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闊別,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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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闊別,返家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期末考試像場急風驟雨,劈頭蓋臉的砸下來。

  206宿舍徹底消停了。

  往後幾天,桌上堆滿了《視聽語言》、《導演基礎》、《電影史》等課本,還有一堆筆記,空氣里飄著方便麵調料包跟熬夜的油味兒。

  李易的哀嚎成了常態背景音:「這拍攝手法到底有幾種啊?王老師講的時候我是不是睡著了?」

  陳最埋首在一本攤開的《影片分析》里,筆尖划過重點,發出沙沙的輕響。

  原主基礎紮實,他心裡其實有底。

  但想到不久後要回老家,面對原主父母,他還是繃緊了弦。

  父母不懂電影圈的光怪陸離,一張漂亮的成績單,更容易讓他們安心。

  「藍調」那邊,他提前跟劉仁打了招呼,考試這幾天都不會過去。

  下次再去,應該就是年後了。

  宋藝那邊發來的聚餐邀請,他也客氣地婉拒,回了消息過去:「實在抱歉,考試周時間不夠用,等開學吧。」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沒有去看,暫時根本沒心思去想別的。

  現在,一切雜念都得給期末考試讓路。

  宿舍里只剩下翻書聲、筆尖劃紙聲,夾雜著李易偶爾的抓狂聲。

  張博戴著耳機,眉頭緊鎖,嘴裡無聲地念念有詞。

  趙磊則對著分鏡頭腳本苦大仇深,滿臉寫著惆悵。

  連空氣都透著臨時抱佛腳的緊張感。

  考試的日子密集得讓人喘不過氣。

  連續三天,筆試、拉片分析、現場命題構思————陳最按部就班,思路清晰,下筆沉穩。

  直到走出考場,冬日清冽的空氣吸入肺腑,才覺得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最後一場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整個校園仿佛都鬆了口氣,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輕鬆。

  當晚,206宿舍四人直奔學校後門的銅鍋涮肉。

  紅彤彤的炭火燒得正旺,銅鍋里清湯翻滾,熱氣騰騰驅散了冬日裡的寒氣,也令人食指大動。

  羊肉片、凍豆腐、大白菜、粉絲————堆了滿桌。

  「可算考完了!再考下去我頭髮都要掉光了!」李易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大筷子羊肉,在翻滾的湯里涮了幾下就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

  「你頭髮本來就稀。」張博精準吐槽,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片毛肚,七上八下。

  趙磊憨笑著,忙著往鍋里下凍豆腐:「考得咋樣啊老陳?」

  「還行,正常發揮。」陳最笑了笑,抬手給自己倒了杯燕京,看著白色的泡沫沿著杯壁滑落,「來,今天就當提前慶祝過年!也慶祝咱們暫時告別宿舍的硬板床!」

  「沒錯!我要回家睡咱闊別已久的席夢思了!」

  「新年快樂!乾杯!」

  「解放了!新年快樂!」

  四個玻璃杯重重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冰涼的啤酒下肚,一路爽快到胃裡。

  話題從考試的慘烈,轉到寒假的安排,再轉到對食堂飯菜的集體吐槽,對即將吃到家鄉美食的期待,氣氛熱烈,又夾雜著一些即將分別的不舍氛圍。

  但沒人去說什麼矯情的話,只是碰杯的頻率越來越快。

  陳最已經提前買到了回家的高鐵票。

  08年初,高鐵還沒有這麼發達,不像後來幾乎縣城都能通高鐵,好在他們徽州那邊位置好,四通八達,雖然經濟不上不下,但是道路交通卻非常好,他老家皋城那邊早早就通了高鐵。

