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立宗測靈,洞府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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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流火。

  白玉山的夏日卻熱得邪性。

  天是那種慘白慘白的顏色,太陽像一塊燒紅的鐵板,死死扣在天上,烤得大地滋滋冒煙。空氣是燙的,吸進肺里都覺著燒得慌。樹葉子蔫頭耷腦地垂著,連知了都懶得叫,偶爾有氣無力地嘶鳴幾聲,像是在罵這鬼天氣。

  田裡的土裂成了龜背,一指寬的裂縫橫七豎八。水渠里的水眼見著往下降,趙賢榮帶著人日夜輪班,生怕耽誤了靈田澆灌。

  「這天兒,邪門。」老農蹲在田埂上,抹了把臉上的汗,「往年也沒這麼熱過。」

  可就是這麼熱的天,白玉山的人們還是成群結隊,拖家帶口,往趙家溝涌。

  無他。

  趙家的祠堂,今日落成。

  趙家祠堂坐落在村北的高地上,坐北朝南,背靠青山,面朝平野。

  五間三進的格局,青磚黛瓦,飛檐斗拱。正脊兩端鴟吻高昂,垂脊上蹲著五隻脊獸,那是趙賢榮從郡城請來的老工匠,按著王府的規製做的。朱紅的大門上鑲著銅釘,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黑底金字,上書「趙氏宗祠」四個大字,是趙正均親自寫的。

  進了大門,是寬敞的天井。青石板鋪地,中間一條甬道直通享堂。甬道兩旁種著兩株桂花,是趙元楷從深山裡挖來的老樹,據說有上百年了。此時正是盛夏,枝繁葉茂,撐起兩片綠蔭。

  享堂里,供奉著趙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上頭是那位據說做過官的太祖,往下依次排開,一直排到趙正均的父親。香案上擺著五牲祭品,豬頭、羊頭、牛頭居中,雞魚分列兩旁,滿滿當當擺了半間屋子。

  趙正均身著玄色深衣,腰系素絛,手持三柱長香,在牌位前肅立。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躬身三拜。

  香火裊裊升起,穿過天井,散入碧空。

  他默默禱念:列祖列宗在上,後世子孫正均,今日立祠祭祖,告慰先靈。願我趙氏,從此根深葉茂,福澤綿長。

  拜畢,他退出享堂,來到祠堂外的廣場上。

  廣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趙家溝的人,白玉山各村的人,還有從更遠地方趕來的,聽說趙家要測靈竅,誰不想來看看?萬一自家孩子有那命呢?

  一眼望過去,少說也有三五千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把偌大的廣場擠得水泄不通。日頭毒辣辣地曬著,沒人躲避,一個個伸長脖子,踮起腳尖,往祠堂門口張望。

  趙正均登上高台。

  台前擺著一張長案,案上鋪著紅綢,紅綢上擺著三樣東西,一頭豬,一頭羊,一壇酒。豬羊都是活的,用紅繩拴著,時不時哼一聲。酒罈上貼著紅紙,寫著「敬奉先祖」四個字。

  他接過趙元楷遞來的香,雙手持定,面朝眾人,朗聲道:

  「維大夏某某年七月初九,趙氏子弟正均,謹以三牲醴酒,告於列祖列宗之靈前,」

  他的聲音在靈氣的加持下,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中。

  「自正均以下,趙氏子孫,當同心同德,共保宗族。耕者有其田,學者有其道,能者有其位,賢者有其名。願我趙氏,世代昌隆,子孫綿延,永享太平!」

  話音落下,他躬身三拜,將香插入香爐。

  數千人隨之而拜,場面蔚為壯觀。

  待禮畢,趙正均回身,目光掃過眾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晶晶地盯著他。

  他們知道,重頭戲要來了。

  測靈大會。

  自從趙家入了仙道,這個消息就在各村傳遍了,只要有靈竅,就能入趙家嫡系,成為修仙者。以前他們求的是武道,能吃口飽飯;如今有了仙道,誰還稀罕那打打殺殺的武夫?

  趙正均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天道無私,有靈者得之。今我趙家,承青雲仙宗之命,鎮守白玉山,廣開仙門。凡我白玉山子弟,無論姓趙與否,不論出身高低,皆可參與測靈。若有靈竅者,入我趙家嫡系,授仙法,傳道統,同享仙緣。」

  他頓了頓,聲音又高了幾分:

  「仙道漫漫,貴在同心。今日之後,願我白玉山,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共保這一方水土!」

  話音剛落,趙元楷捧著測靈玄玉,登上高台。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華服,腰間繫著玉帶,頭戴白玉冠,襯得那張年輕的面孔愈發英氣勃勃。數月曆練,讓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澀,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顧盼之間,已隱然有家主之風。

  他將玄玉置於案上,朗聲道:

