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賠了侄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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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觀那句斬釘截鐵的「我拒絕」尚在亭間迴蕩,氣氛一時凝滯。

  護衛在諸葛亮身旁的將領們面露慍色,唯有諸葛亮本人,羽扇輕搖,神色不變,只是那雙洞悉人心的眼眸中,好奇之色更濃。

  「敢問伯仁公,可否告知緣由?」

  諸葛亮的聲音依舊恭敬,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韻律,費觀聽著,幾乎要反問自己是否拒絕錯了。

  然而,腦海中屬於尚賢的那部分記憶仍在時刻提醒他——但凡與那些外表風姿特秀、言談極具感染力的人打交道時,自己似乎總在交易中吃虧。

  好感易滋生情分,本是人之常情,但在涉及根本利益的「交易」中蒙受損失,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眼下,嚴格來說,對方想要的恐怕並非他費觀本人,而是他背後所牽連的龐雜人脈與地方影響力。

  他的記憶雖已融合大半,但對眼下益州錯綜複雜的政局尚未完全吃透,此時貿然捲入劉備與劉璋的激烈紛爭,絕非明智之舉。

  他再次凝神打量諸葛亮。出來前,他曾問費禕諸葛亮年歲幾何,得知對方三十二歲,比自己年長五歲。

  可自己這臃腫體態,在外人看來,反倒更像是個養尊處優的長輩。

  「早年間,公衡(黃權)便曾言,劉皇叔寬厚待人,能得人死力,以柔克剛,天下英雄能與之匹敵者寥寥。」費觀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追憶。

  這番讚譽對面顯然頗為受用,原本護衛在諸葛亮身側、因費觀斷然拒絕而面有慍色的幾位將領,神色稍霽。

  「益州百姓,無人不知子喬(張松)公甘為劉皇叔效死。且皇叔麾下眾將,皆非等閒。關、張、趙、黃、魏諸將軍,早已名揚四海,軍師您亦經赤壁一役,證己身為通達天下之智者。」費觀話鋒一轉,指向自身,

  「然,觀天性鈍拙疏懶,所好者,不過美酒、佳肴,閒時舞文弄墨,實乃一紈絝閒人耳。不過僥倖承襲先祖餘蔭,坐享其成罷了。若軍師需資財以助大業,儘管取用,觀......並無不可。」

  諸葛亮眼中精光一閃,羽扇輕搖:「即使傾盡所有,亦心甘情願?」

  身旁的費禕以為叔父失言,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費觀卻恍若未覺,坦然頷首:「然。只是,觀相信軍師仁厚,必會手下留情,為觀留下些許產業,以奉養岳父家眷。」

  「哈哈哈——」諸葛亮以扇掩口,放聲大笑,笑聲清越爽朗,連費觀這具習慣了酒肉喧囂的身體,也不禁為這笑聲所吸引。真乃龍鳳之姿。

  「李正方公再三叮囑亮,不可因外貌評判伯仁公,如今看來,確有其因。」諸葛亮止住笑聲,目光湛然。

  費觀反而有些困惑了。他自認所言不過是實情。

  既然眼下這三國亂世是現實,那麼最終天下歸屬......他心知肚明。

  為蜀漢嘔心瀝血,又能改變什麼?他自問沒有那份堅韌心志去熬過未來的政治風波,只想在這世代居住的巴地,做個富家翁,安靜度日,不引人注目。

  改變歷史?或許閃過這樣的念頭,但那對他而言無異於痴人說夢,也缺乏足夠的動力。

  保持現狀,以他在蜀地的根基,劉備集團也不敢輕易動他。更何況,他那聰慧過人的侄兒費禕,未來將是接替諸葛亮的「蜀漢四相」之一,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突然襲來,費觀彎下腰,臉漲得通紅。費禕連忙上前攙扶,諸葛亮也關切詢問。

  但這咳嗽並非源於病痛,而是他腦中驟然閃過的一個念頭,驚得他岔了氣——費禕,是陳祗的老師!

  正是他賞識並推薦了陳祗,而陳祗日後與宦官黃皓勾結,堪稱蜀漢滅亡的推手之一!

