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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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姜明陽曾經無數次在深夜裡想起這句話。

  年少時,貪圖玩樂,不務正業,將家庭的重擔全丟給兩個姐姐。

  中年時,不求上進,混吃等死,錯過了那個普通人最好賺錢的時代。

  到老了,蹉跎一生,一事無成;手機里最後一個通話記錄,還是半年前的詐騙電話...

  寥寥數語,概況了姜明陽這輩子。

  阿勒泰,北屯醫院。

  凌晨兩點,心電監護儀變成一條直線。

  他永遠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天已經亮了。

  土坯牆上貼著那位偉人的畫像,旁邊是一張年曆畫——1983年。

  窗戶上糊著塑料布,煙囪連著一個圓形的黑鐵皮爐子,上面坐著個鐵皮敲的燒水壺,提手是鐵絲擰的。

  姜明陽打量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環境,鼻子抽動,空氣中帶著戈壁灘上的沙子味兒,還有羊屎蛋味兒...

  他愣了三秒,然後猛地坐起身,拿起桌上的鏡子,鏡中是那張還未完全褪去稚氣的臉。

  「真...真的回來了...」

  低頭看去,身上這件已經起球的藍色秋衣讓姜明陽記憶深刻,那是二姐做了很久的布鞋,拿去集市換錢給他買的。

  當時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現在他才想起來二姐那雙手,冬天凍得裂口子,夏天磨出繭子,從來沒聽她埋怨過一聲。

  還有大姐,比姜明陽大七歲,因為母親常年臥病在床,父親又走得早,所以幾乎是她一個人把弟弟妹妹拉扯大。

  每天下地幹活、洗衣服、餵羊,承擔著家裡最終的擔子,最好的年紀也沒嫁人。

  曾經母親臨終前拉著大姐的手,說不出話,就一直攥著。

  那時候姜明陽站在邊上,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現在他知道了。

  再後來,大姐嫁給了一個二婚的男人,對方還帶著倆孩子,對她不好。

  姜明陽當時在烏市打工,大姐打電話來哭,他說「忍忍吧,都這把年紀了」,後來她再沒打過電話....

  「呼~」

  「感謝老天能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

  姜明陽擦了擦濕潤的眼角,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東西壓下去。

  穿好衣服下床,爐子裡的火已經滅了。

  十月下旬的北疆開始上凍了,每天氣溫都在下降,等再過幾天進入到十一月,那就真的到冬天了,晚上能幹到零下十幾二十度,冷得扣咔。

  爐子一滅屋裡凍得就跟冰窖似的。

  「明陽!快起來吃飯了!」屋外傳來大姐的呼喚。

  「誒!來了。」姜明陽答應一聲。

  剛推開房門,冷風就跟小刀似的往臉上扎。

  大姐姜明秋蹲在院子牆角,正從雞窩裡往外掏雞蛋。

  她穿著件黑棉襖,頭上包著綠頭巾,臉被風吹得通紅。

  「嘿,天兒一冷起來,這三個傢伙都罷工了,才下兩個蛋。」

  她將手裡的雞蛋擦了擦,站起身來說道,「一個給你和媽沖蛋花,還有一個要攢著換鹽,家裡鹽快沒有了。」

  這個年代日子苦,一年到頭掙那點工分也就將將填飽肚子,每一分錢都要掰著手指頭花。

  姜明陽走到近前,摘掉大姐頭巾上的稻草,隨後握住那雙腫得跟發麵似的手。

  姜明秋今年也才26歲而已,但常年的辛苦勞作,讓她皮膚曬得黝黑,臉上生出許多細紋,看著跟36似的。

  「幹啥?」姜明秋愣了一下,「你、你要想吃的話,還有一個姐給你煮荷包蛋,那兩隻雞明天應該還會下..」

  姜明陽搖搖頭,心裡有點發堵,這個大姐但凡有一口好吃的都先想著他。

  「你今天這是咋了?」姜明秋面露疑惑,拿手背往他額頭上貼,「發燒了?」

  「沒有。」姜明陽背過身去,「走吧,進去吃飯,外面太冷了。」

  姜家有三間土坯房,西屋二姐夏天的時候住,冬天就跟大姐和母親一起住東屋;