  「按例,測靈當以六歲至十二歲者為先。然今次乃我趙家首次開測,特將年齡放寬,凡我白玉山子弟,無論長幼,皆可一試!」

  言罷,人群中傳來歡呼聲。

  人們本以為只有自家孩子才有求仙問道的機會,族長心善,讓他們也有了逆天改命的機緣。

  趙賢榮在一旁輔助,敲了鑼鼓靜音。

  他面無表情,手心裡全是汗,聲音卻是極為冰冷。

  「諸位,按照名單,請依次上前。」

  隨即,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名單,逐個念了起來。

  剛開始測靈的乃是總角小孩,他們平日裡嘰嘰喳喳,可在如此大場面前都噤若寒蟬,揉著自己的手指,怯生生上了台。

  有些孩子不敢,一步三回頭,哭喊著想讓爹娘一同前去。

  這可急壞了他們的爹娘,脾氣好的還能安慰鼓勵,脾氣差點的,差點破口大罵,惹得眾人笑聲連連。

  趙元楷面帶微笑,和藹的招呼孩童,逐個為其測試靈竅。

  測試下來,總共數百人,接連上百人都沒有靈竅,看的眾人都失了心氣。

  「這靈竅也太稀有了!」

  「誰說不是呢,那些看著孔武有力的娃娃們,竟然一個都沒有。」

  村民們竊竊私語,測試完的孩童們不知道發生了啥,只覺一切結束,可回家玩鬧,絲毫沒有傷感的情緒。

  但他們回到父母身邊,卻見爹娘臉上儘是失落。

  孩童們弄不明白,卻也被那情緒影響,最後也變得悶悶不樂起來。

  正當眾人開始坐不住時,前排傳來了驚呼聲。

  「靈竅!跛子家竟然測出來了靈竅!」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高台上,一個七歲的小娃瞪著眼睛不知所措,由於太過激動,鼻涕掛在了嘴邊,顯得甚是呆傻。

  「竟然是跛子家的狗娃!他那痴兒竟是個靈竅子!」

  人們認出來了,這是趙家首批佃戶中的趙鐵生的獨子。

  那趙鐵生前些年找了個痴婆娘,次年生下了個這娃娃。

  狗娃發育遲緩,如今七歲也才像別家四五歲的樣子。

  平日裡,狗娃沒少遭受欺負,直到趙鐵生成了趙家佃戶,人們也才開始給了其最基本的尊重。

  作為首個靈竅子,趙元楷甚是高興,掐了個法決,幫狗娃撇去鼻涕。

  「狗娃,你有靈根,可入我家修行了。」

  狗娃嘿嘿一笑,嘴角上揚起來。

  他聽爹爹說過,只要有靈竅,日後就能有吃不盡的大魚大肉。

  「謝謝元楷哥!」

  「狗娃,你有靈根,可以修行了。」

  狗娃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

  他聽爹說過,有靈竅就能修行,修行就能吃上大魚大肉,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謝謝元楷哥!」他聲音軟糯,卻透著一股歡喜。

  趙元楷笑著問:「你爹呢?」

  狗娃抬手往人群里一指。

  人群像潮水般向兩邊分開,露出後面癱坐在地上的人。

  趙跛子。

  他坐在那兒,淚流滿面,渾身顫抖,嘴裡嗚嗚咽咽,說不出話來。

  這個男人,命太苦了。

  年輕時侍奉多病的爹娘,爹娘走了,娶了個痴婆娘。婆娘生了孩子,自己卻落了一身病,整日瘋瘋癲癲。他一個人撐著家,種地、砍柴、洗衣、做飯,什麼苦都吃遍了。前些年實在活不下去,偷了人家一把米,被人逮住打斷了腿,從那以後就落下了殘疾。

  他的命太苦,好在這一切終於熬到頭了。

  「我的好狗娃!咱家終於苦盡甘來嘍喲!」

  趙鐵生的聲音甚是悽慘,引來眾人為之落淚。


  趙元楷走過去,彎腰扶起他,溫聲道:

  「趙叔,大喜的日子,哭什麼。自今日起,狗娃入我趙家嫡系,賜名趙元良。」

  他頓了頓,又道:

  「願他日後,能成家族棟樑之材。」

  趙跛子連連點頭,哽咽著說不出話,只一個勁兒地作揖。

  後面,趙元楷又測出一名女娃,乃是一江家的女子,名喚江心月。

  那江家本不是什麼大族,一直名聲不顯,如今出了靈竅子,可謂是一飛沖天。

  測完了孩童,趙元楷也對其他人進行了測靈。

  一隻持續了一旬,才將整個趙家溝測試完畢。

  結果並差強人意,各年齡段都有靈竅子,年齡大的錯過了修行的最佳時期,趙正均便安排他們去幫忙看管靈田、靈魚。

  其餘正當年的靈根子,分別為趙元鵬、趙安、柳淳。

  看到這些人,趙元楷心中難免有些失落。

  一來,與自己相交甚好的陳忠沒有靈竅。

  二來,自己的心上人阮秀也沒有。

  趙元楷忍著心中悲痛,先是安慰了陳忠。

  陳忠倒不在乎,他撓了撓頭。

  「楷哥兒,有無靈根無所謂,俺只要能待在你們身邊就行。」

  他從沒有奢望過什麼,楷哥兒一家給了他和祖父活路,這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趙元楷哀嘆一聲,道:

