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龍女倒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古墓深處,寒玉床石室。

  長明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石壁滲出的陰寒濕氣。

  孫婆婆佝僂著背,手裡捧著那方油布包裹,她面前三步外,小龍女靜坐於寒玉床畔。

  一襲白衣,纖塵不染,在幽暗裡仿佛自行發著微光。

  她背脊挺直如尺,雙手自然地搭在膝上,目光卻落在石壁某處虛無的陰影里,對孫婆婆的欲言又止視而不見。

  「姑娘」孫婆婆聲音乾澀,往前挪了半步,「這是甄道長給的答謝之物」

  她解開油布,露出裡面顏色泛黃的帛冊。

  「他說...此功法或許對姑娘有借鑑之效。雖知古墓武學精深,仍望姑娘閒時一觀,或能觸類旁通。」

  話音落下,石室里只剩下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小龍女的目光,甚至沒有從陰影處移開。

  她只是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那眉蹙得極淡,像冰面上掠過的一絲風痕,轉眼就沒了蹤跡。

  可孫婆婆伺候她十幾年,心裡明白,那是姑娘不悅的表現。

  「既已拒過,何必再送。」

  「再者,我古墓功法冠絕天下,何須借鑑旁者?」

  「他說這種胡話,你也當真?」

  小龍女開口,聲音平直地滑出,沒有一絲波瀾。

  淡色的唇瓣微啟,吐出字句像冰珠落玉盤,清脆,也冰冷。

  孫婆婆心頭一緊。

  她連忙將帛冊重新裹好,低聲道:「姑娘說的是,是老身糊塗了。」

  「咱就當它不存在,絕不擾了姑娘清修。」

  孫婆婆轉身走到石室角落,那裡有個積滿灰塵的石匣,是早年存放雜物的,早已閒置多年。

  她將油布包輕輕擱在匣蓋上,又看了小龍女一眼。

  姑娘已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對話,不過是拂過耳畔的一縷微風。

  石室重歸死寂。

  只有寒玉床散發的白色寒氣,在昏黃光暈里無聲流淌。

  日子一天天過去,古墓的寂靜卻不復從前。

  起初只是極細微的聲響:每日固定時辰,墓道深處會傳來孫婆婆壓低嗓音的指引,和秦劍恭敬簡短的應答。

  「前輩,今日過兒氣色好些了。」

  「嗯,上來吧。」

  聲音隔著曲折的墓道,雖已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水。

  小龍女在靜修的石室里,卻依舊清晰可聞。

  她試圖加強內力運行,將五感收斂於內,屏蔽這些雜音。

  後來,聲音里加入了少年清亮的嗓音。

  「孫婆婆,我今天覺得胸口不那麼燙了!」

  「好孩子,那是寒玉床起作用了。」

  「甄師叔,我什麼時候能像你一樣厲害?」

  「專心療傷。」

  偶爾,還會有一兩聲極短促的、壓抑不住的低笑。

  不知楊過說了什麼稚氣的話,逗得孫婆婆喉間發出「嗤」的輕響。

  那聲音像一根細針,扎進小龍女的耳膜。

  她睜開眼。

  石室狹小,四壁光禿,只有頭頂石縫滲下的水珠,規律地滴答、滴答。

  這本是她聽了十幾年的聲音,能助她入定。

  可現在,水珠的節奏,總被墓道深處隱約的人聲打亂。

  她重新閉眼,運轉心法。

  內力行至「手少陰心經」時,遠處傳來一聲模糊的、屬於少年的歡呼。她氣息微微一滯。

  再試。

  行至「足厥陰肝經」,孫婆婆帶著笑意的、蒼老的叮囑聲,又飄了進來。

  小龍女霍然起身。

  白衣拂動,帶起微寒的氣流。她在僅容轉身的石室里來回踱步,腳步極輕,點塵不驚,可心卻煩亂如麻。

  想出去。

  想走到寒玉床石室,對那三人淡聲說一句:「肅靜。」


  可理由呢?

