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怎麼選都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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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數字本身就夠荒誕了。

  更荒誕的是說這話的人今年才二十三歲,語氣平淡得跟報天氣預報一樣。

  「當然,這只是理論值。」李平安補了一句,「實際上不需要三百年,因為序列可以定期更換。每個月換一套新序列,敵人每個月從頭破解,永遠追不上。」

  徐守正低頭寫了一陣。

  「李同志,如果把這套跳頻方案應用到'天聽'工程的節點通信上,對硬體有什麼要求?」

  「最核心的要求是頻率穩定性。每個節點的振盪器頻率精度要達到百萬分之一,否則跳頻同步會出偏差。這對電晶體的質量要求很高,也對節點的安裝環境有要求。」

  李平安頓了一下。

  「比如溫度。電晶體的性能對溫度敏感,地下節點的溫度波動不能超過正負五度。這就對選址的地質條件提出了額外要求,岩層的導熱係數、地下水位對溫度的影響,都得重新評估。」

  他看著徐守正。

  「你之前的勘測報告裡,好像沒有做過溫度方面的專項分析?」

  這句話扔出去,徐守正的鋼筆停了一秒。

  然後他抬起頭,坦然說:「確實沒做。原方案用的是電子管,對溫度不那麼敏感,所以勘測時沒有把溫度作為主要指標。現在換了電晶體,這部分確實需要補充。」

  回答無懈可擊。理由充分,態度誠懇,還主動承認了不足。

  李平安在心裡給他打了九十分。

  「那這樣。」李平安走到工作檯前,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整理的一份溫度敏感性分析模型。你拿回去對照你的勘測數據跑一遍,看看哪些節點的選址需要調整。」

