公,這是為何?」

  「父皇病重。」

  扶蘇的聲音很輕。

  「這個消息要是傳到咸陽,那些老臣會慌,慌了就會亂,亂了就會給我添麻煩。」

  他看了一眼輿圖上那個朱紅色的圈。

  「羅馬,是我的敵人。」

  「但不是今天的敵人。」

  「今天,我要先把船造出來。」

  章邯沉默了一瞬,然後重重點頭。

  「諾。」

  他走了。

  屋子裡只剩扶蘇一個人。

  他坐在桌前,面對輿圖。

  東邊是大海與黃金,西邊是沙漠與鐵蹄。

  而他只有一雙手。

  扶蘇靠回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先東後西。

  先把倭國的金子搬回來,充實國庫,再用金子養兵,養船,養匠人。

  等到艦隊成型,國力恢復,軍隊換裝。

  到那時候,再回過頭來,跟羅馬人好好算這筆帳。

  但在那之前,西線必須穩住。

  不能讓羅馬人再往東推一步。

  扶蘇睜開眼,拿起硃筆,在輿圖上敦煌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圈。

  然後在圈旁邊寫了兩個字。

  鎖死。

  筆鋒剛落,帳簾又被掀開了。

  又是章邯。

  但這一次,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主公。」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咸陽宮來了加急密使。」

  扶蘇的手停住了。

  「說。」

  章邯的嘴唇動了動。

  「密使說……」

  「陛下的身子……恐怕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硃筆從扶蘇的手指間滑落。

  落在帛書上,濺出一小朵紅色的墨花。

  他沒有去撿。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面前那幅輿圖。

  東邊是海,西邊是敵人,而身後的咸陽……父親快撐不住了。

  扶蘇站了起來。

  他走到木屋門口,掀開帘子。

  外面是黃昏。

  海面被夕陽染成了血紅色。

  船塢里鐵錘敲擊木頭的聲音還在繼續,一下又一下,沉悶而有力。

  扶蘇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章邯說了一句話。

  「備馬。」

  「回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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