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魚復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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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醉帶來的頭痛欲裂,讓費觀有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

  明知道會如此,明知道這是在損耗根本,卻依然管不住自己狂飲,只能說,人類真是種神奇的動物。

  妻子劉英見他面色憔悴,一路奔波辛苦,便請了平日裡常為費觀調理的那位醫師前來把脈。

  醫師仔細診脈後,竟說費觀身體狀況比預想中要好些,推測或許是連日騎馬行軍、站立行走,無形中活動了筋骨,反倒有幾分鍛鍊之效。

  「我就說嘛!難不成做了場現代的白日夢,這身子就成金剛不壞之軀了?」費觀心下自嘲,那等奇遇自是痴心妄想。

  醫師叮囑他需得節飲,可適當服用些溫補之藥,元氣不難恢復,又忠告他平日要多活動身體。若覺運動艱苦,便多與夫人行房事,亦是調和氣血之道。

  這話一出,侍立在一旁,本想知道夫君身體有無大礙的劉英,頓時羞得滿面通紅。

  若在一年前,費觀還在刻意疏遠妻子,從未想過子嗣之事。

  但如今不同了,他心底竟生出幾分迫切,渴望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他終於體味到妻子的辛勞與溫柔,渴望能建立起一個真正的、溫情的家。

  想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妻子那因羞赧而微微發燙的手,不肯鬆開。

  醫師見狀,連聲道賀,贊他們夫妻恩愛,隨即準備告辭。

  費觀卻暫時留住了他,問了一個盤桓心中許久的問題:當今天下,有哪些堪稱國手的名醫?

  為他診脈的這位醫師,在巴地也算小有名氣,但費觀對他的醫術,總存著幾分疑慮。

  他渴望能找到像華佗那般的神醫,能精確洞察自己這具身體的真實狀況。

  若有必要,他甚至願意傾盡家財,聘其為自己的私屬醫師。

  或許有人會問,為何是「像華佗一樣」,而非華佗本人?

  只因那位傳奇神醫,已於五年前,因拒絕為魏公曹操治療頭風疾,枉死獄中了。

  那醫師聽他問起天下名醫,面色微變,似以為費觀不信任自己,要另請高明。費觀連忙溫言安撫,只說是出於好奇,想廣博見聞。

  醫師沉吟片刻,倒也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說出了一連串名字與來歷,數量竟比費觀預想的還要多些。

  費觀立刻喚來侍婢阿真,備好筆墨,親自將醫師提到的名字一一記錄下來。他必須確保自己能牢牢記住這些信息。

  醫師離去後,費觀便拉著妻子,對著那張寫滿名字的絹帛,反覆背誦記憶。

  劉英也知夫君近來確有改善體質、延續子嗣之心,便也積極配合。那一刻,費觀真切體會到了何謂「夫妻同心」,對妻子的憐愛之意,不由得更深了幾分。

  據醫師所言,如今公認醫術最高者,乃是南陽郡的張機,字仲景。他曾與華佗(名旉)並稱中原醫林兩大高峰。自五年前華佗死於非命,張仲景便獨放光芒。

  張仲景與華佗、以及另一位董奉,被後人並稱為「建安三神醫」。

  或許有人會疑惑董奉生於後世,何以並列?實則同名同姓者古已有之,前朝便有御醫董奉,與後來南海行醫的那位並非一人。

  譬如,如今尚未投效劉備的馬忠,在蜀、吳兩國便各有其人。兩字之名尚且如此,單名者重複更多,不足為奇。

  「馬忠......馬——忠——!」

  費觀腦中靈光一閃,雖是想岔了話題,但第三個亟需拉攏的人才,此刻也算確定了。

  演義中的馬忠雖有被祝融夫人所擒的尷尬戲份,但正史之中,此人實是允文允武、軍政皆能的全才,可與黃權、李嚴比肩。

  他威嚴而不失靈活,寬厚能容,比性情過於剛直的張翼,更對費觀的脾胃。

  他先將「馬忠」二字深深刻入腦海,眼下尚有更緊迫的人才需先招攬,此事容後再議。

  思緒拉回。費觀有時自己也懷疑,經歷了那場現代白日夢又醒來的自己,究竟還算不算是原本的那個「費觀」?

