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寶豐翻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刑部大牢的天字三號房,寶豐正蜷在草蓆上發抖。昨日阿克敦走後,獄卒給他換了間稍乾淨的牢房,還送了床厚棉被。可寶豐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妻兒老小被流放寧古塔的慘狀。

  招了,家人必死。不招,自己凌遲,家人或許還有條活路。博衡曾親口許諾過。

  牢門鐵鏈嘩啦一響。寶豐驚坐起,看見個瘦小的獄卒端著食盒進來,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

  「吃飯。」獄卒將食盒放在地上。

  寶豐沒動。獄卒也不催,蹲下身擺碗筷。借著走廊昏暗的燈光,寶豐看見獄卒左手虎口有道疤,看著像刀傷,形狀像個月牙。

  這疤他認得,是博衡安插在刑部的眼線,馬三的標記。

  博衡雖然已經被抓,但是還想再做抵抗,如果寶豐翻供,那麼自己也或可周旋,因此讓馬三來誘騙寶豐。

  獄卒抬起頭,帽檐下果然是馬三那張臉。他壓低聲音:「寶爺,博大人讓我帶句話。」

  寶豐喉嚨發乾:「博衡……他還要說什……什麼話?」

  「話分兩頭。一頭,您若咬死了是受刑不過胡亂攀咬,博大人保您家小平安,還會給您留條後路流放路上打點好了,走不到寧古塔。另一頭嘛,您若鐵了心要做污點證人,那您廣州府上的老夫人、您那剛滿月的小孫子,怕是熬不過這個年。」

  「我……我已經招了……」寶豐聲音發顫。

  「招了也可以翻供,朝廷有制度,用來定案的證據都要在堂上覆核。」馬三從懷裡掏出張紙,塞進他手裡,「這是新的供詞,背熟了。天亮後阿克敦再來問,你就說昨夜是驚嚇過度,神志不清,現在清醒過來了了,那些話都是編的。真正的幕後主使並不是博衡……」

  他湊到寶豐耳邊,說了個名字。

  「這是您唯一的活路。寶爺,想想老夫人,想想您那三個兒子。博大人說了,此事過後,送他們去南洋,改名換姓,您的家產,夠他們富貴一輩子。」

  說完,收拾好食盒,低頭退了出去,牢門重新鎖上。

  寶豐癱在草蓆上,手裡攥著那張紙,他想起老母親七十高齡,想起小孫子咿呀學語的模樣。

  他並不知道博衡已經被抓,心中尚存僥倖,或許自己幫了博衡,他就真的會保全自己的家人。思慮良久,他緩緩將紙湊到油燈邊上。借著微弱的燈光,默記起來。

  巳時三刻,刑部大牢。

  阿克敦再次提審寶豐。可這次,寶豐像變了個人,跪在堂下,眼神躲閃,說話吞吞吐吐。

  「昨夜你說,博衡指使你走私宮產、私放鴉片、倒賣軍器。這些可是實情?」

  寶豐渾身一顫,伏地道:「回稟大人,昨夜下官驚嚇過度,神志不清,說了許多胡話。那些事那些話都不是真的!」

  阿克敦猛地一拍驚堂木:「寶豐!你當刑部大堂是戲台子嗎?供詞畫押,白紙黑字,豈容你翻供!」

  「下官冤枉!昨夜下官受了刑,又驚又怕,只求速死,才胡亂攀咬!博大人是下官姐夫,向來待下官不滿,下官怎會誣陷他?那些走私、軍器……都是、都是……」

  「都是什麼?」

  寶豐抬頭,眼中閃過掙扎,最終還是咬牙道:「都是崔明指使的!」

  阿克敦一怔:「崔明?廣儲司那個筆帖式?」

  「是!最早的時候,是赫塗他找到下官,許以重利,讓下官從粵海關給他開私道,走私宮產,那些軍器也是赫塗讓下官賣的。後來他自己行為不檢點,不知道被誰殺了,崔明是赫塗的徒弟,赫塗死後,他沒了好處,心懷怨恨,想借這個機會扳倒內務府一眾大人,好自己上位。」

  「荒唐!崔明一個八品筆帖式,即便是他師傅赫塗也不過就六品。哪來的本事指使你一個粵海關監督?」

  「他……他們有皇上撐腰!他們說皇上早想整治內務府,只要辦成此事,皇上必重重賞他,到時候也少不了我的好處。下官一時糊塗,信了他的鬼話……」

  阿克敦自然不是傻子,問他到:「寶豐,你說是赫塗和崔明指使,本官問你——他們讓你走私,利潤如何分?」

  「四六分!他們六,下官四。」

  「走私的貨物,從何處來?」

  「那些貨物都是內務府變價的宮產。」

  「哪些宮產?何時變價?經手人是誰?運貨的船號是什麼?在廣州哪個碼頭交接?接貨的洋商叫什麼?」阿克敦一連串問題砸下來。


  寶豐張著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他背了馬三給的供詞,可那上面只說了大概,哪會記得這些細節?