  「忠弟,再過幾年我為你尋個好媳婦,屆時你多生育幾個娃娃,後代必會出來靈竅子。」

  陳忠笑著點點頭,臉已經紅了三分。

  送走了陳忠,趙元楷這才有機會來找阮秀。

  阮秀眼睛淚汪汪的,低著頭默不作聲。

  趙元楷變戲法似得從懷中掏出一團油紙,裡面是娘為他做的糕點。

  「秀秀,有啥好難過的,來,吃些糕點。」

  阮秀接過來,也不吃,只是細聲道:

  「楷哥兒,沒有靈竅便不能修行嗎?」

  趙元楷沉默了許久,緩緩道:

  「是,不過沒關係,修行也沒甚意思,整日打打殺殺的。」

  阮秀轉過頭來,盯著趙元楷。

  「楷哥兒,你們都說入了仙道可活百年,我怕陪不到你那時候。」

  趙元楷一怔。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安慰道:

  「不入修行也行,只要有靈丹妙藥,活個百年還不簡單?且放寬心。」

  阮秀知道趙元楷是在騙自己,可如今也沒了辦法,默默點頭。

  ————

  藏雲谷。

  洞府之中,靈機氤氳。

  趙正均盤膝而坐,將新入門的幾個靈竅子叫到跟前。他耐心講解《青木養元功》的要訣,手把手教他們吐納修行。

  「初入修行,貴在靜心。意念守一,氣息自然。不必急於求成,順其自然即可。」

  眾人紛紛閉目,開始嘗試第一輪吐納。

  趙正均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

  趙元良閉著眼,小臉皺成一團,明顯在用勁兒。這孩子傻人有傻福,心無雜念,反而最容易入境。

  江心月則不同。她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壓制什麼。這女娃心思重,日後修行,恐有心魔之患。

  趙安倒是穩當,不疾不徐,循序漸進。

  趙元鵬,

  趙正均微微一怔。

  趙元鵬睜著眼,望著洞府外,不知在想什麼。那目光里沒有迷茫,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過了一會,趙元鵬悄然起身,走出洞府。

  洞府外,月華如水。

  藏雲谷的夜,靜謐得能聽見露水滴落的聲音。小聚靈陣日夜運轉,將四方的靈氣緩緩匯聚於此,呼吸之間,滿肺腑都是清潤的氣息。

  趙元鵬站在一塊山石上,望著山下的方向。

  那裡,有他的妹妹。

  雖然少族長已經把她接到山腳安置,可他心裡還是放不下。妹妹從小跟他相依為命,他是哥哥,也是爹娘。如今自己入了修行,妹妹怎麼辦?

  此外,趙元鵬還掛念著家族的商賈之事。

  家族日益強大,下一步便是走出去,可現如今商道都沒摸清,如何放心的帶著靈資外出?

  「元鵬。」

  趙元鵬猛然回神,只見族長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邊。

  「見過族長。」

  趙正均擺擺手,溫言道:

  「無需多禮,日後這些凡俗禮節都可省去。」

  他只道趙元鵬是在擔心妹妹,便將族中對其的安置復又講了一遍。

  「你妹妹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山腳那處院落,撥了三間給她住著,又派了兩個婆子照看。日用不缺,衣食無憂。你放心修行便是。」

  趙元鵬聽的仔細,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但很快又換上一副為難的表情。

  「多謝族長,除此之外,我還為一事擔憂。此次去了西川郡,我發現咱白玉山外還有一些修仙家族,他們那裡有我們沒有的靈資,雙方可以互通有無,只是兩地之間山水隔斷,又有猛獸出沒,不開闢出來商路,日後恐怕難以通商。」

  趙正均點頭,道:

  「難得你心繫家族。商路確實要開,但不能急。等你煉化第一縷青木元氣,有了修行的基礎,再帶人去摸索不遲。」

  趙元鵬抱拳:「多謝族長成全。」

  趙正均拍了拍趙元鵬的肩膀,正色道:

  「是我趙家該謝你才對,若趙家有更多像你一般的人,何愁不興?」

  接著,趙正均想要賞賜他一些丹藥,卻都被其拒絕。

  趙元鵬目光堅毅:「家族初創,方方面面都要用錢。賞罰需謹慎,我不能壞了規矩。貢獻點我自己能掙,待我真正開闢了商路,再領賞不遲。」

  趙正均怔了怔,隨即笑了。

  他看著那道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感慨萬千。

  這個年輕人,可堪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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