  假設有一個按原本歷史軌跡生老病死的費觀A;有一個在做現代夢之前的青年費觀B;以及夢醒之後,融合了現代房產中介尚賢靈魂記憶與思維方式的自己,費觀C。

  A是B未曾經歷那場「奇遇」便走向的終點。


  而這個終局的信息,或多或少傳遞到了現代,又被尚賢所知,最終匯入了C的認知。

  雖非事無巨細,但諸如官居何職、最終評價、因病而亡等關鍵節點,已然足夠。缺失的部分,足以由現在的他,結合眼下掌握的詳盡信息推斷補全。

  尚賢生前所讀的三國史籍、雜學見聞,與其思維方式結合,使得C斷然拒絕了沿著B的軌跡滑向A的結局,決意開創一條全新的道路。

  ......如此解釋,或許稍顯清晰?但若說容易理解,卻也未必。

  正如他先前自嘲的,將他看作《聖誕頌歌》里那個經歷奇幻之夜後幡然醒悟的斯克魯奇,或許更為妥當。

  靈魂,現代尚且有諸多未解之謎,何況這充斥讖緯迷信的古代?反正他將這些想法說與旁人聽,也只會被當作失心瘋。

  「所以我才會像個瘋子般自言自語吧。」費觀苦笑,「若有神明,或許正在天上看著。也許這人生,也如那《楚門的世界》一般,只是一場被編排好的戲文......」

  無論如何,重要的是他認為眼下的生活是真實的,並願為此拼盡全力。

  死後是否會開啟另一段人生,此乃不死一次無從驗證之事,因此與其憂心虛無縹緲的將來,不如踏實過好當下。

  況且,他對現在的生活,倒也頗為滿意。

  正神遊天外,忽然感覺一道帶著關切與些許擔憂的目光落在身上。

  原來是阿真與劉英見他時而蹙眉,時而喃喃自語,狀若癲狂,正在悄聲商量,是否要今日就派人去將補藥取來,怕是夫君「氣力不濟」所致。

  補藥自是好事,費觀便也由得她們去張羅,只作不知。

  思緒回到名醫之事上。那張仲景據說多年前便健康狀況不佳,難以遠遊行醫,只在弟子照料下,於家中潛心教授醫學。

  魏公曹操唯恐張機也撒手人寰,無人能照料自己與家眷,故對其教學頗為支持,供給無缺。其門下最著名的弟子,有杜度與衛汛二人。

  費觀心下微沉。張仲景及其高足在魏國備受禮遇,想將他們延請至蜀,幾乎是痴人說夢。此路,他果斷放棄。

  而華佗亦有傳人。彭城樊阿,廣陵吳普。

  二人各得真傳,樊阿精於針灸湯藥,吳普則擅採藥養生,尤精「五禽戲」。樊阿受曹操徵召,留在許都。而吳普,據說為了研習藥草,深入南蠻之地,就此失了蹤跡。

  而這正是費觀記錄時,心中暗喜的原因!

  曹操愛惜性命,將天下名醫網羅殆盡,唯獨這吳普,因需深入險峻山林尋覓藥草,行蹤飄忽,竟成了漏網之魚。

  南蠻雖遠,亦在蜀國影響範圍之內。至少有了招攬的可能。

  他細問吳普情形,得知此人乃集古代至漢代本草學大成者,於藥草一道,連華佗亦自嘆弗如。

  他選擇修習強身健體的「五禽戲」,而非華佗的針灸、方藥,正是為了能有強健體魄,以便深入蠻荒,尋覓稀有藥材。

  其人行徑,不似尋常坐堂醫者,反倒更像一位採藥山人。

  費觀目光堅定,將「吳普」二字,深深烙印在心中。

  接下來的兩日,費觀幾乎都與妻子膩在一處,目的自然是為了延續香火。

  因他往日荒唐而獨守空閨多年的劉英,見夫君此番確是真心,也變得異常主動積極。

  於是,這兩日費觀可謂......「勞累」非常。

  待到第三日,他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帶著簡雍、雷銅及五百兵士,開始了對巴郡的「巡視安撫」。

  實則,自荊州入益州,巴郡乃必經之路,諸葛亮與張飛早先已做過一番清理,加上原巴郡太守嚴顏歸降,大局早已底定。

  他此番出面,名是為安撫地方,以防萬一,實則更重要的目的,是他最初想要招攬的人才,正在這巴郡境內!

