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跟我說這是新生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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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北電教師辦公室。

  王宏衛坐在他那張堆滿教案的辦公桌前,黑框眼鏡滑到了鼻樑中間。

  他先拿起的是05級申澳的短片u盤。

  申澳是他這幾年最看好的苗子,基本功紮實,想法也活泛。

  前面拍的短片《河龍川崗》更是拿下多個電影節獎項,相當不錯。

  旁邊的李沈鄭侗天兩人瞄到後也湊了過來,他們對好學生向來關注。

  「看看申澳這回弄的啥。」鄭侗天拖了把椅子坐下,李辰則倚在王宏衛桌邊。

  十八分鐘的片子,講的是一個老兵歸鄉的故事。

  鏡頭沉穩,敘事流暢,幾個長鏡頭調度顯出超越普通學生範疇的老練。

  片子放完,辦公室里響起幾聲心照不宣的讚許。

  「不錯。」王宏衛笑呵呵地點點頭,把眼鏡推上去,「申澳這小子,沒掉鏈子。結尾那個空鏡,胡同口的老槐樹,留得有點意思。」

  他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滿意。

  「光影處理比上學期成熟多了。」李沈點評道,「那幾個逆光的人物剪影,情緒抓得准。」

  鄭侗天也附和:「是塊拍東西的料子,穩當。」

  看完申澳的,三人各自回到自己桌前,辦公室里只剩下偶爾翻動紙張的聲響。

  期末短片作業堆積如山,本科、研究生、博士生的都有,工作量很大,王宏衛揉了揉眉心,繼續往下看。

  連著看了兩部,一部是研究生拍的意識流實驗片,看得人云里霧裡。

  另一部是06級學生的,模仿痕跡太重,故事也單薄。

  王宏衛看得有點倦,隨手拿起下一個u盤,上面只簡單地用記號筆寫著「導演系07本陳最《代碼》」。

  陳最?

  王宏衛腦子裡晃過那個前些日子頂著一頭短髮,在課堂上被他調侃該去表演系的男生。

  印象里專業知識還行,但性格太悶,存在感不高,倒是剪了頭髮後好像開朗了些。

  他隨手把u盤插好。

  點開視頻文件,屏幕亮起,畫面展開。

  第一個鏡頭,是一個高挑女生的背影,長發在腦後松松挽起,踩著紅色帆布鞋,正穿過路口,徑直走向一個地下車庫入口。

  王宏衛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瞬間聚焦。

  這構圖……這光影……

  這撲面而來的冷硬質感,完全不像學生作業的開場!

  那個女生走進昏暗的地下車庫通道,身影被入口的逆光勾勒成一個剪影,一種無聲的壓抑感瞬間撲面而來。

  他下意識坐直了身體,微微前傾。

  畫面切換,更衣室里,女生脫下長裙堆疊在腳下,鏡頭緩緩向上,一雙纖細筆直白到發光的長腿緩緩呈現在視線中,接著是……黑色打底褲?

  換上明顯不合體的保安制服,女生來到鏡子前,將長發攏起紮好,無聲的嘆了口氣。

  王宏衛此時已經認出來,這是表演系那個挺漂亮的姑娘,好像叫景恬。

  緊接著,景恬扮演的女保安打卡上班,與夜班值班保安交接。

  當那個穿著同樣保安制服的夜班保安轉過身來時,王宏衛差點把嘴裡的茶水噴出去!

  竟然是陳最!

  他自己演的?

  景恬與陳最簡單打了個招呼,冷漠地完成了交接。

  趙戈轉身離開,李娜立刻關掉了趙戈夜班時一直開著的那個聲音嘈雜地收音機。

  保安室瞬間安靜下來。

  故事脈絡在王宏衛腦中清晰起來。

  一個地下車庫的女保安,與另一個夜班保安,生活在兩條平行線上,唯一的交集是每天的工作交接,以及一個愛聽收音機,一個厭煩噪音的截然不同。

  畫面推進,李娜接到上司咆哮的電話,業主投訴車燈被損壞。

  她無奈地在監控系統里輸入時間代碼查詢,卻無意中調出了夜班趙戈的一段監控錄像。

  畫面里,趙戈在空無一人的車庫深處,忘我地跳著一段舞蹈,動作帶著壓抑後的爆發力,還不小心踢壞了旁邊一輛車的尾燈。


  王宏衛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當鏡頭給到監控室里李娜看到這段錄像時的特寫,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被驟然點亮了!

