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巴族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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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觀對雷銅說了句「晚了」,便不再理會身後那隱約傳來的嘀咕聲,徑直走向癱倒在地的杜濩。

  「喂,感覺如何?」

  杜濩緊閉雙眼,牙關緊咬,似已打定主意一言不發。

  尋常人如袁約那般,光是目睹或聽聞酷刑慘狀,意志便已崩潰,但他身為一族之王,似乎還想硬撐到底,維持最後那點可憐的王族體面。

  「斷其腳筋。」費觀冷冷下令。

  雷銅毫不遲疑,手起刀落,精準地挑斷了杜濩的雙腳腳筋。

  「呃啊——!」杜濩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嚎,身體因劇痛而劇烈抽搐。

  費觀面無表情,繼續道:「再斷他雙手食指。」

  雷銅會意,上前抓住杜濩的手腕,刀光一閃,兩根食指應聲而落。

  失了這至關重要的食指,莫說持劍揮矛,便是想穩穩握住兵器都難如登天。往後,他頂多只能做些最基礎的日常活計,與廢人無異。

  「鬆綁。」

  繩索雖解,杜濩卻連站都站不穩了,只能癱軟在地,等待腳踝傷口凝結。或許日後能勉強倚仗拐杖站立。

  費觀不再看他,轉身面向剩餘的黑壓壓一片俘虜,朗聲道:

  「昔年漢高祖尚為漢王時,欲出兵定鼎中原,奈何兵力不足。而率先助其奪取關中的,便是爾等先祖,七大姓!」

  俘虜群中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許多人面露疑惑。

  「爾等或以為,七大姓自古便是巴地貴族麼?此乃虛言!」

  費觀斷然否定。此事知之者甚少,連他自家過往亦存疑竇,故而在整頓家業時,他特意查證了族史淵源,其間還得諸葛亮與李嚴相助。

  而他從劉備處得來的官職,招攬王平尚在其次,更重要的便是為了此刻說服巴族。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些內容其實都白紙黑字記載於《史記》中。

  他往日讀史,只觀大略,何曾留意過此等細節?反觀諸葛亮,竟連第幾卷第幾頁數都瞭然於胸,著實令人佩服。

  「當時漢王轄地,唯有我等巴人!而助取關中,立下赫赫戰功的巴人首領,乃是羅、杜、督、鄂、度、夕、龔七姓!」

  俘虜們的議論聲更大了。除去龔氏後繼無人,由他費氏頂替其位之外,其餘姓氏,與如今巴地七大姓一般無二!

  「高祖得天下後,賜七大姓免除徭役賦稅之特權!故而七大姓勢力年復一年,日益壯大!可爾等看看,這巴西王都做了些什麼!」

  他原本計劃先以酷烈手段報復杜濩,再行說服,如今看來,這般發展反倒更佳。

  「劉皇叔主張『匡扶漢室』,欲再興漢祚!知我者皆曉,我岳父乃魯恭王劉余之後、益州刺史劉璋,而我,是他女婿!可即便如此,我如今亦追隨劉皇叔。為何?」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若洪鐘:

  「只因漢高祖當年,是得我等先祖之助,方取天下!我期待著一個新的時代!然而,爾等的王,卻殘殺我妻,她身上,亦流淌著漢室血脈!須知,我岳父亦正欲與劉皇叔聯手,共開新漢!」

  騷動之聲再起。雖然岳父張魯欲投劉備是他虛構,但兩月後張魯確會歸降,此刻說來倒也並無大礙。

  而他追隨劉備,實因劉備是眼前唯一選擇,但在此刻,他必須扮演一個滿懷忠義、心向漢室的忠臣。

  「如今陰謀已然大白!曹操,乃玩弄天子之奸賊、逆臣!劉皇叔,是天下唯一可抗曹之英傑!故而天下英雄,皆甘心俯首,匯聚於劉皇叔旗之下,我,亦是如此!」

  「而爾等的王所做一切,除了背棄祖輩功業榮光,投靠奸賊,還有什麼?!」

  場中一時鴉雀無聲。這些人,應當開始明白該投向哪一方了。

  這並非只因突然有了大義名分,而是有理、有利、更有生路的一方,不投靠才是怪事。

  於是,費觀終於取出了諸葛亮推薦的那篇長文。幸好他未曾全靠記憶,而是謄抄了下來。

  「順帝、桓帝、靈帝在位之時,巴地屢有叛亂。天子本欲發兵征討,又恐遠征耗費國帑,士卒罹患瘴癘,遂問計於益州計曹掾。計曹掾奏對曰……」

  這裡所說的瘴癘,是指外地人水土不服,飲錯水源便可能致命。非特指瘧疾。

  費觀繼續念著:


  「七大姓所治村落,本以獵虎為生之悍民。他們仗此悍勇,助漢高祖立下大功。為旌表其義,高祖免其賦稅徭役。故而,昔日西涼羌人屢犯漢中,劫掠郡縣如入無人之境時,他們協助官軍,奮勇抗擊!在巴人屢次血戰之下,羌人南侵屢屢受挫,巴人遂被譽為『神兵』!羌人甚至告誡子孫,莫犯南方!」

  他將巴人先祖的英勇事跡讀得抑揚頓挫,繪聲繪色。俘虜們的臉上,漸漸浮現出難以抑制的激動與自豪。既然要捧,便需捧到雲端!

