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替朕去看看,海的那邊是什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扶蘇邁步走下章台宮的台階,腳步還沒落穩,身後的殿門裡就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喊。

  「殿下!陛下他……」

  是嬴政的貼身老太監,聲音都變了調。

  扶蘇腳步一頓,轉身就往回跑。

  他衝進寢殿的時候,嬴政正趴在床沿上,一口接一口的咳,咳出來的東西帶著血絲。

  御醫跪了一地,沒一個敢抬頭。

  「都滾出去。」

  扶蘇的聲音很冷。

  御醫們連滾帶爬的退了出去。

  殿裡只剩父子兩個人。

  扶蘇走到床前,扶住嬴政的肩膀,一手端過溫水遞到他嘴邊。

  嬴政推開水碗,抬起頭,嘴角還掛著血。

  但他笑了。

  「沒事。」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怪的亢奮。

  「朕就是太高興了。」

  扶蘇沒說話,只是看著父親的臉。

  比一個月前又瘦了一圈,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上浮著一層不健康的灰。

  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不正常。

  扶蘇心中一凜。

  他認得這種光,迴光返照。

  「坐。」

  嬴政拍了拍床沿。

  扶蘇在床邊坐下。

  嬴政靠回枕頭上,喘了一會兒,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他偏過頭,看著扶蘇,目光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和。

  「扶蘇,你知道朕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麼?」

  扶蘇沉默著,嬴政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不是修阿房宮。」

  「也不是派徐福出海。」

  「是朕從前看你的時候,眼睛被蒙住了。」

  嬴政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說得很吃力。

  「朕一直嫌你太軟。」

  「嫌你仁義。」

  「嫌你不像朕。」

  「朕甚至想過,把你換掉。」

  扶蘇的手微微握緊。

  「後來你去了北疆。」

  嬴政的眼神變了,流露出驕傲與心疼。

  「你用三萬顆人頭築了京觀。」

  「你把二十萬匈奴鐵騎埋在了一線天。」

  「你活捉了頭曼,又把他放回去,讓草原自己殺自己。」

  「你回咸陽,一夜之間殺乾淨了趙高所有的人。」

  「你拿出了能讓大秦永遠不餓肚子的神物。」

  「你在朝堂上舌戰群儒,讓那些老東西一個屁都放不出來。」

  嬴政說到這裡,忽然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

  「朕那時候才明白。」

  「你不是軟。」

  「你是在等。」

  「等你真正長出牙齒。」

  扶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嬴政抬起手,按在扶蘇的肩上。

  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和皮,力氣卻大得出奇。

  「扶蘇。」

  「兒臣在。」

  「朕的時間不多了。」

  扶蘇沒有接話。

  「來。」

  嬴政掙扎著坐起來,扶蘇趕緊扶住他。

  「扶朕過去。」

  嬴政指了指殿角。

  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帛書,上面是扶蘇前幾個月命人畫的世界輿圖。

  輿圖很粗糙,大片空白,但已有了大致的輪廓:東方的海洋,南方的叢林,西方的沙漠和草原,以及更西邊一個模糊的名字——羅馬。

  嬴政被扶蘇攙著,走到輿圖前面。

  他站了很久。


  枯瘦的手指,從咸陽開始,慢慢的往東劃。

  划過關中。

  划過中原。

  划過東海。

  停在那片標註著「倭國」的島嶼上。

  「這就是那個遍地黃金的地方?」

  「是。」

  嬴政的手指繼續往西劃。

  划過河西走廊。

  划過西域。

  划過那片巨大的空白區域。

  最後停在「羅馬」兩個字上。

  「這就是那個……跟我大秦一樣強的國家?」

  扶蘇點頭。

  「據斥候回報,他們的軍隊紀律嚴明,陣法獨特。」

  「不弱。」

  嬴政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咧開,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好。」

  嬴政的聲音忽然變得有力了幾分。

  「有對手才有意思。」

  「一個連像樣的敵人都找不到的帝王,算什麼帝王。」

  他轉過頭,看著扶蘇,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迸發出驚人的神采。

  「扶蘇。」

  「兒臣在。」

  「朕這輩子打了四十年的仗。」

  嬴政的聲音開始變得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滅韓的時候,朕二十六。」

  「滅齊的時候,朕三十九。」

  「六個國家,十三年。」

  「朕以為天下已經到頭了。」

  「但你告訴朕,天下之外,還有天下。」

  「海的那邊有金子,有蠻夷。」

  「更遠的地方,有一個跟朕一樣想吞掉世界的國家。」

  嬴政忽然抓住了扶蘇的手。

  那力氣大得不正常,骨節硌在扶蘇的手背上,生疼。

  「朕去不了了。」

  嬴政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每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沉重。