  那不是簡單的驚訝,是一種沉寂已久的東西被喚醒的震動!

  她甚至不自覺地跟著錄像里的動作,輕輕晃動了一下肩膀。

  李娜選擇了隱瞞,她悄悄處理了車燈碎片。

  下班交接時,她將一個摺疊的小紙條放在檯面上,上面壓著車燈碎片,指了指監控屏幕,又指了指紙條。

  趙戈在李娜走後按照紙條上的時間查詢,見到了她模仿自己跳舞時的監控錄像,神色變得生動起來。

  第二天,李娜上班時變得異常急切,一邊跑一邊匆忙地紮起頭髮,差點忘了打卡。

  在辦公室交接時,她得到了趙戈的回應。

  另一張寫著時間代碼的紙條。

  她調出監控,屏幕上,趙戈正對著鏡頭,為她指正了舞蹈的問題,並對著攝像頭勾起嘴角。

  一種無聲的紐帶,在兩個孤獨的靈魂間建立起來。

  從此,每一天,他們都會在值班時為對方錄下一段獨舞,然後通過一張小小的紙條傳遞時間代碼。

  枯燥壓抑的保安工作,因為這隱秘的交流而有了微光。

  上下班交接時,兩人之間不再是冰冷的沉默,開始有了短暫的眼神接觸,甚至一絲極淡的笑意。

  鏡頭記錄著日期變化。

  5月24日,李娜上班換裝時,開始下意識地活動腳踝,踮起腳尖,動作帶著一種久違的韻律感。

  她腳踝的特寫一閃而過,腳後跟有著厚厚的繭子。

  王宏衛心裡「咯噔」一下。

  芭蕾?

  這是暗示這姑娘以前跳過芭蕾?

  那踮起腳尖時瞬間流露的優雅氣質,與她身上那身粗糙的保安制服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一個可能被現實折斷翅膀的舞者?

  然而,這天到了辦公室,李娜發現檯面上空空如也。

  沒有紙條。

  她的臉上瞬間布滿了疑惑,還有明顯地失落。

  狹窄的辦公室門口,趙戈下班離開,李娜沒有像往常那樣讓開位置。

  趙戈沉默,身體幾乎沒有任何接觸地從她身邊擠了出去。

  李娜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穿過辦公室的玻璃窗,她猛地發現,玻璃窗的外側,貼著一張紙條!

  鏡頭沒有去拍紙條上的字跡是否模糊,而是牢牢鎖定了那張貼在玻璃外側的紙條。

  王宏衛心頭一震!

  那層冰冷的玻璃,像一道無形的壁壘,隔開了兩人。

  紙條,這唯一的溝通橋樑,被放在了壁壘之外。

  趙戈想說什麼?

  他不想再隔著這層玻璃交流了嗎?

  時間跳轉到5月30日。

  明顯是領導的一個大爺帶著一個流里流氣的精神小伙給他介紹工作內容。

  王宏衛會心一笑,他認出了李易。

  上司為了演示監控回放功能,隨手輸入了一個時間:「就查……前天晚上十點多的吧。」

  然而,屏幕上跳出來的,根本不是預想中的空蕩車庫!

  而是趙戈和李娜!

  兩人穿著保安制服,在空曠的車庫水泥地上,在慘白的燈光下,忘情共舞!

  他們的動作時而糾纏,時而輕盈托舉,眼神專注地只看得見對方。

  那舞蹈純粹得不含任何雜念,是兩個被生活困住的靈魂,在用身體吶喊,尋找共鳴與出口!

