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慕恩,行舍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草民是河間人,自然常常感念殿下施政河間的恩德。凡常父母生兒育女,恩一人也;大王調理陰陽,育一國也。

  草民在漳河灣所做之事,不過是替殿下穩住流民,掐斷瘟疫的源頭罷了。

  至於剿了襲殺商隊的盜匪,就是不讓殿下的賢名被這些俗事所污。」

  羊沖冷哼一聲:「你一個庶民,也敢說什麼為了大王,怎麼!離開了你?大王這些事情就做不成了?

  本事不大,羅織罪名的手段確是不小,你說的這些話,和大王有什麼關係?

  現在不過是做了些微末小事,你也敢在大王面前誇誇其談?

  流民怎麼就有十萬?哪來的十萬?你能管得了一時,還能管得了一世?」

  張方見司馬顒沉默不語,這是要讓自己和這人辯一辯,轉頭看向這人,不是長史就是司馬,士庶分離,管家之類的人不可能坐在旁邊穿著這麼華麗的衣服。

  自己和他無冤無仇,他卻像是個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一樣在自己面前狺狺狂吠。

  這種場合每說一句話都必有緣由,一定是有些自己還沒有想清楚。或者不知道的信息。

  張方一邊思考一邊回答著已經想好的內容。語氣依然不卑不亢,盡力保持著不算和他頂嘴的態度:

  「草民不知道大王是否需要草民做事,只是單憑拳拳孺沐之情,常言道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正是如我這般

  長史大人出身名門,定飽讀詩書,自然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有沒有十萬你自己肯定知道,流民不是亂民,他們只是活不下去的百姓。

  給他們一口飯吃,給他們一個活路,他們就是殿下治下的順民,是守護鄴城的屏障;

  不給他們活路,他們就是盜匪,是禍亂的根源。

  草民能穩住他們一時,就能穩住他們一世。

  只要殿下給草民一個名分,草民就能把這十萬流民,變成殿下手裡最安穩的良民,絕不讓他們給殿下添半分麻煩。」

  羊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雖然不關他的事情,但鄴城乃魏郡冶所,大小事物都是由太守、將軍府、鄴城令共管的。

  權力如潮水,有漲有落,體現在具體上就是事權,放在後世最高權力長一段時間都是在一些個小組手中,各方勢力圍繞事權明爭暗鬥。

  他一直很頭疼流民的事,最開始想著餓死一些,剩下的當奴隸收了,沒想到後來爆發了瘟疫。

  想了無數辦法,都不如不放一人進來,反正沒有損失,張方一段話,站在事情已經結束並處理好的角度,他確實不好反駁。

  司馬顒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書案,眼神里的審視中漸漸有了欣賞。

  身旁的這兩人,雖然都名義上為他做事,但都是私心深重之輩,又都是名門,自己也指揮不動。

  何況中央派他們二人來,必有魏時防輔令、監國謁者的意思,只能倚為臂助,算不上是親信卻分走了自己的大權。

  高門在自己這裡做個長史司馬為起家官只能說是二流,真正甲族高門起家首選必是秘書郎,六品,掌皇家典籍,清貴至極,一般由頂級門閥子弟擔任(比如東晉南朝的王羲之、王繢、蕭惠開)。

  還有員外散騎侍郎或者常侍,一樣是六品,(這個時期這些類似於中觀的職務多由年輕賢人擔任)侍從皇帝、顧問應對,清顯無實責,多為高門子弟起家。

  就比如自己的王國傅摯虞,其實這個職位最早叫王國師,但為了避景帝司馬師諱,就改成了王國傅。

  王國友王粹,王國文學杜育。這三個職位皆是清貴官職,不沾俗物,可以平流進取,坐至公卿。

  此時賈后鬥倒了爭權公卿,先帝在時齊王出鎮事件又罷免了一大批高門賢人。

  大權盡掌於賈南風,雖然外朝政務交由張華、裴頠二人之手。權力的本質是財權、行政權和軍權,最核心的軍權被賈謐、郭彰、賈模這些賈家人和外戚掌控。

  在賈謐身邊多是為了爭權的高門賢士,他們常在石崇的金谷園中相聚,時人稱之為金谷二十四友,但實質上是賈謐二十四友,或者說賈家之友。

  自己身邊的摯虞、王粹二人也是二十四友之一,故而……

  「哎……」

  他吐出一口濁氣,定定的看著張方,緩緩開口道:「那第二句呢?」


  張方躬身,語氣更加誠懇,只說近在眼前、和他職責相關的預判,像是後世他兼職於諮詢機構,偶爾充當政治掮客時的樣子(壞一些的參考愛皮其擔、dd)(好一些的或者說名聲不臭的就是那些政商翻轉門,阿美利卡在中央任期滿了的大官):

