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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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郴州城外,郝永忠大營。

  中軍帳中,幾個將領圍著一張簡陋的地圖,神色各異。

  郝永忠坐在主位,年約四十,絡腮鬍須,左臉頰有一道刀疤,從眼角直劃鼻尖。

  副將王進才皺眉道:「總兵,這命令有些古怪。既是接應聖駕,自當星夜兼程,哪有『不必急進』的道理?陛下若真陷於險境,咱們去晚了,豈不是......」

  「豈不是什麼?」郝永忠打斷他,冷笑一聲,「王兄弟,咱們是大順軍出身,投明才多久?你真把朱家皇帝當自己主子了?」

  帳中一陣沉默。

  另一名將領劉體純道:「總兵說得是。但如今咱們既然掛了明旗,表面功夫總要做足。若是坐視皇帝被俘,天下人會怎麼說咱們?」

  「天下人?」郝永忠笑了,笑容里滿是譏諷,「這天下,誰拳頭硬誰說了算。崇禎在時,咱們是流寇。崇禎死了,咱們就成了官軍。為什麼?因為咱們手裡有兵!」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督師為什麼派咱們去?因為咱們不是他的嫡系。打勝了,是他的功勞。打敗了,折損的是咱們的人馬。這道理,你們不明白?」

  郝永忠又憤憤道:「他娘的,拿咱們當槍使!」

  「所以咱們更要小心。」郝永忠道,「傳令下去,明日拔營,向東行進。但每日只走二十里,多一步不走。沿途多派探馬,既要探查陛下蹤跡,也要注意清軍動向。」

  「若真遇到陛下呢?」劉體純問。

  「遇到了,就護著。」郝永忠道,「但護到哪裡,怎麼護,得聽我的。記住了,咱們的兵是咱們的命根子,誰也別想輕易拿去送死。」

  郝永忠又補充道:「還有,派人去贛州,跟萬元吉、楊廷麟他們通個氣,告訴他們咱來了。」

  「總兵是想......」

  「多個朋友多條路嘛。」郝永忠意味深長地說,「湖廣是何騰蛟的地盤,江西是萬元吉的地盤。咱們夾在中間,得給自己找條後路。」

  郝永忠始終相信一點:這亂世中,誰也不能完全相信。何騰蛟不可信,朝廷不可信,甚至身邊的將領也不完全可信。

  能信的,只有手中的刀,麾下的兵。

  「這世道,真他娘的......」郝永忠搖搖頭,沒有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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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外,踱了半天步的李文君,停下腳步。

  一個內侍彎了彎腰:「李大人,陛下請大人移步。」

  帳簾掀開時,李文君看見朱聿鍵站在桌前,上面擺著一幅地圖。

  「李卿。」朱聿鍵退下左右,又招招手,示意李文君上前。

  燭光微擺。

  「坐。」朱聿鍵指了指對面的凳子,「陪朕說說話。」

  面前的天子面色和善,語氣平和。李文君猶豫一下,謝過之後,依言坐下。

  帳內安靜片刻。

  「李卿,」朱聿鍵輕輕一笑,「你覺得朕是個好皇帝嗎?」

  李文君抬頭,對上朱聿鍵平靜的目光。這個問題問得太突然了。

  他謹慎地答道,「陛下臨危受命,挽狂瀾於既倒。」

  「場面話就不必說了。」朱聿鍵擺擺手,打斷他,「這裡只有你我君臣二人。」

  李文君沉默一會兒,緩緩道:「末將不敢妄議君上。但末將以為...」

  朱聿鍵投來一個期待的眼神。

  「陛下勤於親政,愛民如子。」

  這個評價很中肯,但不足以戳中朱聿鍵內心。

  「勤於親政.......」朱聿鍵輕輕搖頭,重複著這個詞,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確算勤政......」

  「李卿,你知道朕這些日子,最常想起誰嗎?」朱聿鍵不等李文君回答,便自顧自說了下去。

  「是光武。」

  「昆陽之戰時,」朱聿鍵像在回憶親眼所見的場景,「光武身邊有多少人?三千?五千?而王莽擁軍四十萬,旌旗百萬,鼓聲震天。換了旁人,怕是要麼降,要麼逃吧。」

  「那一戰打下來,」朱聿鍵緩緩道,「昆陽城外屍橫遍野,新朝四十萬大軍土崩瓦解。而光武,從此有了問鼎天下的資本。」


  「朕常想,若是光武當年在河北時,也像朕如今這般——前有強敵,後無援兵,他會怎麼做?」

  朱聿鍵頓了頓,目光落在李文君臉上。

  這個問題,像是在問李文君,更像是在問自己。

  「一個月前,何騰蛟來信,欲勸朕立足湖廣,徐圖天下。」

  「鄭芝龍跪在朕面前,信誓旦旦,說仙霞關固若金湯,福州有水師十萬,萬無一失。」

  「滿朝文武皆言,不可西遷,不可北上。」

  「鄭芝龍說不可西遷,是因為他的根基在福建,在海上。朕若西去湖廣,他便失了最大的籌碼。」

  「至於那些說不可北上的朝臣,」朱聿鍵的聲音低下來,「有的是真怕朕涉險,有的.......是早就找好了退路,不過是改換門庭。」

  「自福州決意西行,朕便知鄭芝龍不可恃。他屢次上書,言詞恭順,請朕留駐福州,憑海師天險,足可偏安。」

  「至於何騰蛟,」朱聿鍵嘴角扯起一絲苦笑,「他請朕移蹕湖廣的奏疏,寫得慷慨激昂,忠肝義膽。朕離福州月余,若他真心接駕,精銳輕騎早該出現在閩贛邊界。」

  「那晚在延平,」朱聿鍵眼中希冀,「唯李卿記得朕說的勿丟百姓一人!」

  「陛下......」李文君忍不住開口,想說些什麼。

  「所以,那日延平,李卿你站出來,說要北上抗敵,說要護駕南渡......雖稍顯莽撞,卻讓朕看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朱聿鍵的目光重新變得專注,落在李文君身上。

  這話說得李文君有些臉紅:「陛下謬讚,末將只是盡本分,做些分內之事。」

  「本分?」朱聿鍵輕輕搖頭,「多少人忘了這本分。」

  「李卿在延平殿前,力主北上,是盡武將守土之本分。在閩江碼頭,令婦孺先行,是盡男兒護弱恤民之本分。於此,尋思生路,是盡主將謀定後動、保全麾下之本分。此三者,放在這朝野傾頹、人心渙散之時,實為難得。」

  「陛下......」李文君想起之前自覺那些作為穿越者先知先覺的一點點優越感,在眼前這位於困境中仍保持著一份清醒從容的帝王面前,顯得有些蒼白。

  史書飄飄幾字,怎能寫盡這般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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