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平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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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洛遊街的消息,到底還是傳到了江西。

  也不過幾天而已。

  勒克德渾自收到何騰蛟的書信之後,幾乎馬不停蹄,連夜就遣人去了浙江。

  要錢!

  從吉安至浙江,需經南昌之後繞行安徽,再東入。

  一千多里的路程,在勒克德渾的強令壓迫之下,僅僅八天,信使便到了杭州。

  此刻張存仁正對著洪承疇的書信發愁。

  分化李文君?

  他面上難掩苦澀之意。

  滿漢軍隊攏共不過八萬人,被博洛調了一萬兩千人入閩,此刻全折了,還要駐防浙江各地。

  張存仁揉了揉眉心,目光掃過案頭堆積的公文。

  衢州王茂才又燒了一座糧倉。

  浙江處處冒煙,他手裡的兵顧東顧不了西,哪還有餘力去琢磨一個遠在福建的李文君?

  況且博洛還在那賊子手中。

  好不容易拿下浙江,浙江總督的位子還沒坐熱,就被李文君給攪了起來。

  他恨不得活剮了李文君,哪裡還想著去招降。

  洪承疇的字一筆不苟,措辭也周到,先說了一通「時局艱難,你我同僚當共體時艱」的客套話,然後切入正題:建議他對李文君行分化之策,許以高官,誘其來降或是瓦解其手下將官。

  信末還不忘提醒朝廷決定再次南下福建的事情。

  副將王定國與張杰分列兩側。

  王定國文武兼備,素來刊用。張存仁用他,一是因為他能打,二是因為他嘴嚴。

  今天他被叫來,進門看見張杰也在,就知道不是尋常議事。

  「大人,去年我們向朝廷報的可是十萬人開銷的銀餉。博洛貝勒抽調一萬二千人入閩的時候,也是按這個底子算的。現在博洛貝勒折戟福建,若是按照朝廷的要求,抽調人手再入福建,這......」

  張存仁自然知道自家底細,他並不擔心人手的問題:「過慮了,洪大人也是知曉此事的,上報之前我與洪大人已經商議過了。」

  「大人,」王定國繼續說道,「末將顧慮的不是人手。」

  張存仁一時間也沒反應過來,疑惑地看著他。

  「末將顧慮的是,福建的情勢如果再壞下去,這幾萬人的缺......恐怕......」

  對於王定國總是說話說一半的壞毛病,張杰又聽得不耐,催促道:「你把話說完。」

  「那時候福建還在打,仙霞關也還在博洛手裡。朝廷覺得福建遲早是囊中物,不會細查浙江的帳。」說著,又故作停頓,「現在不一樣了。」

  「若是按照朝廷的戰略打福建,就得重新調兵籌糧。按照目前福建的形勢,打下蒲城,至少要抽調五萬左右人馬。況且,還有後續各城的攻事。」

  經王定國這麼一提醒,張存仁明顯想到了關鍵。

  他略作思考,覺得不無道理:「浙江民亂叢生,與其埋著這些隱患,不如徵調民夫百姓,五萬湊不成,湊個三萬出來,到時候從省內抽調兩三萬人,趁著仙霞關在手,主動出擊。」

  「再說了,年前朝廷下令準備兵馬,支援蒲城的博洛貝勒,如今蒲城雖破,但我們積極挽救,也不算善動。」

  素來在軍中征戰的張杰卻是直接反駁起來:「大人,這樣的隊伍拉去仙霞關,說不好連仙霞關都要丟了,那些個民夫哪有什麼戰鬥力。還有,盤踞舟山的黃斌卿也不得不防,萬一抽調兵力之後,寧波恐有戰事。」

  王定國沉默了一會兒,在說話的時候,明顯有些不想多費口舌:「經打不經打,不重要。給一個交代,把浙江的帳平了才是關鍵,不然你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而且仙霞關從北往南是易守難攻,可從南往北卻恰恰相反,我們守著仙霞關費人費錢,不如利用一下。朝廷若是真急著拿下福建,還會單單指望從安徽和浙江調兵嗎?」

  「黃斌卿手下能有多少人?寧波駐留三千兵馬,守住一月就行,待洪大人來浙江,自會帶兵處置。」

  張存仁默默點頭:「是個好辦法。民夫徵調之後,稅銀也接著跟上,如今匪患四起,確實很多地方需要用錢。還有勒克德渾從吉安發來催銀的信。傳令寧波守將,多征些民夫參與守城。」

  他也是無奈,前前後後往江西送了近八十萬銀錢,怎麼一個小小的贛州都拿不下。


  江西的軍務,朝廷規定由洪承疇統一調度。

  勒克德渾要銀子,應該先經過洪承疇,洪承疇批了,再轉到浙江。

  「大人,這江西的糧餉調度歸洪大人管控,勒克德渾繞過洪承疇直接找過來,這不合規矩啊。」

  張存仁嗤笑一聲:「有什麼規矩不規矩的?你我不都是朝廷的奴才嗎,他這樣做應該是節省時間,想必洪大人也不會拒絕的。」

  「個人,末將以為,他繞過洪承疇目的無非還是想把這比錢變成私帳,勒克德渾未必會告知洪大人,反言之,就算說了,也只是私下溝通,不走官帳。」

  張杰語氣明顯有些不快,「我一家老小開銷頗大,一年到頭尚且沒有八萬兩,他這倒是大方,開口就是三十八萬兩。」

  張存仁沒有立刻回答。

  向來自詡諸葛亮的王定國解釋道:「私調軍餉是殺頭的罪。他勒克德渾是宗室,有攝政王做保。我們漢官,殺了頭就是殺了頭。他要錢我們就真給嗎?」

  張杰又催問道:「你直接說辦法,每次都是這樣,說話為什麼總要留一半?」

  「有這三十八萬兩扔進江西,不如直接買李文君的效忠,現在不管是亂帳也好,還是虛報也罷,無非就是福建歸屬問題,只要李文君來投,一切迎刃而解。」

  說罷,王定國看向張存仁:「大人以為如何。」

  張存仁點點頭,算是認可:「那些個刁民總以為我們要他們的命。他們不知道,我們要的是安穩。浙江安穩了,他們才能種地交糧。」隨即也是輕嘆一聲,「哎,官好當,民心難治啊!」

  張杰自認為出謀劃策卻是不如王定國,但適時拍下馬屁的手法還是有的,於是輕聲說道:「這天下百姓若是都能體會大人的良苦用心,也不至於這樣了。」

  張存仁聽罷,輕笑一聲:「也罷,這些個賤民既然不理解老夫的苦楚,就讓他們替我走一遭吧。」

  幾人交談之間,張存仁也是理清了脈路,隨即下令說道:「兩件事。」

  王定國和張杰同時站直領命。

  一:徵調民夫。各府攤派,按丁冊抽人。一戶三抽一,湊足三萬,編入軍伍。安家費每戶二兩,從庫里撥,現銀髮放,稅銀同步加征。

  二:速告知吉安,浙江正在籌措大軍南下福建,首批軍餉八萬兩,先撥兩萬兩解送吉安,餘款六萬兩待各府解到後陸續撥付。

  而張存仁單方面的決策站在其自身角度,縱然是飲鴆止渴,也顧不得許多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二人退下。

  堂內重新歸於沉寂,張存仁獨坐案後。

  浙江各府去年剛被犁過一遍,金華屠城,衢州破城,丁口折損近半。

  如今按丁冊抽人,一戶三抽一,抽的還是青壯。

  張存仁心中一嘆,隱隱閃過一絲憂傷,臉上復又升起幾分狠色:「不要怪我,你們不死,朝廷就得要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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