  雖然那是三十年後的事情,在這個時代,能活到六十已是高壽,諸葛亮本人也不過五十餘歲便星落五丈原,現在擔憂似乎為時過早。

  但......萬一呢?大不了,日後尋個機會,將那陳祗或黃皓「處理」掉便是。

  這念頭一起,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怪異,屬於尚賢的道德觀在微微刺痛他,但屬於費觀的身份和所處的時代,又讓這想法顯得......並非完全不可行。

  「聽聞伯仁公身體違和,亮得信已遲,本以為公已康復,看來仍未痊癒。」諸葛亮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待公康復後,允亮再派人前來拜會,可好?」


  這話說得客氣,實則不容拒絕,是讓他等著下一次的徵召。費觀心下嘀咕,自己究竟有何價值,值得對方如此執著?

  但此刻,他多少揣摩出了諸葛亮的部分心思——或許,這本就是對方預料中的反應?

  諸葛亮所求的,非他費觀個人的治政之能,而是他作為劉璋女婿、益州本地大姓代表的影響力。

  他是劉備日後治理蜀地時,用以安撫、籠絡舊勢力的絕佳紐帶。

  畢竟,他連李嚴那般自負固執之人都能交好,益州名士中,善飲者幾無與他不相熟者。

  也正因如此,劉備陣營對他的「評價」,恐怕遠遠高估了他的實際能力。

  但廣泛的交友圈,並不意味著那些酒肉朋友會為他兩肋插刀。

  諸葛亮羽扇輕移,指向攙扶著費觀的費禕,話鋒隨之轉向:「聽聞伯仁公之侄,聰慧非常,在益州已有才名。」

  「軍師過譽。然,文偉(費禕的字)確與我這庸碌叔父不同,資質非凡。」費觀坦然道。

  與融合了現代平庸中介記憶的他相比,費禕確實堪稱天之驕子。

  費禕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受寵若驚的赧然。能得到經歷赤壁之戰、名動天下的諸葛亮的稱讚,對他而言是陌生而又巨大的榮耀。

  「亮,可否帶他同行?」諸葛亮語氣平和,卻拋出了一記重錘。

  「什麼?」費觀猛地一怔。帶走費禕?是收徒之意,還是......「人質」二字瞬間浮上心頭。

  費禕是費氏家族年輕一代最傑出的子弟,是家族未來的希望。

  按「歷史」,他是在劉備稱漢中王后才出仕,起步不過一小吏。如今諸葛亮竟要直接將他帶走,而且是帶往正與岳父劉璋激戰的前線?

  這意味著,不僅費禕可能被扣為人質,他費觀也等於公開宣告與岳父徹底決裂。

  可以想見,外界必將傳言他為了向劉備示好,不惜獻出親侄。

  屆時,李嚴或許能理解,但那些本就對劉備集團心存疑慮的益州舊友,恐怕大多會指責他,疏遠他。

  那麼,對方的算計便是,失去本地勢力依託的他,最終只能像李嚴一樣,徹底投入劉備陣營。他正欲開口拒絕。

  「叔父,」費禕卻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文偉......可以去嗎?」

  「文偉,你想隨軍師去?」費觀看向侄兒,談話瞬間變成了兩人之間的私下交流,諸葛亮在一旁靜觀,並未打擾。

  「自先父見背,文偉一直寄居宗家,蒙叔父悉心照拂,方能安心向學。此恩,文偉沒齒難忘。」

  費禕放開攙扶費觀的手,後退一步,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費觀趕緊伸手虛扶。侄兒這般舉動,顯然是內心渴望去更廣闊的天地施展抱負了。