  「建和二年(公元148年),羌人忘祖訓,再寇漢中!太守與官軍束手無策!然巴人再起,大破羌軍!若無巴人,蜀漢百姓,早受那野蠻殘暴的西涼人奴役矣!」

  讀至此處,他偷眼觀瞧龐德神色。龐德乃西涼人,馬超更有漢羌混血之名。卻見龐德面色如常,微微頷首,示意他但說無妨。

  再看那些巴族俘虜,個個昂首挺胸,臉上儘是飲下「揚威」烈酒般的酣暢與驕傲。

  「此後類似之事,又發生三四次。巴人對漢室忠心耿耿,從無歹意。只因地方官吏與豪強地主橫徵暴斂,役使其如牛馬,甚有傳言,視其不如戰俘!」

  「沒錯!正是如此!」

  「說得對!」

  附和之聲頓時從四面八方響起,群情激憤。

  「彼時,七大姓忙於聚斂私財,無暇他顧。百姓欲赴朝廷申訴,奈何路途遙遠,冤屈難伸,走投無路之下,自盡者眾!最終,忍無可忍的貧苦之人合力反叛。

  他們並非深謀遠慮,只是表達了但求安居樂業的百姓心聲!故而,派遣賢明牧民之官,予其溫飽之機,嚴懲漢人、七大姓中那些為非作歹的官吏豪強,叛亂自然平息,無需勞師動眾,遠征討伐!」

  「說得好!」

  有人振臂高呼,旋即引來一片轟然叫好與熱烈掌聲。氣氛已然成熟。

  「吾!將遵循此法度,代劉皇叔派遣賢官,嚴懲那些利慾薰心、玷污部落榮耀、只顧私利之徒!」

  他猛地上前一步,聲如雷霆:

  「故而吾問爾等!這巴西王杜濩,還是爾等的王嗎?!」

  「不是!」

  在群情激憤的氛圍裹挾下,否定之聲脫口而出,匯成一片。

  杜濩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一幕,最終萬念俱灰般垂下了頭。

  費觀走回杜濩身邊,蹲下身,聲音冰冷刺骨:

  「我瞧著面善,你便覺著可欺麼?你的名望、地位,皆已墮入泥沼。我會讓你覺得,方才被石板壓死反倒是種解脫。」

  「我會當著你的面,擺出你的妻妾子嗣。然後,依約殺掉三人。由你親自指認!」

  「你……你不是人!」杜濩嘶聲道,眼中布滿血絲。

  「我非『仁』,只是『人』。」費觀用一個簡單的諧音回敬。

  杜濩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混雜著虛無、悔恨、怨毒、憤怒與悲哀。

  「你定然不願指認。但你必須指認。你的妻妾子嗣,超過二十人。只需指認三人。若你不指……」

  費觀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你的妻妾,將被分賞予效忠於我的部下。你的孩兒,將被發賣予西涼奴販!聽說羌人被巴人欺壓甚久,對巴人奴隸,報復起來可是極盡酷烈,是麼?」

  杜濩雙目圓瞪,血絲遍布,眼珠幾乎要凸出眶來。

  那未來的景象,光是想像便令人毛骨悚然。即便他指認三人赴死,剩下的那些人,又會如何看他這個父親、夫君?

  「當初為何要惹我?!莫非我就那般好欺嗎?!」

  嘲諷亦需資本。費觀情不自禁,情緒激動起來,揚手狠狠扇了杜濩幾個耳光,本來還想揪住其衣領繼續發泄,卻被身後的龐德輕輕拉住。

  「主公,方才所為,已是極好。但請暫且忍耐。」龐德低聲道。

  費觀喘著粗氣,漸漸冷靜下來:

  「……是了。你攔得好。」

  「還有一事,尚需向主公稟明。」龐德道。

  「何事?」

  「羌人稱巴人為『神兵』,恐是誤記。『山兵』方是確稱。羌人素來攻伐巴人,巴人除助高祖入關中外,從未主動北越秦嶺。」

  原來是他這西涼人,來糾正這「不實」之處的。諸葛亮斷不會告知錯誤信息,這想必是羌人那邊的認知。


  「我記下了。」費觀點頭。

  「光記下,恐還不夠。」龐德卻道。

  「不夠?還需如何?」

  費觀微感詫異。龐德從未對一事如此堅持,莫非是因對西涼故土情深?似乎不盡然。

  「若被征西將軍知曉,恐會憤而與主公決鬥。某敢斷言。」

  「……啊,我明白了。」費觀瞬間瞭然,「必當謹記,絕不再提。」

  「無論如何,為主公計,西涼乃劉皇叔必取之地。故巴人之事可止於此,在西涼地界,主公需謹言慎行,今日之言,萬不可再提。」

  「明白,此乃金玉良言。」費觀鄭重應下。

  龐德或許認為,從巴族歷史看,他們善於守土,卻非開拓之材。相較於常年與中原衝突不斷的羌、氐等族,巴族確是如此。

  高祖賴巴人之力取關中,乃特例。而費觀,也已為巴人尋得了新的用武之地。

  他們的敵人,不止在北方。

  順長江而下,沿南方群山,尚有另一強敵。

  僅僅四年前,極南之交州,便剛經歷一場轉折。

  士燮,這位將交州治理得恍若世外桃源,使中原戰火如同虛設的人物,已向孫權稱臣。

  而如今名義上的交州刺史,乃是步騭。

  士燮年近八旬,已被高高掛起,身居虛職,而步騭正通過其子士徽進行權力交接。

  不消幾年,士徽便會被帶往東吳為質,再外放為太守。士燮亦將不久於人世,屆時,交州將徹底落入東吳囊中。

  此刻,正是權力交替的關鍵時節。

  「反正都要用兵,後方自是越富庶越好,不是麼?」費觀心中默道。

  讓杜濩承受極致痛苦後再取其性命,於公而言,只是掃尾;於私,卻是最重要的血祭。

  眼下,此處之事算是暫且告一段落了。

  雖然言之尚早,但他的目光,已悄然投向了南方那邊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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