  他們並未喧譁,療傷是她允諾的。孫婆婆的笑聲,也只是一聲。

  無理由的制止,不符合她的「理」。

  她停在石壁前,抬手,指尖觸到冰冷粗糙的石面。

  深吸一口氣。

  寒氣入肺,壓下些許躁意。

  她轉身,走到石案邊,拿起平日翻看的古墓派武功圖譜。圖譜是祖師婆婆手繪,筆跡清峻,招式靈動。

  可今日,那些墨跡在眼前晃動,模糊不清。

  她放下圖譜,走到琴台前。

  古琴是師父留下的,桐木製,弦已舊。她指尖輕撥,本想彈一曲《清心譜》,可第一個音就錯了。

  小龍女手指僵在半空。

  她緩緩收回手,目光掃過石室,最後,落在了角落。

  那個積灰的石匣。

  以及石匣上,蒙了一層薄塵的油布包裹。

  孫婆婆發現,姑娘近日有些不同。

  餐時送飯進去,姑娘吃得比往日更少。問是否不合口味,姑娘只搖頭,不說話。

  有兩次,孫婆婆從寒玉床石室回來,撞見姑娘靜立在墓道岔口,白衣身影融在陰影里,仿佛已站了許久。

  「姑娘?」孫婆婆試探著問。

  小龍女轉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又移開。

  「無事。」

  她聲音依舊平淡,可孫婆婆聽出,那平淡底下,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煩悶?

  更讓孫婆婆不安的是,姑娘靜修的時間,似乎變短了。

  從前,姑娘一入定便是數個時辰,雷打不動。

  如今,孫婆婆時常能聽見隔壁石室里,傳來極輕的、來回踱步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規律而克制,可聽在孫婆婆耳里,卻像鼓點,一聲聲敲在她心上。

  她知道為什麼。

  墓道深處的歡聲笑語,那些她起初也抗拒、後來卻不知不覺沉浸其中的溫暖,正在一點點侵蝕古墓十八年的寂靜。

  也在侵蝕姑娘心裡,那堵名為「規矩」和「清淨」的冰牆。

  孫婆婆心裡愧疚。

  可每當看到楊過蒼白的小臉因療傷而恢復血色,看到少年眼裡對她的依賴和親近,她那點愧疚,又會被另一種更洶湧的情緒淹沒。

  那是她活了這麼多年,幾乎快忘記的感覺。

  像枯井裡,突然湧進了一縷活泉。

  這一日,療傷間隙。

  楊過盤坐在寒玉床上,秦劍正在為他疏導最後幾縷殘餘的陽炎之氣。孫婆婆坐在石室門口的小凳上,手裡縫補著一件舊衣。

  「婆婆,」楊過忽然小聲開口,「您說,古墓里一直這麼黑,您不悶嗎?」

  孫婆婆穿針的手頓了頓。

  「習慣了。」她低聲道,「久了,也就不覺得了。」

  「可是外面有太陽,」楊過眼睛亮晶晶的,「有鳥叫,有花開,還有溪水嘩嘩響。婆婆,等我能出去了,我給您摘最甜的山果子!」

  孫婆婆喉頭一哽。

  她低下頭,佯裝專心縫補,可手指微微發顫。

  秦劍收功,掌心離開楊過後背。他看向孫婆婆,語氣溫和:「前輩若喜歡,明日我來時,帶些後山新熟的野栗。用砂鍋慢煨,暖胃。」

  「不必麻煩...」孫婆婆下意識推拒。

  「不麻煩。」秦劍微笑,「過兒這幾日療傷,全賴前輩照拂。一點野物,不成敬意。」

  孫婆婆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麼。

  她心裡那點抗拒,像春日的冰,一點點化了。

  石室里安靜下來,可這安靜,和從前的死寂不同。

  裹著一層看不見的、柔軟的暖意。

  古墓深處,小龍女背對石門,站在石案前。

  案上,攤開著那捲泛黃的帛冊,油布包裹已被解開,隨意丟在一旁。

  長明燈被她移到案邊,昏黃的光,照亮了帛冊上清峻的小楷。


  她已站了許久。

  起初,只是心煩意亂,隨手拿起,想借這「外來之物」轉移注意。

  翻開第一頁,掃過那幾句內息導引法門,心中嗤意更盛,平平無奇、不過如此。

  可目光往下移,她指尖微微一顫。

  那論述極簡,卻直指核心。

  《玉女心經》至高境界,便是以極致之「陰柔」,演化無窮生機,其中本就暗含陰陽轉化之妙。可祖師婆婆的闡述,更重「以柔克剛」,是策略。

  而這帛冊所言,卻是本質。

  她不由自主往下看,瞳孔驟然收縮。

  越看呼吸越輕,心跳卻越來越快。

  帛冊上的字句,像一把把鑰匙,插入她武學認知中那些從未被觸及的鎖孔。

  每轉動一下,就打開一扇新門,門後是浩瀚如星海的、全新的武學天地。

  她猛地意識到一件事——這無名功法中蘊含的武學至理,其精深處,竟讓她覺得...《玉女心經》有所不及!