  「第二句,常言道居安思危,草民以為殿下需立刻整軍備戰,修繕武備,囤積糧草。」

  讓賈家光大的人是一代目賈逵,出身不過是平陽襄陵小吏家庭,沒有士族背景。魏武沒有發跡時唯才是舉,他也因此進入朝廷,憑藉能力平步青雲。同時也是文帝明帝時的三代重臣,官至豫州刺史、建威將軍、陽里亭侯。

  魏明帝青龍年間,皇帝東征,乘車進入賈逵祠,下詔說:「昨天路過項城,見到賈逵的碑像,心中悲痛。

  古人說,只怕名聲不能樹立,不怕壽命不長。賈逵活著時有忠勛,死後被人思念,可說是死而不朽。

  特此布告天下,勉勵後人。」

  「草民聽逃難來的流民說過秦雍之事,此二州連年大旱,氐羌諸部被州郡豪強欺壓,積怨已深。

  郝散雖死,其弟郝度元仍在塞外收攏部眾,不出一年,秦雍必生大亂。」

  時人評價賈逵咸精達事機,威恩兼著,故能肅齊萬里,見述於後也。

  「還有洛陽武庫,自太康年間以來,多年未曾修繕,據說因為管理不善,堆積了大量易燃的竹木、布帛,今年秋冬乾燥,易有火災。

  一旦武庫失火,朝廷的軍械儲備盡毀,天下稍有異動,就會無兵可用,無械可使。」

  淮南一叛時王凌投降,沒想到宣帝說好了饒他一命,投降後又翻臉要殺他。

  當時他路過了賈逵廟,當即大喊道:「賈梁道(賈逵)!我王凌本來就是忠於魏國社稷的人,只有你在天有靈,知道我的忠心!」

  淮南三叛時諸葛誕見前兩叛皆敗,自己又與夏侯玄、鄧颺交好,懼司馬昭清算。

  司馬顒一邊聽著張方說著所謂的要緊事,一邊想起了景帝年輕時,同樣和後面這些被他誅殺的人一樣年輕,參與了所謂的太和浮華案。

  當時的年輕俊彥們聚集在四聰八達三豫身邊,想模仿東漢「月旦評」,試圖以清議左右九品中正制的選拔。

  在這個知識尚不流通的年月,除非是創業之初用軍功躋身豪強士族,不然出仕為官者永遠都是大族。

  所以九品中正由朝廷選拔的中正官進行定品選拔人才,在皇帝看來,一定程度上比所謂的鄉野閒人點評人傑自己不得不用要好的多。

  以景帝、夏侯玄、何晏等人為首領,田疇、畢軌、丁謐、李勝、劉熙(父劉放,中書監)、孫密(父孫資,中書令)、衛烈(父衛臻,尚書僕射)等人參與其中。

  太和初,洛陽青年士族清談成風,些人互相品評,給對方編故事,提升名氣,以至於朋黨漸成,輿論干預朝政。

  明帝曹叡厭惡虛浮、重視務實,下令收捕、免官、禁錮所有涉案名士,終身不得為官。

  不過在處理上有著明顯差異,何晏畢竟是魏武養子,沒有任何懲罰。夏侯氏與曹氏就算不論一個是曹參之後,一個是夏侯嬰之後。

  兩族同為譙縣大族,世為婚姻、情同手足。魏武早年犯法,夏侯淵代其入獄,他全力營救。

  後面魏武陳留起兵,夏侯惇、夏侯淵率先來投,為最早班底。

  所以夏侯玄僅降職,其餘14人全被罷官禁錮;司馬師被牽連,24歲起被禁8年,30歲才重新出仕。

  文帝司馬昭欲調其回洛陽奪兵權,諸葛誕遂反。被俘虜後,在洛陽看到了賈充,即賈逵之子。

  諸葛誕厲聲曰:「卿非賈豫州子乎,世受魏恩,豈可欲以社稷輸人乎!若洛中有難,吾當死之。」子不類父,最是可笑,充默然。

  鄴城是朝廷北藩重鎮,一旦天下有事,殿下必須有足夠的實力,既能守住河北,又能為朝廷分憂。

  草民不敢妄議朝政,只是替殿下著想,為雨籌謀,總不會有錯。」

  這句話一出口,司馬顒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坐直了身體,看著張方……

  天下有事。

  這天下實為宣帝之天下,雖然他對他的三弟司馬孚很好,自己身為司馬孚後人。也是年少封王,如今更是手握重兵,但天下有事……

  秦雍的隱患,他怎會不知?只不過是沒發生在自己頭上,和其他大人物一樣佯裝不知罷了。


  洛陽武庫之事他也有所耳聞,只是沒人敢像張方這樣,說得這麼篤定,這麼直白罷了。

  不過最重要的是,這張方可是真有一片孝心?他如今說的這些,可是站在他的角度,替他的安危、他的職責著想。正是如此,才讓他心中覺得不適。

  神仙?他一介升斗小民,是怎麼有著眼光和能力的呢?大老遠跑到這裡所求又是何為呢?

