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八千頭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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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軍帳里,勒克德渾正對著一幅地圖出神,盤算著破城的日子。

  圖上,贛州城被密密麻麻的標記圍了兩層,東、西、北三面,清軍營壘如鐵桶般環伺。

  唯獨南面空出一角,那是留給贛州守軍「潰逃」的口子。

  南面出來有哨探營封鎖消息,並沒有多少圍城清軍。

  所謂,圍師必闕。

  勒克德渾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雖然前出的哨探損失不少,但不影響大局。

  走福建邵武西運的輜重受影響,但從湖北東部以及江西本地徵集的糧草還是夠的。

  從杭州走邵武西運的大部都是錢銀,少點就先少著吧。

  我大清勇士可不是明軍,不必滿餉。

  現下圍了四個月,贛州城內糧草將盡,萬元吉、楊廷麟那倆書生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往外送,可有幾封信送出去了?

  絕大多數信都落在勒克德渾的案頭。

  勒克德渾有點想不通,江西大部的守軍聽到清軍攻城,多數望風而逃,開城投降,怎麼你萬元吉、楊廷麟倆個書生就這麼個死腦筋!

  不過,快了。

  再有一個月,最多兩個月,贛州必破。

  到時候,偽帝隆武朱聿鍵又一塊像樣的地盤就沒了。

  「北京那邊,攝政王面前......」

  勒克德渾想著即將到手的戰功,心中笑了又笑,幾乎要笑出聲來。

  「愚蠢的漢人!」

  帳簾掀開,一陣夜風灌進來。

  「主子。」一個哨探頭領躬身而入,隨即跪拜在地,手裡舉著一份軍報,「福建方向的哨探有急報。」

  「念。」

  哨探頭領有些猶豫:「主子,是......多羅貝勒那邊的消息。」

  磨磨唧唧的漢人哨探惹了他幾分怒意:「念!」

  哨探頭領咽了口唾沫:「多羅貝勒率部攻打汀州,被......被明軍大敗......」

  聲音有些小。

  勒克德渾還沒聽完,只聽到「大敗」二字,便自動在腦子裡補全了他想聽的意思——博洛大敗汀州。

  他冷冷笑了幾聲。

  一個小小的汀州,破了就破了,福建大部還需克服呢。博洛他急什麼?急著在攝政王面前邀功?

  現在贛州破城在望,先傳捷報回北京的必然是自己。整個江西盡入手中,不比一個小小的汀州功勞更盛!

  跪在下首的哨探頭領,搞得一頭霧水,大清的「征南大將軍」、多羅貝勒,在汀州大敗。

  眼前的主子卻看似毫不在意。

  雖然汀州離贛州二百多里,確實不能直接影響贛州戰局。

  但西有湖南守軍,東有福建兵馬,南有廣東。

  此刻圍困贛州,若是東西南三路合軍來援,壓力還是很大的。

  清軍攻勢雖勇,卻也不得不防。

  哨探頭領一時間也摸不清勒克德渾的意思,小心重複了一遍:「主子,多羅貝勒在汀州敗了。」

  勒克德渾又聽了一遍,下意識嫌棄囉嗦,甩了下手臂,頗顯不耐:「擒個偽帝而已,能有多大事!」

  哨探頭領跪伏在地,不敢再吭聲。

  身旁的甲喇章京卻聽懂了意思,看著眼前貝勒的反應,內心掙扎著要不要再解釋說一遍。

  他看著跪伏地上的哨探頭領,出聲說道:「你們這些漢人奴才,話都說不清楚,起來!再說一遍!」

  哨探頭領頭上滲出汗來,「主子,是博洛貝勒率部攻打汀州,被打敗了......」

  勒克德渾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漢人舉起的探報。

  「你說什麼?」

  哨探頭領伏在地上,不敢抬頭:「主子,博洛貝勒在汀州城下......大敗.......」

  「敗」字還沒出口,他自覺不妥,又換了個說法:「在城下失利。兩個牛錄幾乎全沒,博洛貝勒目前不知道人在何處,但應該性命無憂。」


  勒克德渾一時無言。

  雖然自己與博洛有過幾檔子糾葛,但那畢竟是滿洲內部的事。

  關起門來,怎麼爭都行。

  勒克德渾撿起探報,又看了一遍,皺眉微微思考,將延平到汀州的幾份探報回憶了一下。

  這一回憶不要緊,細算下來損失的人數,勒克德渾內心也是一震。

  堂堂征南大將軍,攝政王的親侄子,入關以來未嘗一敗的博洛,在汀州那個巴掌大的地方,十幾天內,折損了八千人馬。

  勒克德渾伸手接過探報,面色冷靜如常,看了一遍。

  「福建那邊,」他開口,語氣平平的,「還有什麼消息?」

  哨探頭領連忙低頭:「回主子,福建各地反叛殘軍不少,但各地守軍目前還在堅守。」

  「嗯。」勒克德渾應了一聲。

  站在地圖前的勒克德渾,此刻面臨著一個他從未想過的問題。

  幾個月前,自己率部南下,一路勢如破竹。

  湖北大部落入清軍之手,何騰蛟縮在長沙,元氣大損,士氣低落,自保尚且不足,哪有餘力東出?

  那個曾經在湖廣呼風喚雨的總督,如今只能眼睜睜看著江西戰局,連東出一步的膽量都沒有。

  東面,仙霞關一破,閩地門戶洞開。

  福建東南那些殘兵游勇,自顧不暇,更遑論西進贛州。

  贛州西邊、北邊、東邊,三方皆安。

  唯獨南邊。

  贛州南臨章水河,如果沒有水軍,南方的援軍也只能隔岸興嘆。

  贛州,已是瓮中之鱉。

  贛閩兩面出擊,本就是當初為打贛州定下的戰略。

  這是勒克德渾幾個月來最大的倚仗——贛州城破,只是時間問題。

  萬元吉、楊廷麟那兩個書生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往外送。

  字字泣血,句句忠義,但那又如何?

  筆桿子救不了城,聖賢書擋不了刀。

  可現在,汀州城下大敗的博洛,算是燃起了整個閩地的烽煙。

  短短十幾天,八千人馬沒了。

  八千!

  「又不是八千頭豬!」勒克德渾心中無耐又失望。

  「福建一亂,側翼暴露,整個局勢就變了,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哨探頭領跪伏在地,埋著頭,只聽得帳中腳步忽而急促、忽而停頓。

  良久,腳步停了。

  哨探頭領仍不敢抬頭,只聽見勒克德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去,通知所有將領帳內議事!」

  哨探頭領聽著面前勒克德渾並沒有發難,這下心才放進肚子,低頭慢慢起身,後退數步,轉身離開中軍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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