  這念頭像一道驚雷,劈進她十八年固若金湯的信念里。

  她一生信奉祖師婆婆,推崇本門武學,認為古墓派武功天下無雙。

  可此刻,手中這卷粗糙的帛冊,卻以最樸素的方式,展示了一種更高、更本質的「道」。

  不是招式強弱,是境界之差。

  她手指無意識攥緊帛冊邊緣,指節泛白。

  目光死死盯著最後幾行論述,腦中飛速推演,與自己修煉時遇到的幾處滯澀一一印證。

  嚴絲合縫,甚至提供了她苦思多年未得的解法。

  長明燈油,不知不覺燃盡。

  光暈猛地一跳,驟然暗下,只剩一縷青煙裊裊。

  小龍女悚然驚醒,抬頭,石室內一片昏暗。

  她竟在這裡,站了大半天。

  墓道外寂靜無聲,秦劍和楊過早已離去。

  次日清晨。

  孫婆婆端著清水走進小龍女石室時,看見姑娘已坐在案前。

  帛冊攤開著,就在她手邊。姑娘目光落在上面,眼神卻有些空,不像在看字,像在出神。

  「姑娘,」孫婆婆輕聲喚,「洗漱吧。」

  小龍女抬眼。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布著幾縷極淡的血絲,她一夜未眠。

  小龍女抬眼。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布著幾縷極淡的血絲,她一夜未眠。

  「婆婆,」她開口,聲音比平日更啞,「今日他們來時,我有事相詢。」

  孫婆婆一愣:「姑娘請說。」

  「此功法珍貴,我需備回禮。」小龍女指尖輕點帛冊,「另,此功法似不全。你問那...甄志丙,從何得來,可否尋得後續。」

  孫婆婆睜大眼,姑娘主動要備回禮?還要詢問功法來歷?

  這簡直是破天荒頭一遭。

  小龍女微微頷首,重新垂下眼帘,似要繼續研讀。

  孫婆婆卻忽然想起什麼,臉色變了變,她猶豫片刻,聲音發乾:

  「姑娘,有件事老身昨日忘了說。」

  小龍女抬眼。

  「昨日,是過兒來療傷的最後一日。」孫婆婆喉嚨發緊,「甄道長說,過兒體內陽炎之氣已除,今日...便不來了。」

  石室內,空氣驟然凝固。

  小龍女臉上那層永恆的平靜,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

  她眼眸裡面飛快掠過一絲茫然,隨即被更濃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懊惱取代。

  「不來了?」小龍女重複,聲音輕得像自語。

  「是...不來了。」孫婆婆低下頭,小龍女沒說話。

  她看著案上的帛冊,看著那捲她昨日才真正看清價值的寶物,看著那可能蘊含更高武學境界...指尖微微發抖。

  為何不早看一眼?

  為何要等到最後一日,等到機緣已從指尖溜走,才後知後覺?

  師姐李莫愁一向對古墓虎視眈眈,想要搶奪師父遺留之物,甚至不惜在江湖上散播謠言,引霍都等人來犯。


  她必須有足夠的實力,才能保全自身與師父留下的傳承。

  可《玉女心經》需兩人同修互相照看才行,她始終沒有機會修習,只學了古墓其他武學。

  現在好不容易有個迅速提升實力的機會,卻被自己白白錯過。

  出墓去尋?

  不可。古墓派門規,女子不得輕易出墓,更遑蹤主動去全真教尋一個道士。

  這比允許男子入墓,更逾越規矩。

  她陷入前所未有的矛盾。

  規矩,與渴望,在心底劇烈撕扯。

  孫婆婆上前半步,急聲道:「姑娘莫急!甄道長與過兒,或許還會在古墓附近林中練功。他們若來,老身定能知曉。屆時再問不遲!」

  小龍女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孫婆婆臉上,露出一絲孫婆婆從未見過的期待。

  「好。」她聲音低啞,卻清晰。

  「若他再來附近,務必告知我。」

  孫婆婆長舒一口氣,用力點頭:「老身記下了!」

  她退出石室,輕輕帶上石門。

  石室內,重歸昏暗。

  小龍女獨自坐著,許久未動。最終,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帛冊粗糙的表面。

  然後,將它拿起,緊緊貼在心口。

  冰冷帛冊,貼著她單薄的白衣,傳來一絲涼意。

  可她知道,這裡面藏著的,是能點燃她武學之路的火種。

  古墓的絕對寂靜,已被徹底打破。

  冰封的心湖深處,因一本無意瞥見的功法,投下了一顆石子。

  漣漪,正一圈圈盪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