  但臨近年關,票源緊張,他也是很早之前就在售票點放票的第一時間就去排長隊,才費勁巴拉地搶到車票。

  明天一大清早七點出發的票,雖然早了點,但是能有票就很好了,總比坐火車舒服。

  不過,這意味著他得早起。

  不到九點鐘,陳最四人便結束聚餐,帶著一身膩歪的味道返回宿舍。

  回到宿舍,他快速洗了個澡,將要帶的東西提前整理好。


  其實沒什麼行李,就一個雙肩包,裡面裝著幾件內里換洗衣物,還有幾個包裝袋,是特意去買的京城特產,真空包裝的烤鴨。

  雖然陳最對這玩意感官一般,但是過年嘛,大老遠回去讓家人嘗個鮮,就這麼回意思。

  最重要的,還是貼身口袋裡那張硬硬的卡片,存著熱乎的二十萬。

  這筆錢在08年初,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是筆不小的數字。

  另外,前兩天楊宗韋還特意給他打了個電話,他的首張專輯《鴿子》在月中發布後引起了熱烈反響,《洋蔥》更是廣受好評。

  楊宗韋開玩笑說,現在他參加綜藝或者商演,都會被要求唱《洋蔥》,最近做夢都在哼這首歌。

  玩笑過後,楊宗韋再三表達了感謝,言說這20萬花的太值了,等下次來京城要好好謝謝他。

  陳最並不意外這個結果,時間線吻合,肯定是不會出現什麼變故的,不像他拍了《代碼》,還略微有些擔心16年的作品,放在現在會不會出現什麼差錯。

  他向楊宗韋表達了祝賀,並讓他可別忘了給自己打個小GG,聽著他連連打包票後結束了通話。

  只希望他能給力點吧。

  畢竟他打算明年暑假動手拍自己的第一部電影,手裡沒資金可不行。

  他不僅要做導演,肯定也是要參與投資的。

  雖然他跟景恬開玩笑說自己寒假裡要擺爛,實際上是打算趁著寒假把要拍攝的電影敲定,劇本大綱先搗鼓出來。

  這麼年輕,他哪能心安理得的躺平?

  次日,凌晨五點,天還黑漆漆的,室外寒氣刺骨。

  陳最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背上包,跟還在熟睡的李易他們無聲地揮了揮手,輕輕帶上門。

  冬日的清晨,寒意像針一樣往骨頭縫裡鑽。

  地鐵還沒開始擁擠,但火車站已是人聲鼎沸。

  08年春運的序幕已經拉開。

  背著巨大編織袋的民工、拖著行李箱的學生、抱著孩子的婦女————各種口音交織,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歸心似箭的焦灼。

  巨大的電子顯示屏滾動著車次信息,廣播聲在嘈雜的背景音里時斷時續。

  陳最隨著人流,擠過安檢,找到檢票口,沒等多久,排隊,驗票,進站。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才終於舒了口氣。

  京城離皋城距離不短,哪怕中途不轉車也要六個多小時才能抵達。

  窗外是灰濛濛的站台,匆匆趕車的人影。

  他剛把手裡的烤鴨包裝袋放好,手機就震動起來。

  掏出來一看,是景恬發來的QQ消息。

  「陳最,你上車了嗎?/(ToT)/~~昨天我們班聚會到好晚,都沒能去找你————好可惜啊。」

  陳最嘴角不自覺彎了彎,手指在小小的鍵盤上按動:「剛坐下,七點的車。

  沒事,聚會重要,開學見。寒假愉快啊,景恬同學。」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記得多看電影,有問題隨時Q我。」

  「嗯嗯!你路上小心!到家了告訴我一聲!(,)」景恬的消息回得很快,後面還跟著一個可愛的顏文字表情。

  「行,知道了。」陳最都能想像到這姑娘鼓著嘴打字的樣子。

  剛收起手機,QQ的提示音又響了。

  點開一看,聯繫人列表里一個非主流側臉照的頭像在跳動。

  是楊密。

  「走了沒?」消息十分簡潔。

  「藍調」那晚之後,這是他們第一次發消息。

  「在車上了,七點的高鐵。」陳最隨手回復。

  那邊沉默了幾秒,發來一串符號:「(;)還想說放假前請你這位未來的大導演看個電影,順便客串下解說,結果你跑這麼快!」

  陳最失笑,敲擊鍵盤迴復:「楊密師姐請客,這次是錯過了,以後總有機會的。」

  「行吧!下回再約!(へ)」楊密配上傲嬌的顏文字。

  「好。」陳最回了個簡單的字,放下手機。

  這姐姐倒是適應的很快,怪不得後來天天被粉絲喊851。


  大心臟,目標明確。

  比起其他幾位戀愛腦,她確實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特別是在離了之後,雖然沒做出啥名堂,但確實是一直想著進步的,《長安的荔枝》里哭戲表現還不錯。