  他記得,歷史上岳父劉璋在成都投降劉備後,許多原本隱居鄉野的賢才,才紛紛出山投效,或被薦舉入仕。

  而他此刻要去的魚復縣,便有這等人物。

  玩過三國遊戲者,對「永安」此地名當不陌生。魚復縣,便是後來的永安。

  巴地因古巴國得名,地域極廣。岳父劉璋將巴地劃分為巴西、巴(郡)、巴東三部分。

  巴西因與漢中張魯對峙,已成軍事重鎮,地位特殊。


  而巴郡與巴東,通常被視為一體。魚復縣地處巴東,亦是後來劉備託孤的白帝城所在。

  「哎呀?這是出了何事?」

  剛至魚復縣入口,簡雍與雷銅便驚得目瞪口呆。

  只見縣城之內,一片狼藉,屋舍多有損毀,百姓面帶驚惶,儼然一副遭了匪患的模樣。

  啊,需得更正,不是「儼然」,而是確確實實遭了匪患。當然,此刻唯有費觀心知肚明。

  簡雍會驚訝也在情理之中。

  魚復縣地處連接荊州與益州的官道要衝,本該是商旅繁盛之地,費觀提議先來此地時,簡雍還覺得是否繞了遠路,此刻卻已顧不上那些了。

  「先去縣衙。」費觀沉聲道。

  原本應是人流如織的市集街道,此刻一片蕭條。他能感覺到道路兩旁緊閉的門窗後,有許多雙眼睛在暗中窺探。

  在確認他們這隊人馬的身份和意圖之前,這些驚弓之鳥絕不會輕易現身。

  「雷將軍,」費觀吩咐道,

  「派些嗓門洪亮的軍士,在縣城內四處喊話,便說巴地七大姓之首的江州費家,前來救濟魚復百姓。告知他們,可至縣衙領取布匹與糧食。」

  「末將遵命!」雷銅不敢怠慢,立刻召集副將,傳達命令。

  被挑選出的軍士們很快散開,扯開嗓子沿街宣告。

  起初只有零星百姓探頭探腦,遲疑地詢問真假。待確認無誤後,人群漸漸匯聚,更有心急者忙著去呼朋引伴。

  簡雍捋著短須,看著這迅速聚集起來的人潮,不禁感嘆:

  「伯仁老弟,你這手筆可真不小。便是子仲(糜竺)兄,怕也不會如此豪爽地散財。」

  「憲和兄過譽了,」費觀謙遜一笑,

  「與中原巨富糜子仲先生相比,觀不過一鄉下土財主罷了。若糜家仍保有當年在徐州的基業,遇到此等事,出手定然遠勝於我。」

  「哈哈哈,若子仲聽得此言,必定心花怒放。改日我定要轉告於他。」簡雍大笑,隨即話鋒一轉,面露好奇,「不過,有一事我甚為不解。」

  「兄長請講。」

  「這『巴地七大姓』......我只聞費家乃是巴地首屈一指的大姓,何來七大姓之說?」

  「在漢人之中,確是如此。」費觀意味深長地答道。

  「啊......」簡雍恍然,不再多問。

  在中原人聽來或許覺奇怪,但在長江沿岸乃至以南地域,非漢人的部落多如牛毛。

  所謂「七大姓」,指的便是那些掌管五千戶以上部落的首領。

  五千戶,意味著能徵召數千青壯。憑藉這股力量,他們足以在當地稱王稱霸。

  故而自稱為「王」者,亦不在少數。在中原,「王」字代表著無上權威,但在此地,或許僅僅意味著一個較大的部落首領。

  費家與這些部落首領,向來保持著一定的交情。自然,也有關係尤為親厚者。

  畢竟同在一片土地上討生活,總講究個和氣生財。

  然而對於那些勢力較小、行事更無忌憚的部落,費觀也並非全能約束。

  他之所以首選魚復縣,正是因為他「知道」,此次襲擾縣城的,正是那些桀驁難馴的小部落土匪。

  等到一行人抵達縣衙時,或許是因為軍士們四處喊話的緣故,一些面色憔悴、衣著樸素的縣中鄉吏,已戰戰兢兢地候在了門外。

  就在此時,一名身材魁梧、步履沉穩的年輕鄉吏,護衛著一位面帶憂色的中年婦人,分開人群,大步流星地向費觀等人走來。

  那年輕鄉吏看年紀不過二十上下,眉宇間卻自帶一股沉穩之氣。

  看到他的那一刻,費觀心中一定,知道自己此番算是來對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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