  畫面在監控視角與現場視角間絲滑切換,剪輯凌厲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場酣暢淋漓的共舞,在監控視角時間碼顯示持續了漫長的兩個多小時,直到凌晨五點才結束。

  辦公室里,領導模樣的大爺看得目瞪口呆,指著屏幕的手指都忘了收回來。

  旁邊新來的精神小伙李易,更是眼珠子瞪得溜圓,一臉「我是誰我在哪?這工作也太踏馬離譜了吧!」的茫然無措。


  死一般的寂靜後,李易飾演的小伙子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看看屏幕,又看看旁邊石化的上司,乾巴巴地擠出一句:「我……我不會跳舞。」

  滿臉的無辜。

  畫面定格在領導大爺與精神小伙兩張懵逼的臉上,屏幕畫面倏地黑下。

  右下角跳出字幕:

  編劇/導演/主演:陳最

  主演:景恬

  ……

  王宏衛像被釘在了椅子上,嘴裡的煙早就忘了抽,菸灰掉在褲子上也渾然不覺。

  他盯著已經變黑的屏幕,腦子裡像過電一樣回閃著剛才的畫面:景恬看到獨舞時眼裡的光,兩人共舞時那種靈魂出竅般的震撼,最後定格的那兩張滑稽又意味深長的臉……還有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監控視角,壓抑的制服,無聲的紙條,隔開的玻璃……

  你跟我說,這踏馬是一個大一新生拍出來的東西?!

  他猛地回過神,大聲招呼:「老鄭!李老師!快!快過來看這個!」

  聲音都因為激動微微發顫。

  他甚至等不及兩人反應,餘光掃見剛進門的田狀狀,直接拔高嗓門,「田主任!快!你一定得看看這個!」

  剛走進辦公室的導演系系主任田狀狀被王宏衛這罕見的激動弄得一愣。

  鄭侗天李沈兩人也詫異地圍攏過來。

  「怎麼了老王?看什麼好東西把你激動成這樣?」田狀狀笑著走過來。

  「陳最!就我們班那個陳最!大一的!他拍的期末短片!」王宏衛語速飛快,手忙腳亂地操作著投影儀,把畫面打到辦公室牆上掛著的白色幕布上,然後起身將窗簾都拉上,「您看看!您快看看!」

  語氣急促,滿是迫不及待的意味。

  辦公室里的其他幾位老師也被這動靜吸引,紛紛放下手頭的東西,好奇地圍了過來。

  幕布亮起,《代碼》再次播放。

  這一次,隨著劇情展開,整個辦公室都短暫地陷入到鴉雀無聲的境地。

  只有影片的聲音在迴蕩。

  腳步聲、呼吸聲、偶爾的機器嗡鳴、那兩段極具衝擊力的舞蹈肢體摩擦地面的聲音、以及最後那句乾巴巴的「我不會跳舞」。

  十五分鐘零八秒,轉瞬即逝。

  當幕布再次暗下,辦公室里陷入到一種比剛才更加深沉的安靜。

  空氣都仿佛被凝固,只有窗外北風颳過光禿禿樹枝的呼嘯聲隱約傳來。

  「嘶……」鄭侗天第一個倒抽了一口涼氣,打破沉默。

  他臉上慣常的笑容消失不見,只剩下純粹的震驚:「這……這是陳最拍的?07級那個……陳最?」

  他看向王宏衛,向他求證。

  王宏衛用力點頭,嗓子還有點發乾:「就是他!導演、編劇、主演,都是他!」

  「後生可畏啊……」李沈喃喃道,她的目光還停留在空白的幕布上,仿佛還能看到那兩個在冰冷車庫中共舞的身影,「這鏡頭語言……這節奏……這情緒張力……這創意……」

  「我的天,那兩段舞是怎麼編排出來的?太有力量了!」攝影系教攝影構圖的孫老師忍不住驚嘆,「尤其是地下車庫那段雙人舞,光影跟機位的調度,絕了!完全不像學生手筆!」

  「那個玻璃窗外貼紙條的隱喻……絕!太絕了!」另一個研究劇作的老教授拍了下大腿,「無聲勝有聲!這表達,高級!」

  「景恬這姑娘演得也太好了!眼神戲絕了!還有陳最自己,那股子壓抑下的爆發力……」表演系05級本科班的班主任許小丹也加入了討論,滿眼欣賞。

  辦公室瞬間像炸開了鍋,驚嘆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剛才看申澳片子時的讚許,此刻完全被這部《代碼》帶來的震撼所覆蓋。

  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陳最是誰?

