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對話賈文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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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對話賈文和

  這種瞬間清醒的感覺,大概就是所謂的「醍醐灌頂」。

  原本因為酒精和宴席喧鬧而有些混沌的腦子,被關羽和徐晃的交談震得一片清明,冷汗都下來了。

  費觀趕緊擦了擦嘴角的酒漬,試圖掩飾尷尬。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走了過來。費觀抬頭一看,司馬懿!

  他頓時緊張得頭皮發麻,生怕被這位「家虎」抓住什麼把柄。

  畢竟在他心中,司馬懿可是個極度危險的老狐狸形象。

  「費都督,喝了不少?」

  「司馬大人有何貴幹?」

  「文和先生托我傳話,說如果費都督酒喝得差不多了,方便的話,請過去一敘。」

  一聽是賈詡找自己,費觀心中念頭飛轉。賈詡主動相邀,必然有事。

  既然不是司馬懿找茬,他稍微鬆了口氣。而且賈詡之前也算幫過他,於情於理都該去見見。

  張遼和滿寵聽到是賈詡相邀,也不再勸酒,笑著示意他自便。

  費觀跟著司馬懿,來到了營地另一側一處相對僻靜的營房。這裡顯然是安排給高級文臣暫歇的地方。

  掀開帳簾,只見賈詡正獨自坐在一張矮几後,就著一盞油燈,悠閒地品著茶,神態自若,仿佛外面的喧囂與他無關。

  「費都督來了,坐吧。」賈詡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席位。

  費觀依言坐下,卻發現司馬懿也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賈詡身側的位置上,並沒有離開的意思。

  不是說賈詡找我閒聊嗎?怎麼司馬懿也在?這陣仗讓費觀心裡又有些發虛。

  「不必緊張,」賈詡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只是叫你來閒聊幾句,仲達正好也無事,一起坐坐。」

  被你們這兩位爺盯著「閒聊」,我能不緊張嗎?

  費觀心裡吐槽,面上卻努力維持平靜。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主動出擊,先拋出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

  「文和先生,司馬大人,在下確實有一事不明,心中好奇已久,不知能否向二位請教?」

  「哦?說來聽聽。」賈詡端起茶杯,示意他繼續。

  「方才在台上,魏王殿下提及金鄉公主」名諱時,關將軍為何反應如此劇烈?這其中是否有什麼淵源?在下見識淺薄,百思不得其解。」

  「金鄉公主?呵呵,你不知道也正常。這等陳年舊事,又涉及隱私,你那位岳父恐怕一輩子也不會親口告訴你。」賈詡捋了捋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費觀做出洗耳恭聽狀。

  賈詡便徐徐道出了一段塵封的往事:「那是建安三年,關將軍隨劉豫州與曹公聯軍在下邳圍攻呂布時的舊事了。」

  「據說,那是關將軍生平第一次向曹公開口相求。所求並非官職爵位,亦非金銀兵馬,竟是為了一個女人。」

  「他請求曹公,若城破之後,希望能將呂布麾下部將秦宜祿之妻杜氏,賞賜給他。」

  「曹公起初聽聞關雲長有所求,頗為高興,自是滿口答應。可關將軍卻不放心地一再叮囑。」

  賈詡說到這裡,眼中笑意更濃,「這下可好,反而勾起了曹公那————嗯,探究之心。曹公心想:究竟是何等絕色佳人,能讓、視錢財美色如無物的關雲長如此牽腸掛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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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嘛,」賈詡抿了口茶,「下邳城破後,曹公出於好奇,命人將那杜氏帶來一見。這一見之下,發現果真是國色天香,我見猶憐。於是————」

  賈詡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費觀聽得目瞪口呆,隨即心中恍然。

  原來還有這麼一檔子風流公案!

  曹操那老色————咳,那「好人妻」的勁兒上來了,直接就把杜氏納為己有了!

  關羽當時的心情可想而知。求而不得,還被橫刀奪愛,雖然以他的性格未必會因此怨恨曹操到底,但這份尷尬和憋屈,絕對是刻骨銘心的。

  而且,曹操與杜氏後來生了兩子一女,那個女兒,正是金鄉公主!

  「所以,剛才魏王在關將軍面前歷數女兒名字,或許不是無意提及?而他偏偏提到了那個女人的女兒————」費觀喃喃道。


  搶了人家心心念念的夢中情人還不算,現在居然還要把那女人的女兒,許配給夢中情人的准女婿?