  他把文件遞過去。

  徐守正接過來,翻了兩頁。

  「這個模型很完整,考慮的變量比我見過的任何地質評估模型都多。」他合上文件,「我大概需要一周時間來核算。」

  「不急。算完了把結果給我,我和馮院長那邊一起審。」

  「好。」

  徐守正站起來,把文件和筆記本夾在腋下。

  「李同志,今天收穫很大。改天請你吃飯,食堂的紅燒肉周三最好。」

  「行。周三見。」

  徐守正走了。

  門關上之後,李平安坐到椅子上,雙手交叉枕在腦後。

  他給徐守正的那份溫度分析模型,是真的。每一個公式、每一個參數都準確無誤。

  但文件里有一個小小的陷阱。

  模型的第十七頁,有一個關於地下水熱交換係數的參數表。

  表里列了二十個節點的數據,其中十二號節點的地下水溫度用了一個特殊的數值:十七點三度。

  這個數值是李平安編的。

  十二號節點的真實地下水溫度是十四度。

  在正常的地質文獻中,酒泉以東三百公里區域的地下水溫度數據都是公開的,任何一個有基本功的工程師都能查到。

  如果徐守正拿到這份模型後,直接用十七點三度來計算,說明他沒有核實這個數據。

  一個正常的技術人員不會不核實,除非他根本不關心十二號節點的真實條件。

  因為他知道十二號節點是一顆廢子,建了也是擺設,溫度參數對不對無所謂。

  反過來,如果他糾正了這個數據,用十四度來算,說明他注意到了偏差。

  那就更有意思了,他糾正了模型里的十二號數據,卻沒有糾正自己報告裡的十二號地質數據,兩相矛盾,解釋不通。

  怎麼選都是錯。

  這就是那道選擇題。

  隔壁設備間的門推開一條縫,葉婉瑩走出來,手裡拿著相機。

  「拍到了。他說話的時候右手很穩,但左手一直放在膝蓋下面。有兩次,在你提到'節點選址'和'溫度'的時候,他的左手拇指壓了一下小指的第二指節。」

  「下意識保護傷處。」李平安說,「人在緊張的時候,身體會自動保護最脆弱的部位。」

  「照片要送去給葉老看嗎?」


  「不急。證據鏈還差最後一環。等他交回那份溫度分析的核算結果。」

  李平安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的院子裡,徐守正正和一個穿工作服的人擦肩而過。

  兩人沒有對視,沒有點頭,沒有任何互動。

  但徐守正右手夾著文件袋從身體外側換到了內側。

  換手的瞬間,他的手指從那個人的袖口邊擦過。

  距離不超過三厘米。

  「拿望遠鏡。」李平安說。

  葉婉瑩從柜子里取出一副軍用望遠鏡遞給他。

  李平安舉起望遠鏡,鎖定那個穿工作服的人。

  中等身材,一米七出頭,帽子壓得低。

  他走得不快不慢,方向是院子東側的設備庫。

  走了大約二十步,他的右手從褲兜里掏出來,指間夾著一個很小的東西。紙片大小,對摺過。

  他把那個東西塞進了設備庫門口的配電箱縫隙里。

  李平安放下望遠鏡。

  「記住這個人的臉。」

  葉婉瑩接過望遠鏡看了三秒。「三號會議室凌晨翻廢紙簍的那個人。身高吻合。」

  「對。」

  「配電箱裡的東西要不要取?」

  「不取。讓它在那兒。」

  葉婉瑩不理解,但沒問。

  李平安看著樓下那個人消失在設備庫門口,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

  情報傳遞的路徑已經浮出水面了。

  徐守正不直接接觸死信箱,他通過中間人傳遞。中間人把情報放在配電箱裡,然後會有另一個人來取。

  這條鏈上至少有三個人:徐守正、中間人、取件人。

  趙海是外圍的「藥師」,已經被拿下。但「蛛網」在研究院內部的滲透,比之前估計的更深。

  「葉婉瑩。」

  「在。」

  「配電箱上裝微型相機,二十四小時拍攝。我要知道誰來取那個東西。」

  「需要多久?」

  「三天之內,一定會有人來。」

  事實上,只用了一天半。

  第二天傍晚,葉婉瑩把一張新照片拍在李平安面前。

  照片上,一個穿藍色棉襖的中年女人正從配電箱的縫隙里抽出那個紙片。

  她的臉側對著鏡頭,五官清晰。

  圓臉,單眼皮,左眉角有一顆痣。

  「研究院的人?」李平安問。

  「不是。查了門衛的來訪登記,這個女人昨天下午以'送煤'的名義進了院子。她是東郊煤場的搬運工,叫孫桂蘭,四十二歲,寡婦,獨居。」

  「寡婦。」李平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間諜網絡喜歡招募什麼人?孤立的、邊緣化的、容易被控制的。

  一個獨居的中年寡婦,完全符合條件。

  「她取走東西之後去了哪?」

  「回了煤場。我安排人盯著了,到現在沒有異常活動。」

  「繼續盯。但有一條底線,不能讓她發現。這條鏈子斷了任何一環,後面的蜘蛛就縮回去了。」

  葉婉瑩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李平安叫住她,「凌晨翻廢紙簍那個中間人,身份查出來了嗎?」

  葉婉瑩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

  「昨晚查到的。三個嫌疑人里,有一個人的值班記錄和時間對得上。」

  她把紙條遞過來。

  李平安低頭看了一眼。

  名字很陌生。但下面那行履歷讓他的目光多停了兩秒。

  陳大勇,二十七歲,通信工程組技術員。一九五四年由徐守正推薦調入「天聽」工程。

  徐守正推薦的。

  「好了。」李平安把紙條折起來收進口袋,「三隻蜘蛛,兩隻在網上,一隻在網外。現在就差最後一步。」


  「什麼時候收網?」

  李平安算了算日子。

  「等徐守正交那份溫度分析的核算結果。他說要一周。」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粉筆灰。

  「這一周,咱們不動聲色。該幹活幹活,該吃飯吃飯,周三還得去食堂吃他請的紅燒肉。」

  葉婉瑩的嘴角動了一下。「你還真去?」

  「免費的紅燒肉,為什麼不去?」

  「你就不覺得彆扭?跟一個間諜坐在一桌吃飯?」

  「有什麼彆扭的。」李平安推開門,往食堂方向走,「人家請客,你得給面子。等他進去吃牢飯了,面子就不用給了。」

  葉婉瑩跟在後面,忽然發現自己想笑。

  不合適,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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