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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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內。

  與城外的震天嘶喊截然相反。

  城牆根下,那些被臨時徵用的民夫縮在角落裡。

  很多人想上去幫忙,想加入戰鬥,但恐懼還是占著上風。

  頭頂上,喊殺聲、慘叫聲、刀槍碰撞聲,聲聲入耳。

  一個少年模樣的民夫抬起頭,往城牆上看了一眼。

  火光里,能看見人影晃動,能看見刀光閃爍。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

  旁邊一個老人伸手按住他的頭:「別抬頭,別看,別怕。」

  更遠一點的地方,那些臨時搭建的窩棚里,老人、婦人、孩子,擠在一起。

  沒有人說話。

  只有壓抑到極點的呼吸聲,和孩子偶爾低聲的啜泣。

  塔樓里。

  趙大趴在牆邊,盯著城牆上的動靜。

  手心裡全是汗。

  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側過頭,看向自己——李文君。

  隔著火光,隔著硝煙。

  趙大看見了那一眼睛。

  那一瞬間,他的手抖個不停。

  他看懂了那個眼神。

  那眼神里,有太多的東西。

  有不忍。

  有痛苦。

  有掙扎。

  有決絕。

  「哥。」他轉過頭,看向趙三。

  趙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裝填。

  藥包。

  散子。

  搗實。

  點火。

  所有的動作,都是按規矩來的,熟練知己。

  可趙三的手一直在抖。

  他想起城下那些百姓。

  那個蜷縮在母親懷裡的小女孩。

  那些抱著頭蹲在牆根下的、瑟瑟發抖的普通人。

  「哥......」

  「點火。」

  趙三咬了咬牙,把火把湊上去。

  引線嗤嗤地燃燒。

  很短。

  很短的一瞬。

  然後——「砰!」

  城下。

  那個滿臉橫肉的漢旗把總正爬到雲梯車頂端。

  他一隻腳已經踩上擋板,另一隻腳還在梯子上,整個人往前傾,馬上就要跳上城牆。

  先登。

  馬上就要先登了。

  賞銀千兩。

  升官發財。

  光宗耀祖。

  他張開嘴,想喊一聲「殺」。

  然後聽見一聲巨響。

  「砰!」

  像是天塌下來一樣。

  他的身體突然飛了起來。

  他想喊,喊不出來。

  他想抓,抓不住任何東西。

  然後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最後一眼,看見的是——架雲梯車周圍,密密麻麻的人,像夏日的颶風,吹過山崗,捲起陣陣煙塵,一片模糊之下,道道聲影,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慘叫聲隔著很麼遠都能聽見。

  「炮......城上還有炮?」

  忘了。

  真的忘了。

  從昨天開始,清軍的炮一直壓著城上的炮打。

  城上的炮一整天都沒響過,所有人都以為那些炮早就被轟廢了。

  可它們還在。

  還裝好了散子。

  對著城牆根下。

  「砰!」


  「砰!」

  又是兩炮。

  城牆根下,又倒下一片。

  裝著散子的火炮響了三聲。

  離的最近的雲梯車轟然倒地。

  列隊左右的滿洲射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放倒一大片。

  城外。

  田雄騎在馬上,看著城牆上發生的異動。

  他的馬不安地踏著蹄子,被他勒緊韁繩,死死控住。

  「傳令兵!」

  「在!」

  「傳令下去,」田雄的聲音平靜地可怕。

  「滿洲兵,另外一個牛錄,全部壓上。」

  「漢旗,重新整隊,跟在滿洲兵後面。」

  「督戰隊,列陣在後。有後退者,斬。」

  「火炮,全部換裝實彈,對準城頭,給我轟!」

  傳令兵愣了一下。

  「大人,城下還有咱們的人......」

  「轟。」田雄打斷他。

  戰鼓,號角。

  急促,沉悶。

  不是撤退,是進攻。

  城下,那些剛剛被炮擊打懵了的漢旗兵,下意識地往後退。

  左右兩側的韃子,雖然一時間損失不少,但聽見號角聲,也迅速恢復組織,開始逼著隱有潰散之意的漢旗開始繼續登城。

  有人想跑,剛轉身,就被一刀砍倒。

  箭矢又從新密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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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牆上。

  李文君站在血泊里,一動不動。

  他看著城下那片狼藉。

  黑暗下,數不清的屍體。

  還有那些被繩子串著的、蜷縮在城牆根下的百姓,現在,他們也倒下了。

  和清軍的屍體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胡哨站在旁邊,也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李文君才開口。

  「老胡。」

  「嗯?」

  「記下來。」

  「記什麼?」

  李文君的喉嚨動了動,只感覺自己說了什麼,胡哨卻什麼都沒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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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聲響起的時候,雷川正在內城的傷兵營里。

  悶雷一樣。

  一聲接一聲。

  每一聲,都砸得雷川心如刀絞。

  不久前,汀州城門大開,他親自站在城門口,組織那些逃難來的百姓進城。

  老人、婦人、孩子。

  拖家帶口,扶老攜幼,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抱著娃娃,有的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雙驚恐的眼睛。

  「進城吧,」他說,「進了城,就安全了。」

  那些百姓看著他,眼睛裡燃起一點光。

  「謝謝大人。」

  「大人是青天大老爺。」

  「大人救苦救難.....」

  他笑著點頭,說應該的,說他是守備,守土有責,護民有責。

  他以為自己能護住他們。

  雷川似無意識般朝東門跑去。

  劇烈活動的手臂把還沒恢復的傷口扯得生疼,鮮血隱隱滲出。

  他沒有停下。

  他只想上城牆。

  上城牆,看一眼。

  看一眼城下。

  看一眼那些百姓。

  雲梯車周圍,那片密密麻麻的、倒在地上的東西。

  他是守備。

  也是個讀書人。

  他讀了二十年的聖賢書。

  《孟子-梁惠王上》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他雖是父母官,可救不了,是真的救不了。

  他想起小時候讀的書。

  《論語》。

  子曰:見義不為,無勇也。

  他問先生,什麼叫見義不為?

  先生說,就是該做的事,不做。

  他問,什麼叫該做的事?

  先生說,護住該護的人,就是該做的事。

  他那時候不懂,什麼叫該護的人。

  先生沒說,當時自然也不懂。

  如果不是東虜南下,可能他這一輩子都體會不到什麼除了父母妻兒,什麼是該做的事,什麼叫該護的人。

  他是文官。

  文官不用上陣殺敵。

  文官只要坐在衙門裡,審案子,判官司,收糧納稅,就完了。

  殺敵是武人的事。

  可現在,東虜南下,一個文官,也拿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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