  雖然曹操後來又提了別的公主,但關羽顯然在聽到「金鄉」這個名字時就已經氣炸了肺,所以才有了那場驚天動地的「搶親」宣言。

  這邏輯雖然狗血,但放在這兩個性格鮮明的歷史人物身上,竟然意外地合理。

  「原來連義薄雲天的關二爺,在美色面前也曾動過凡心啊————」費觀不禁感慨。

  但轉念一想,這太正常了。關平、關興、關銀屏總不能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關羽有原配胡氏,他想納杜氏為妾,在那個時代其實稀鬆平常。

  反倒像自己這種喪妻五年未曾續弦的,在旁人眼裡或許才是異類。

  解開了心中一個謎團,費觀對賈詡的警惕稍微放鬆了些,好奇心卻更盛。

  「文和先生,在下還有一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但問無妨。不過,老夫也有幾件事想問問你。在你提問之後,也得給老夫個交代。

  「」

  來了!正題來了!費觀心中一凜。

  「先生請問,只要不涉及我軍機密,在下知無不言。」費觀謹慎地回答。

  「那麼敢問先生,這五年停戰」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如果太敏感,先生可以不答。」

  費觀率先發問,賈詡不置可否,卻瞥了一眼身旁的司馬懿,示意他來回答。

  司馬懿會意,開口道:「因為這裡,離許都太近了。

  ,他只丟下這一句模稜兩可的話,便閉口不言。

  這是在暗示他自行揣摩嗎?

  費觀腦子飛快轉動。離許都太近————漢水為界後,邊界線確實比之前更靠近許都了。

  這意味著魏國的核心統治區直接暴露在關羽兵鋒的威脅之下。

  所以,魏國必須在這裡建立一道穩固的防線,死死擋住關羽,不能有失。停戰是為了爭取鞏固防線的時間?

  而且,停戰協議僅限荊州方向,關中、涼州並不在此列。劉備集團若想北伐,依然可以選擇漢中出秦川的路線。

  「原來如此————」費觀似乎想通了什麼,「預判敵人主要的進攻路線,提前重點布防,防守起來自然事半功倍。長安離許都遠,在關中打仗,戰火一時燒不到許都身上,朝廷震動也小。停戰荊州,是為了將未來的主戰場,預設在他們更希望的地方比如關中?是這個意思嗎?」

  「呵呵,誰知道呢?或許只是董公仁年事已高,心腸軟了,想讓百姓多休養幾年罷了「」

  。

  賈詡神秘莫測地笑了笑。

  看來自己猜對了一部分,但真相絕非如此簡單。賈詡和司馬懿顯然不想深談,或者其中涉及更高層的戰略布局,不便與他這個外人細說。

  「好了,現在輪到老夫問你了。」

  費觀手心開始冒汗,不知這位算無遺策的老狐狸要出什麼難題。

  「你這次北上斡旋,立下奇功,又即將成為關雲長的乘龍快婿。回到成都之後,加官進爵,位列重臣已是板上釘釘。老夫在此,先道聲恭喜了。」

  「呃————多謝先生吉言。」費觀心裡卻愈發警惕,這鋪墊後面肯定跟著「但是」。

  「在上庸時,你得知東吳可能背盟的消息後,為何捨近求遠,不直接去房陵與劉封匯合,帶兵東進救援關羽,而是冒險繞道南下江陵?」賈詡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費觀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形,答道:「因為直覺告訴我,如果先去房陵集結兵力,再東進,恐怕就來晚了。」

  「晚了?帶兵救援主將,不是兵家常法嗎?為何你覺得會來不及?」

  「那是常法,但我當時不僅是個領兵之將,更是個商人。我知道南郡在糜芳太守治下,糧草儲備可能不足。而正好,東吳那邊還欠著我一大筆帳。

  我就想,如果能利用這筆帳換成糧草,或許能解江陵的燃眉之急。」

  「所以,你猜到了只要關羽在前線露出破綻,東吳必反。於是你反其道而行,不是去增兵,而是先一步掏空了東吳的後勤?」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只要有心人稍微查一查湘關糧草異動的帳目,就能識破我這並不算太高明的把戲。可惜,當時東吳內部大概也忙於戰備和掩飾意圖,無暇細查,或者說,被我鑽了空子。現在想想,運氣確實不錯。」


  「你也覺得是運氣好?」

  「————是。」費觀老實點頭。

  「哈哈哈!」賈詡忽然撫須大笑起來。

  「先生笑什麼?不如說出來,讓在下也————樂呵樂呵?」

  賈詡止住笑,但眼中笑意未減:「老夫問你,如果你當時沒能騙到東吳的軍糧,你又當如何?難道就坐視江陵斷糧,關羽大軍崩潰?」

  費觀想了想,坦然道:「大概會帶著能帶的人,強行突圍,退往夷陵,依託險要死守吧。這是最壞打算————

  先生,在下已經如實相告了,您還沒說方才究竟笑什麼呢。」

  賈詡看著他,緩緩道:「老夫笑的是,古語有云: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再周密的計策也得靠人去執行。所以這識人比什麼都重要。」

  「先生這話聽著像是在說,您當初看錯了我?」

  「正是。」賈詡坦然點頭,毫不避諱。

  「五年前,你妻子亡故之後,你行事作風與之前大不相同,仿佛變了個人。你利用費氏商路,結交豪傑,插手軍政,看似隨性,實則頗有章法。老夫原以為,你是個隱藏頗深的野心家,所圖非小。」

  「野心家?」費觀聞言,幾乎啞然失笑。

  要不是你們這幫歷史名人一個個逼得太緊,局勢險惡,他早就只想當個混吃等死的富家翁了!