  「朕的腿,已經走不動了。」

  「朕的眼睛,快看不清輿圖上的字了。」

  「朕能感覺到,自己的命,在一天天的往外漏。」

  他鬆開扶蘇的手,轉過身,再次面對那幅輿圖。

  枯瘦的手掌,用力地按在那片代表大海的藍色區域上。

  「但朕不甘心。」

  嬴政的聲音忽然拔高。

  「朕打了一輩子的仗,殺了一輩子的人。」

  「朕的疆土從函谷關開始,一路推到了南海和長城。」

  「但朕到死都沒看過,海的那邊到底長什麼樣。」

  「朕沒有踩過那片遍地黃金的土地。」

  「朕也沒有跟那個叫羅馬的傢伙,面對面較量過。」

  「這是朕一輩子最大的遺憾。」

  他轉過頭,死死的盯著扶蘇,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滿是期盼。

  「扶蘇。」

  「替朕去。」

  「替朕去看看海的那邊是什麼。」

  「替朕踩上那片金子做的土地。」

  「替朕去會會那個叫羅馬的對手。」

  「替朕告訴他們。」

  嬴政的聲音開始顫抖,但依舊一字一頓。

  「這天底下,只有一個太陽。」

  「那就是大秦。」

  說完最後一個字,嬴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向後倒去。

  扶蘇一把接住他。

  嬴政靠在扶蘇懷裡,呼吸急促,臉色灰敗,但嘴角掛著笑。

  扶蘇看著懷裡這個枯瘦的老人。

  他曾是讓天下畏懼的人。


  一聲令下,百萬人頭落地。

  揮一揮手,六國灰飛煙滅。

  但現在,他連站都站不穩了。

  扶蘇把他抱回床上,輕輕放好。

  他拉過被子,蓋住嬴政露在外面的手。

  那隻手還在微微顫抖。

  扶蘇握住了它。

  「父皇。」

  他的聲音很輕。

  「兒臣答應你。」

  「你沒走完的路,兒臣替你走。」

  「你沒打完的仗,兒臣替你打。」

  「你沒看過的風景,兒臣替你看。」

  「等兒臣把大秦的旗插到天涯海角的時候。」

  「兒臣會燒給你看。」

  嬴政聽著這些話,緊繃的眉頭漸漸鬆開。

  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眼皮合上了。

  睡著了。

  扶蘇沒有鬆開他的手。

  他就那麼坐在床邊,握著父親冰冷的手,一動不動。

  殿外的天光暗了下去。

  黃昏的餘暉從窗欞透進來,把父子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很久之後,扶蘇才輕輕鬆開手,站了起來。

  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然後轉身,走出了寢殿。

  殿外,李斯和蒙恬還在等,兩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急。

  扶蘇走下台階,在他們面前站定。

  他的眼睛有些紅,但聲音卻異常沉穩。

  「李相,蒙將軍。」

  「臣在。」

  兩人齊聲回答。

  「我之前交代的事,加快。」

  扶蘇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

  「琅琊船塢,一個月內必須完工。」

  「徵召的工匠和墨家門人,半個月內必須全部到位。」

  「從北疆調來的戰馬,直接送到琅琊。」

  「第一艘船的龍骨,我要在四十天內看到它鋪下去。」

  李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扶蘇看了他一眼。

  李斯把嘴閉上了。

  「還有一件事。」

  扶蘇的目光越過兩人,望向遠方。

  黃昏下,咸陽城的輪廓被金光勾勒出來,但他看的不是咸陽,而是更遠的地方。

  「告訴蒙恬,北疆的貿易不能停。」

  「草原上那三家,繼續餵。」

  「讓他們咬,讓他們流血,讓他們把精良的馬,肥壯的牛,全換成大秦的鐵和酒。」

  「我需要馬。」

  「很多很多的馬。」

  「不光是打仗用。」

  扶蘇頓了頓。

  「造船也用得上。」

  李斯和蒙恬對視一眼,兩人皆是心頭一震,默默垂下了頭。

  這位太子的眼界,已非他們所能揣度。

  「臣,遵命。」

  兩人同時彎下腰。

  扶蘇沒再看他們。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殿門。

  門後面,是他的父親。

  扶蘇收回目光,邁步走進了黃昏里。

  他的步伐很快。

  因為他知道,留給自己和父親的時間,都不多了。

  他必須在父親離去之前,讓父親看到大秦的船,看到那面黑色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哪怕只是遠遠的看一眼。

  也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