  「我……我記不清了……」

  「記不清?」阿克敦冷笑,心中明白,他是在胡說,「那本官幫你回憶回憶。道光元年八月,一對琺瑯彩瓶從宮裡出去,買主是英吉利商人詹姆斯,船號海鷗,在廣州黃埔碼頭交接。經手人是你的師爺錢福,他收了五百兩好處費。這些,崔明一個廣儲司筆帖式,身在北京,如何知道?又如何安排?」

  寶豐癱軟在地。

  「還有軍器。」阿克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去年三月,一批舊火銃從京營運往鐵廠重鑄,實則是你安排船隻從天津運往廣州。這批火銃共一百二十支,賣了八萬兩銀子。這筆錢,進了誰的口袋?」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寶豐,你昨夜招供時,這些細節說得清清楚楚。如今翻供,卻一問三不知。你當本官是傻子嗎?」

  寶豐啞口無言。

  「可見你完全在胡說八道!」阿克敦回到案後,神情複雜,按照大清律明文記載,堂上審訊口供,不論真假,對錯一律如實記錄,他也只好讓手下的人都記下來。寫完了,將供詞扔給寶豐:「讓他畫押。」

  阿克敦心情複雜,這審問的口供,牽扯到了崔明,明知道他是胡說八道,但這一等重案,必須慎重。按照大清律,這種情況得要提審崔明前來對峙。阿克敦簽了一張牌票,讓人去緝捕崔明。

  午時,庫房。

  崔明正在整理最後一箱舊檔,忽然聽見外頭傳來嘈雜的腳步聲。門被推開,幾個刑部衙役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捕頭,手持鎖鏈。

  「崔明?」捕頭冷冷問。

  「是。」崔明放下帳冊。

  「有人告你勾結粵海關監督寶豐,走私宮產、倒賣軍器。跟我們走一趟吧。」

  兩個衙役上前就要拿人。錢庫吏擋在崔明身前:「各位,這是內務府庫房,要拿人,得有內務府的批文。」

  「刑部拿人,還要內務府批文?」捕頭掏出拘票出示給他們看。

  崔明雖然感到莫名其妙,但自知清白,也不反抗,跟著衙役往外走。走出庫房院門時,崔明回頭看了一眼。錢庫吏站在門口,望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他被押出西華門時,看見遠處停著輛馬車。車窗簾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臉,是內務府總管奕劻。奕劻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很快又放下了帘子,很快馬車就駛遠了。

  崔明跟著差官往刑部去。路上雪已停了,陽光刺眼,照得積雪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崔明進了刑部,抬頭看見刑部匾額上那三個大字:

  「明刑弼教」

  明刑。弼教。這世道,刑不明,教不弼。貪官活得滋潤,清官死得憋屈。」

  未時,養心殿。

  道光帝看著阿克敦呈上的兩份供詞。一份是寶豐昨夜招供的,指認博衡;一份是今日翻供的,指認崔明。兩份供詞,截然相反。

  「你怎麼看?」他問阿克敦。

  阿克敦跪在下首,沉聲道:「皇上,寶豐今日翻供,漏洞百出。許多細節說不清楚,明顯是受人指使,臨時編造。而崔明,據陳調查和他自己供述,他這幾個月除了當值,就是去庫房整理舊檔,連宮門都很少出,如何能與千里之外的寶豐勾結?」