  現在她覺得自己有潛力,所以想打好關係,他一點也不意外。

  走神間,高鐵緩緩啟動,加速,窗外的城市景象飛速倒退,漸漸被冬日蕭瑟的田野取代。

  六個多小時的車程,在手機功能匱乏的年代,顯得格外漫長。

  他閉目養神,思緒有些飄忽。

  原主家鄉皋城,是一座南方小城,以茶葉聞名。

  嗯————說南方有些不太準確。

  應該是中部更為合適。

  他們那塊是南方人眼中的北方,又是北方人眼中的南方。

  可難過的是,他們並沒有暖氣,在這種隆冬時節,格外難熬。

  記憶里,父母都是皋城一家國營齒輪廠的工人,規模不小,巔峰時員工過千,現在也有七百來人。

  那個廠,曾經是這座小城的驕傲,效益好的時候,職工小區里充滿了活力。

  如今,效益早已不復當年,但生活還在繼續。

  下午一點多,高鐵終於抵達皋城站。

  隨著洶湧的人流擠出出站口,小城特有的濕潤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點陰冷。

  陳最按照記憶走到公交站,站台上已經擠滿了人,大多是同車下來的返鄉客,學生模樣的人居多。

  陳最等了兩趟,才勉強擠上一輛開往齒輪廠方向的公交車。

  車身是藍白相間的舊款,發動機轟鳴,車廂里混合著行李、人體,還有一些說不清是什麼氣味,不太好聞。

  他抓著扶手,隨著車身搖晃,看著窗外帶著陳舊感的街景緩緩掠過。

  老式的百貨大樓、貼著褪色春聯的店鋪、騎著自行車摩托車穿梭的人流————

  這個時代,道路上的汽車還沒這麼多,到處都給人一種破舊感。

  顛簸了四十多分鐘,陳最在「齒輪廠生活區」站下車。

  又拖著腳步走了十來分鐘,一片熟悉的紅磚樓群出現在眼前。

  這就是齒輪廠的職工家屬院了。

  幾棟六層高的筒子樓並排矗立著,牆面被雨水沖刷得斑駁,不少人家窗外支著竹竿,晾曬著衣物被褥。

  樓下空地上,幾個老人裹著棉襖坐在小馬紮上曬太陽,旁邊停著幾輛沾滿灰塵的老式自行車。

  空氣里有種老社區特有的那種,混合著飯菜香與淡淡煤爐氣的味道。

  陳最深吸一口氣,走向其中一棟樓。

  他家在五樓,沒有電梯。

  踏上那熟悉的水泥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清晰迴蕩。

  越往上走,腳步越沉,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也越發明顯。

  陳最有些分不清,是近鄉情怯?

  還是對「父母」這個身份,尚未完全代入的陌生感?

  記憶里,父親陳輝,人高馬大,嗓門洪亮,是廠里一個小車間的主任,為人熱情,最大的愛好就是下班後跟工友打點小牌,為此沒少被母親嘮叨。

  母親孫萍是典型的華夏式母親,勤勞能幹,嘴硬心軟,在廠里做質檢,脾氣有點急,愛絮叨,但對兒子,是實打實的溺愛。

  當初原主執意要考北電導演系,家裡親戚都說他「不務正業」、「瞎胡鬧」,是孫萍頂著壓力全力支持。

  當然,陳輝也在默默支持。

  陳最在五樓那扇漆皮有些剝落的深綠色鐵門前站定,輕輕舒了口氣。

  樓道里安靜下來,能聽到門內隱約傳來的電視聲。

  今天周六,父母都休息。

  他定了定神,努力調動起屬於「兒子」的情緒,咧開嘴,儘量自然地揚起笑臉,然後抬手敲響了門。

  「咚咚咚」。

  門內的電視聲停了。

  接著是拖鞋拉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

  「咔噠」一聲輕響,門被拉開一條縫。

  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格子圍裙,頭髮隨意挽在腦後的孫萍出現在門口。

  她臉上帶著常年操勞留下的細紋,但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

  手裡還拿著鍋鏟,顯然是正在廚房忙活。

  快過年了,許多東西要提前準備。

  看到門外站著的年輕人,孫萍愣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著陳最。

  挺拔的身姿,清爽利落的短髮,眉眼間是熟悉的輪廓,但是這精神頭,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陌生感,尤其是那頭能遮住耳朵的長髮不見了。

  她握著門把手,眼神裡帶著一絲遲疑,嘴唇動了動,才帶著點猶豫蹦出兩個字:「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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