  07級什麼時候冒出這麼個怪物?

  田狀狀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幕布前,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深邃,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直到議論聲稍稍平息,他才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激動的人群,最後落在王宏衛臉上,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雜音。


  「王老師,你來一下。」說完,他率先走向自己靠里的獨立辦公室。

  王宏衛趕緊應了一聲,在一片複雜的目光注視下,跟著田狀狀走了進去,輕輕帶上了門。

  門一關,外面的喧鬧被隔絕了大半。

  田狀狀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蕭瑟的校園,沉默了幾秒鐘,才轉過身,看向王宏衛。

  「這片子,你怎麼看?」

  王宏衛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騰的心緒:「田主任,說實話,震撼!我教了這麼多年書,第一次在大一學生的作業里看到這種……這種成熟度跟思想性都接近完美的作品!完全超出了我對學生作業的認知!鏡頭語言老練,敘事乾淨利落,創意獨特深刻,表演……尤其是他和景恬的表演,極其傳神!這根本不像一個新手拍的東西!」

  田狀狀點了點頭,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思想性……你覺得他想表達什麼?」

  「我覺得核心是困頓與突圍。」

  王宏衛立刻接話,思路異常清晰:「兩個被現實困在保安制服里的人,內心卻藏著對舞蹈的熾熱渴望。車庫是牢籠,制服是枷鎖。那些紙條和舞蹈,是他們衝破這層代碼束縛的唯一方式。最後那段共舞,是靈魂的共振和爆發!那個新保安的出現和那句【我不會跳舞】,既是黑色幽默,也暗示著這種突圍的艱難。那層玻璃……更是點睛之筆,無聲的壁壘。」

  田狀狀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銳利:「他的基本功呢?我指的是,拋開這些想法跟表演,純技術層面。」

  「非常紮實!」王宏衛語氣肯定,「畫面構圖、光影控制、剪輯節奏、聲音處理……都挑不出大毛病。而且這片子成本控制得極好,場景單一,但利用得非常充分,把有限資源用到了極致,這本身也是一種能力。」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

  田狀狀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面露思索。

  窗外的風聲似乎更大了些。

  「王老師。」田狀狀終於再次開口,語氣鄭重,「這個陳最……你多關注。這片子,先壓一壓,暫時不要大規模傳看。」他頓了下,繼續補充道,「另外,私下裡,你跟他聊聊,不要表現得太明顯,就當是無意間聊起來。這部《代碼》……不像是一時靈感迸發,倒像是……厚積薄發。」

  王宏衛心領神會,用力點頭:「我明白,田主任。」

  他此刻心裡也充滿了強烈的好奇,那個之前沉默寡言的大一新生,難道剪個頭髮就開了竅?

  田狀狀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王宏衛走出系主任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外面大辦公室的熱鬧還沒完全散去,老師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話題的中心依舊是剛才那部《代碼》,以及那個叫陳最的學生。

  「老王,田主任怎麼說?」鄭侗天立刻湊過來問,眼神熱切。

  王宏衛定了定神,臉上恢復了些許平靜,但眼底的興奮藏不住:「田主任……也很重視。讓我們先別聲張。」他目光掃過眾人,強調道,「各位,這片子先放放,別到處傳。」

  眾人瞭然地點點頭,但討論的欲望顯然並未熄滅。

  李沈感嘆道:「這下可有得看了。申澳那片本來挺穩的,現在……懸嘍!」

  「是啊,誰能想到殺出這麼一匹黑馬!還是個大一的!」王睿接口道,「陳最……以前還真沒太注意這個學生。」

  「這叫深藏不露!」鄭侗天搖頭晃腦的點評。

  王宏衛沒再參與議論,他回到自己座位,拿起茶杯,發現手還有點微微發顫。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代碼》里的片段,回想著田狀狀最後那句「厚積薄發」。

  他拿起桌上那份寫著陳最名字的作業登記表,看著上面簡單的學號,班級信息,第一次覺得這張紙承載的分量如此之重。

  他得儘快找那小子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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