  諸葛亮的親自邀請,即便內含機鋒,也絕非尋常機遇。以費禕的聰慧,豈會看不透其中關竅?他定然也將此視作學習和騰飛的契機。

  事實上,費禕生於江夏,這背景對他將來與構成蜀漢政權中堅的荊州人士交往極為有利。諸葛亮或許連這一點都早已洞察。

  細想之下,對方或許從一開始,目標就是費禕。

  費禕是連接荊州與益州勢力的絕佳紐帶,是比他自己更合適的投資對象。

  只要他費觀還在意並支持這個侄兒,劉備集團就不用擔心他會做出格之事。幫助費禕,便等同於間接幫助了蜀漢。

  無論他費觀是否答應出仕,只要費禕入了彀中,諸葛亮此行的目的便已達到大半。

  「文偉行冠禮已一年有餘。」費禕抬起頭,目光堅定,「墨翟、韓非皆曾言,丈夫二十而室,女子十五而嫁。文偉今已十七,豈非正是外出闖蕩,證明己身為大丈夫之時?」

  古人早婚,此言確實在理。這意味著,費觀找不到足夠正當的理由來反對。

  他望著侄兒眼中閃爍的期盼與決心,心中暗嘆一口氣,知道再難阻攔。

  雛鷹欲振翅,他又怎能因一己之私,將其困於方寸之地?最終,他無奈地點了點頭。

  費禕臉上瞬間綻放出明亮的光彩,幾乎要雀躍起來。諸葛亮也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費公,亮衷心祝願您早日康復。文偉之安危,亮自當負責。」諸葛亮拱手一禮,不再多言,隨即轉身,帶著眾將匆匆離去。


  劉備軍在軍事上處於劣勢,時間緊迫,他能親自來此已是給了天大的面子。最終,費觀還是「賠」進去了一個侄兒。

  諸葛亮一行人離去,卻留下了簡雍負責接引費禕。

  而熟知三國故事的人,又有誰不知曉這位劉備的舊臣?

  他與劉備早期班底中的許多人一樣,帶著幾分市井的豪氣與不羈。

  說得難聽些,便是為人不夠持重,甚至有些厚臉皮,玩鬧起來如同尋常市井之徒。

  但他能始終留在劉備身邊且占有一席之地,正因其性格雖使部分人不喜,但在了解他的人看來,這卻別有一種真率可愛。

  在費禕由阿真幫著收拾行裝時,費觀便與這位留下的簡雍喝茶閒聊。

  或許是因為他雖初次見簡雍,卻通過那些流傳後世的故事,早已對其有了幾分熟悉的緣故。

  他感受到的,也更多是後者那種「可愛」之感。

  因此費觀放下心防,對簡雍的言談多表贊同,簡雍也聊得十分盡興。

  待到費禕收拾停當,站在面前準備辭行時,費觀與簡雍竟已熟稔到讓人遺憾未能共飲一番的地步了。

  費觀親自將簡雍與費禕送至府門。簡雍翻身上馬,準備朝諸葛亮離開的方向追去,臨行前,他帶著一絲歉意,湊近費觀,壓低聲音道:

  「簡某遺憾,直至今日方識得伯仁兄。心中抱愧,故有一消息,需得告知於你再走。」

  「是何消息?」費觀見他面露歉然,心知絕非好事。

  而且,他是趁著費禕正在不遠處,試著適應新配的鞍韉時,才悄悄說出的。

  「我軍自荊州而來,大致分三路。一路由張飛將軍統領,一路由趙雲將軍統領,最後一路則由軍師坐鎮。方才立於軍師身側那位英挺將領,便是趙雲將軍。」簡雍解釋道。

  費觀心道果然,點了點頭。

  簡雍接著道:「原本計劃是張、趙二位將軍分路進兵,軍師隨後接應,支援戰事不利的一方。張飛將軍走巴郡至雒城路線,趙雲將軍則溯江西進。

  然而......張飛將軍不幸染了西川風土之疾,行軍受阻。我等本欲遣張飛將軍經略巴郡,蓋因鎮守此地的蜀臣嚴顏,老而彌辣,非等閒可下。

  如今張將軍染病,延誤軍機,如之奈何?」

  「簡先生是希望......我為張將軍開路?」費觀微微蹙眉。

  「此為上策,但伯仁兄想必不會應允,是也不是?」簡雍苦笑,

  「故而,無需兄親自出面。不過,兄既已表達願以資財相助之意,那麼,過不了幾日,恐有一人將至府上拜會。」

  「一人?」費觀心中一動。

  「叔父!簡先生!我已準備妥當!」不遠處,費禕高聲喊道。

  談話被打斷。簡雍調轉馬頭,朝向諸葛亮離去的方向,最後留下了一句讓費觀心頭一跳的話:

  「是張飛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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