  真正的野心家,不是正坐在就旁邊這位嗎?

  等等。

  費觀突然意識到,賈詡這話,可能不僅是說給他聽的,也是說給一旁沉默的司馬懿聽的。

  他竟然把自己和司馬懿看作同類?

  這個認知讓費觀背後一涼。

  「野心,並不一定是壞事。」賈詡仿佛沒看到費觀微妙的表情變化,繼續道,「庸人追求個人平安富足,而真正的野心家,其野心往往與更廣闊群體的平安掛鉤。

  他們想要的更多,也往往不得不承擔更多。」

  他看著費觀:「今日之局,蜀漢雖然占了便宜,但對大魏來說也不算壞。換句話說,你此次只是幫蜀漢避開了「必死」的最爛一著棋。距離真正的「勝勢」,還遠得很。」

  費觀心頭一震。

  他本以為自己和關羽這次合作,怎麼也算立下了潑天大功。

  可在賈詡這等人物眼裡,竟然只是「勉強避開最差結果」?甚至算不上扭轉乾坤?

  「別那麼驚訝,這只是老頭子習慣的說話方式。你要知道,任何計策,再嚴密也有其破綻和局限。世間破局之法,無非幾類。」

  「有人靠無懈可擊的邏輯破局,如留侯(張良);有人靠絕對的力量和勇武破局,如項王。而有些人————更像是靠本能的直覺。這種直覺,是最難被預測的。」

  「那照先生這麼說,我是那種靠直覺混飯吃的————第三類人了?」

  「不,」賈詡搖頭,「第三類人,是極致努力」的人。

  天賦,是生來就有的,像關雲長的武藝,普通人苦練一輩子也難及其項背。但老天是公平的,如果沒有那種與生俱來的驚世天賦,也可以用極致的努力」去織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天才或許可以用一根線釣起大魚,而凡人只要有足夠堅韌和細密的網,持之以恆,也能捕到屬於自己的魚,甚至,網住試圖飛躍的龍。」

  這些道理,聽起來竟有幾分現代成功學的味道。

  費觀心中有些不以為然,覺得賈詡或許是在故弄玄虛。

  賈詡將他的細微神情看在眼裡,也不點破,只是又笑了笑。

  「費觀,你這面相,真有意思。」

  「先生是第一個說我長得有意思的人。」

  「不是皮相,是命相,是心相。」賈詡意味深長地說,」你以後的日子,恐怕會越來越難過。」

  「————先生何出此言?」

  「因為你的偽裝,正在失效,或者說,已經失效了。」賈詡慢條斯理地品著茶,「這次荊襄之事,你表現得太露骨,展示了太多本不該展示的底牌」。鋒芒過露,木秀於林啊。」

  費觀心中苦笑。自己哪有什麼底牌,不過是怕死,才拼命折騰,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誤打誤撞而已。

  「我參與此戰,最初不過是為了祭奠一位故人,義山(楊阜)他曾與我縱論天下,提及關將軍之危。如今,我也算盡了一份故人之誼,全了一份心中的義氣。」


  原來楊阜和賈詡有交情?這倒是意外收穫。

  但賈詡那句「以後會很難」,一直在他腦海里盤旋。

  仔細琢磨,賈詡說他「展示太多」,其實是在暗示他已經「越權」和「越界」了。

  一個原本被視為商人與弄臣的角色,突然展現出影響大局的能力,促成了連諸葛亮都未必能做到的和議,還即將成為軍方第一大佬關羽的女婿————

  這在多智近妖、善於平衡的諸葛亮眼裡,在成都那些原本就看他不順眼的益州本土勢力、東州派系眼中,意味著什麼?

  功勞太大,是威脅。身份變化,更是需要警惕和制約的對象。

  「披著羊皮的老虎,終於把皮撕掉了啊。」

  賈詡像是吟詩般,低聲自語了一句。

  費觀選擇了放棄思考。像賈詡這種老狐狸的心思,誰能猜得透?

  猜不透,索性不猜。

  未來的麻煩,未來再說吧。

  於是,他再次從懷裡掏出了那套文房四寶。

  「那...文和先生,難得一見,能不能給在下籤個名?最好能再寫幾個字留念?」

  司馬懿一臉荒唐地看著費觀,而賈詡這次,笑得前仰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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