  司馬顒沉默了許久,揮了揮手,讓羊沖和荀愷先退下。

  書房裡,只剩下張方和他兩個人。

  他站起身,走到張方面前,看著張方,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和:

  「張方,你起來說話。

  本王問你,你殺了人,被通緝,不去投奔別人,為什麼偏偏要來鄴城,來本王這裡?」

  張方躬身,只是崇敬的看著司馬顒的下擺:

  「回殿下,草民雙親早逝,全是仰仗大王之德,施仁政於河間,才活得下去,草民心中一直視大王為父母。

  草民是河間人,殿下是河間王,草民生是殿下的子民,殿下是草民唯一的主公。

  如今天下諸王,要麼耽於享樂,要麼殘暴嗜殺,只有殿下,輕財愛士,體恤百姓,被先帝譽為諸王儀表。

  草民闖下大禍,犯下重罪,也像尋常人家的孩童一樣想要找父母活命。

  這條命,爛在鄉里死路一條,只有跟著大王,才能有一條活路。

  就算死,草民也願意為大王做一些事,這樣也算報大王的養育之恩。

  草民沒讀過多少書,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誰給了草民一條活路,草民就給誰賣命。

  殿下讓草民生,草民就生;殿下讓草民死,草民就死。絕無半分二心。」

  多疑的人最吃第一印象這一套,在生活中他們幾乎不不會信任讓他感覺到關係對等或超過他的人。

  如果被他判斷為絕對的坦誠,絕對的依附,絕對的無保留,那麼隨著沉沒成本的增加他的信任也會越來越高。

  有點像後世電視劇里的雍正和李衛。

  自己剛展示了智謀,表現出對司馬顒的作用,現在又把自己的生死全部交到他手裡,他再怎麼不吃壓力,也會被自己很很控制,

  自己一點退路不留,直接賭狗梭哈,他才會放下對自己的防備。

  司馬顒看著張方,久久沒有說話。

  好一片孺慕之情,他現在能看出來,張方說的話,大都是真心的,不然他跑出河間,躲在山野里,也沒人找他麻煩。

  如果不是如他所說,那大老遠跑到鄴城來,豈不只是為了領死?

  自己養的門客也不是吃乾飯的,在昨日羊衝來報之前就得到了情報,早就就啟動了調查程序。

  這個張方純三無人士,無背景,無家族,無後路,只有一身人命官司,現在除了依附他,別無生路。

  既然池有能力,有膽識,有頭腦,現在可以替他一些解決麻煩穩住局面,將來自然可以替他做那些士族文臣不肯做、不敢做的髒活累活。

  況且拿下了他,城外流民就變成反軍了。

  所謂不知其心,不馭其人;不知其變,不馭其時。愚忠之人不是偽裝就是蠢人,這點宣帝老祖宗司馬懿己經教給後世了。

  以餌取魚,魚可殺;以祿取人,人可竭,只有利益相合,又把後路交予本王之手,並且對方明白這一點,

  才稱得上是忠心。

  這正是他現在最放心、最敢用的人。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接納:

  「好。

  殺人之事,本王替你壓下了,河間郡那邊,本王會打招呼,以後,沒人再敢拿此事找你的麻煩。

  你既然有勇有謀,有膽有識,在城外管著那些流民自然屈才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本王任你為行舍人事,統領本王親兵五百人,他們駐紮在長平里,平日裡除了訓練就是王府外圍值守,你也繼續管著漳河灣流民安置事宜。

  日後有功,本王再行提拔。

  張方,你可願意,留在本王身邊,為本王效命?」

  張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伏地叩首,聲音沉穩,帶著絕對的忠誠:

  「末將張方,謝殿下知遇之恩!

  末將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大王的!

  願為大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張方垂著頭,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狠光。

  才給個臨時官職,不過第一步。

  成了。

  他張方從一個被全國通緝的逃犯,變成了河間王帳下的親兵營主,有了合法的身份,有了兵權,有了接觸權力核心的機會,並且還能控制自己的三萬流民。

  元康五年的秋日午後,陽光透過靜室的窗欞,照在鄴城的青磚地上。

  他張方的人生,從這一刻,正式開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