  「可他確實在查內務府的帳。博衡那些人,恨他入骨。」

  「正因如此,奴才才更可能是誣陷。皇上,崔明若真與寶豐勾結,怎會如此大張旗鼓地查帳?又怎會在鐵廠著火後,還繼續復原赫塗的帳冊?這不合常理。」

  道光帝拿手指敲著御案。良久,他問:「崔明現在何處?」

  「押在刑部大牢。奕劻大人那邊遞了話,說崔明是內務府的人,該由內務府先審。」

  「他是怕你直接審,審出不該審的吧。告訴奕劻,人既然刑部拿了,就由刑部審。但內務府可以派人聽審。」

  「嗻。」

  阿克敦退下後,道光帝獨自坐在御座上,看著那兩份供詞。陽光從窗欞照進來,照在紙上,墨跡分明。

  他當然知道崔明是清白的。寶豐翻供,背後定是奕劻甚至更多人的手筆。他們想把水攪渾,最好能把崔明這個麻煩除掉,實在不行也拖一天是一天,先保住內務府這棵大樹。


  現在寶豐翻供,實在是平添了不少事端。雖然有帳,即便不是原本,也可以判他的罪。

  但是,收拾了一個兩個人容易,真正要整頓風氣,激濁揚清,卻不能這樣只靠皇帝的意志,簡簡單單的結案。只有事實邏輯清楚,合乎國法。只有這樣毫無爭議的審判結論,發往全國作為典型,才能訓誡天下。

  正想著,曹進忠匆匆進來,低聲道:「皇上,崔明在刑部大牢,要求見您,說有東西要進呈。」

  道光帝緩緩起身:「擺駕,刑部大牢。」

  申時三刻,刑部大牢。

  崔明被關在地字七號房,比寶豐那間更陰冷潮濕。他坐在草蓆上,閉目養神。

  外頭傳來腳步聲,獄卒打開牢門:「崔明,出來。」

  崔明起身,跟著獄卒走到一間單獨的訊問室。推開門,撲通跪倒:「奴才叩見皇上!」

  道光帝問:「你說有東西要給朕,什麼東西?」

  崔明從懷中掏出一本薄冊子。不是帳冊,是赫塗的日記。他從庫房舊檔里翻出來的,藏在身上,直到今天才拿出來。

  「這是赫塗大人臨死前三個月寫的。裡面記了他查到的每一筆帳,每一個懷疑的人,還有他預感自己會死。」

  道光帝轉身,接過日記。翻開第一頁,字跡工整:

  「道光二年九月初七,晴。查慶豐司雞蛋報價,三十兩一斤。問經辦太監,答曰金卵雞所產。可笑,可笑。前日見災民賣女,十二歲的黃花閨女只要二十兩。紫禁城中,雞比人金貴。」

  再翻:

  「九月廿三,陰。鐵廠明海送來節敬五百兩,拒之。此人眼神不正,當留意。」

  「十月初九,雨。寶豐從粵海關遞信內務府,問那批貨何時可出。內務府確有貨出,誰批的?」

  「十一月十八,雪。奕劻大人召見,言內務府帳目繁複,不必過細。笑而應之,心涼如冰。」

  最後一頁,是臘月初六,赫塗死前一天:

  「臘月初六,大風。帳冊已藏妥,若有不測,望後來者得之。另:吾女年幼,妻體弱,若遭報復,求天開眼。。」

  道光帝看完,沉默良久。日記里沒寫具體證據,但字裡行間,透著一個人的掙扎、堅持和絕望。

  「你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他問。

  「奴才原本想,等帳冊全部復原,再一併呈上。」

  崔明認為,現在寶豐翻供,自己人微言輕,而寶豐在朝中多有勢力,他說的話,誰知道會不會有人信。

  他知道只不過是宮中一個很不起眼的小角色,不論是寶豐博衡,抑或是奕劻,或是宮裡任何得到好處的人,都有可能趁著他被關押的時候害他,現在不拿出來,以後可能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而且俗話說天子無私事,誰能說的清一直以來支持自己的皇帝,有沒有可能為了朝廷的體面,為了宗室的體面,為了政局的穩定。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自己當做犧牲品。

  他決定最後賭一次,用自己的生命當做賭注,賭道光皇帝是否有決心整頓貪腐?

  「但今日寶豐翻供,奴才怕……怕再沒機會了。」

  道光帝看著日記,看著他,神情複雜:「崔明,你信朕嗎?」

  「奴才信。」

  「那就再信朕一次。」道光帝將日記揣進懷中,「回牢里去,什麼也別說,什麼也別做。等朕的消息。」

  「皇上……奴才不怕死,赫塗他也不怕死,但是只怕我們白死了。內務府這潭水,永遠清不了。」

  道光帝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不會白死,朕會替你做主。」

  說完,他轉身走出訊問室。曹進忠等在門外,低聲道:「皇上,奕劻大人來了,在刑部門外求見。」

  「讓他等著。」道光帝腳步不停,「回宮。傳軍機大臣、六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養心殿議事。」

  「皇上,這是要……」

  「攤牌。」道光帝聲音冰冷,「有些人,給臉不要臉。那朕就撕破臉,讓大家看看,這大清的江山,到底是誰在做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