  每年大隊分的煤都不夠燒,還得自己去撿柴,少生個爐子能節約不少煤;

  北屋就姜明陽自己住,他可不知道節約兩字咋寫。

  東屋面積要大一些,有廚房、有炕,算是這幾間房裡最像樣的。

  廚房和睡覺那屋就隔著一道帘子,帘子是舊被面改的,洗得發白了。

  「媽,起來喝點糊糊,熱的。」大姐端著碗進去,蹲在炕邊輕聲喊道。

  母親張芸眼皮動了動,擺擺手。

  姜明陽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記憶里的母親印象有點模糊,只記得作為家裡唯一的兒子,他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

  小時候,隊上組織修水渠,張芸幹活回家時恰巧撿到一隻撞樹上的野兔,燉的兔肉給姜明陽吃,皮也做成手套給他戴...

  當時大姐、二姐還鬧脾氣,指責母親偏心。

  也不知道張芸跟兩姐妹說了啥,從那以後,她們二人對姜明陽的態度漸漸發生改變,開始什麼都讓著他。

  只可惜,自從父親走後,張芸就一病不起,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其實從這一家人的名字就能看出,父母都是有文化的人,在遷來疆省前,也不是普通人家。

  但父親由於某些原因...

  雖然後來事情調查清楚,父親卻也已經過世。

  「大姐,讓我來吧。」姜明陽走進去,從大姐手裡接過碗。

  大姐愣了一下,還是把碗給了他,「那你先餵媽吃點,我去沖個蛋花。」

  姜明陽蹲在炕邊,拿勺子攪了攪苞米糊糊,舀起一勺,吹了吹,往母親嘴邊送。

  「媽,喝點。」

  母親張芸睜開眼,盯著姜明陽,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是我,明陽。」

  張芸這才點點頭,張嘴抿了一小口。

  姜明秋站在邊上,看著這一幕,眼眶紅了。

  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轉身去廚房忙活。

  張芸精神很差,胃口也不好,簡單吃了幾口,又閉上眼睛。

  姜明陽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兒,起身也來到廚房。

  「大姐,媽她這病...」

  張芸1985年就走了,那時候姜明陽天天和幾個狐朋狗友鬼混,根本不關心家裡的事。

  姜明秋正在刷鍋,聽見這話手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眼自家弟弟。

  往常他可是從來不問這些的,今天這又是給母親餵飯,又是關心病情的,有點反常。

  「老毛病了。」

  「赤腳劉說是心臟有問題,只能養著。」

  赤腳劉,就是大隊裡唯一的郎中,平常給人看病,就靠一個聽診器和一本翻爛了的《赤腳醫生手冊》,頭疼腦熱啥的倒也能對付。

  但心臟病這種...

  不過家裡就這條件,抓藥的錢都是大姐二姐四處借的,根本拿不出錢送母親去大醫院。

  「行了,你別操心了,快吃飯吧;我待會兒要去一趟大隊,今天分土豆,每個人五十公斤,咱家四口人兩百公斤,你二姐一個人拉不動,我去接她。」

  由於氣候問題,阿勒泰這邊很少種水稻,所以大家的主食就是苞谷面、土豆還有是少量小麥。

  土豆比較好保存,往地窖一放,能吃一整個冬天。

  煮著吃、烤著吃、燉著吃,再搭配上白菜,翻來覆去就這幾樣,這時候的人也不挑,能填飽肚子就很好了。

  「大姐你別去了,外面冷,我去吧,飯我待會兒回來吃。」姜明陽主動請纓,說完也不給大姐拒絕的機會,抬腳就往外走。

  出了院子,他深吸一口氣。

  重來一次,我不僅自己要活出個人樣,還要讓家裡人都過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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