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挖角國企老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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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樁機進場那天,工地像炸了鍋。那台鐵疙瘩用三輛卡車拉來,零件散了一地,得現場組裝。馬隊長圍著機器轉圈,嘴裡叼著煙,眉頭擰成疙瘩。

  「這玩意兒……」他踢了踢一根生鏽的鋼管,「有些年頭了吧?」

  送貨的司機是個胖漢子,從駕駛室跳下來,抹了把汗:「馬師傅,這已經是最新的了。市建公司去年才報廢的,零件都齊,能用。」

  陳雪茹也來了,今天穿了身藏青色的工裝褲,配了件白襯衫,襯衫下擺塞進褲腰,勒出細窄的腰身。她蹲在那堆零件前,拿起個齒輪看了看:「馬師傅,能裝起來嗎?」

  「能是能。」馬隊長蹲下身,用扳手敲了敲發動機外殼,「但這機器得有人會修。萬一干一半趴窩了,咱們不會修,就得停工。」

  小李湊過來,他這幾天曬黑了,藍布衫的肩膀處磨出了洞:「隊長,我在原來的隊裡,跟老師傅學過修機器。要不……我試試?」

  馬隊長看他一眼:「你?這可是柴油機,跟你們以前用的汽油機不一樣。」

  小李撓撓頭,不說話了。

  陳雪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藏青色工裝褲的褲腿上蹭了塊油污:「馬師傅,市建公司那邊,有沒有退休的老師傅,懂這個的?」

  馬隊長眼睛一亮:「有!老錢,錢師傅。他幹了四十年機械,從拖拉機到打樁機,沒有不會修的。去年退休了,現在在家閒著。」

  「住哪兒?」陳雪茹問。

  「就前門大街後頭那片胡同,具體門牌我得打聽打聽。」馬隊長說。

  陳雪茹轉身就走:「我現在就去。」

  徐慧真從臨時工棚里出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列寧裝,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拿著個文件夾。看見陳雪茹要走,叫住她:「陳小姐,你去哪兒?」

  「找個老師傅。」陳雪茹頭也不回。

  徐慧真快步跟上來,列寧裝的衣擺被風吹得貼在小腿上:「找老師傅?工資怎麼算?退休返聘,費用可不低。」

  「先找到人再說。」陳雪茹步子邁得大,藏青色工裝褲裹著的長腿走起來帶風。

  兩人前一後出了工地。陳雪茹走到街口,攔了輛三輪車,跟車夫說了個地址。徐慧真猶豫一下,也上了車。

  三輪車拐進胡同,七扭八拐,最後停在一個小院門口。院門是木頭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門環上掛著一把老式銅鎖。

  陳雪茹下了車,整理了下襯衫領子。白襯衫的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鎖骨。她抬手敲門。

  敲了三下,裡頭傳來腳步聲。門開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背有些駝,但眼睛很亮。

  「找誰?」老頭問,聲音沙啞。

  「錢師傅吧?」陳雪茹笑了,笑容很甜,「我是延華集團的陳雪茹,馬隊長介紹來的。」

  錢師傅打量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看看她身後的徐慧真:「延華集團?沒聽說過。」

  「剛成立的公司。」陳雪茹說,「我們在前門大街東邊蓋樓,想請您去幫忙看看機器。」

  錢師傅擺擺手:「退休了,不幹了。你們找別人吧。」

  陳雪茹從手提包里掏出包煙,遞過去一根:「錢師傅,您別急著推。我們那台打樁機是市建公司報廢的,馬隊長說,整個北京城,就您最懂那玩意兒。」

  錢師傅接過煙,陳雪茹趕緊劃火柴給他點上。老頭抽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市建公司的機器……哪年報廢的?」

  「去年。」徐慧真開口了,她往前一步,深灰色列寧裝的衣擺擦過門檻,「機器狀況還行,就是怕半路出故障。耽誤工期,損失就大了。」

  錢師傅看了她一眼:「你是?」

  「徐慧真,延華集團餐飲公司負責人。」徐慧真說。

  「餐飲公司?」錢師傅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蓋樓的事,餐飲公司管什麼?」

  「都是集團的業務。」陳雪茹接過話,「錢師傅,我們不白請您。一個月給您開一百二,管吃。您就去工地坐著,機器不壞,您就喝茶看報。機器壞了,您給指點指點就成。」

  錢師傅抽菸不說話,眼睛眯著,像在掂量。

  徐慧真補了一句:「錢師傅,您要是有相熟的徒弟,也可以叫來。工資另算。」


  錢師傅把煙抽完,菸蒂扔地上,用腳碾了碾:「一百二……少了點。我退休工資一個月還八十呢。」

  陳雪茹笑了:「那一百五。但您得保證,機器隨壞隨修,不能耽誤事。」

  錢師傅想了想,點頭:「成。什麼時候上工?」

  「現在就行。」陳雪茹說,「我們三輪車就在門口。」

  錢師傅轉身進院,幾分鐘後出來,換了件乾淨點的藍布褂子,手裡拎著個帆布工具包。包很舊,但鼓鼓囊囊的。

  三人坐三輪車回工地。路上,錢師傅問:「你們那機器,什麼型號的?」

  陳雪茹看向徐慧真,徐慧真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型號是ZJ-45,柴油發動機,最大打樁深度十五米。」

  錢師傅接過紙看了看,點點頭:「這機器我熟。前年大修過一回,是我帶的隊。當時換了三個缸套,一組活塞。」

  到了工地,打樁機已經組裝了一半。馬隊長正蹲在地上對圖紙,看見錢師傅,騰地站起來:「錢師傅!您真來了!」

  錢師傅擺擺手,走到那堆零件前,彎腰拿起個零件,用手掂了掂:「這個裝反了。」

  小李趕緊跑過來:「師傅,哪兒反了?」

  錢師傅把零件翻過來,指著一個凹槽:「看見沒?這面朝里。你們裝朝外了,轉起來得卡住。」

  小李臉紅了,趕緊拆了重裝。

  錢師傅又繞著半成品的機器轉了一圈,用扳手這裡敲敲,那裡擰擰。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准。藏青色工裝褲的褲腿蹭上了油污,他也不在意。

  陳雪茹和徐慧真站在旁邊看。陳雪茹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纖細的小臂。徐慧真的列寧裝扣子解開了最上面一顆,露出瘦削的脖頸。

  「陳小姐,」徐慧真小聲說,「一百五……是不是太高了?馬隊長一個月才一百。」

  「值。」陳雪茹說,「徐老闆,機器早一天轉起來,工期就能提前一天。一天的人工、材料,都不止這個數。」

  徐慧真不說話了。

  那邊,錢師傅指揮著小李和幾個工人重新組裝。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這個螺絲上緊點……那個墊片別忘了……油管接這裡……」

  太陽越升越高,工地上的溫度上來了。陳雪茹額頭出了汗,幾縷捲髮貼在臉頰上。她用手背擦了擦,白襯衫的腋下濕了兩塊深色的汗漬。

  徐慧真也熱,列寧裝的面料厚,後背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裡頭襯衫的輪廓。她走到工棚里,倒了杯水,慢慢喝著。

  中午,王秀英來送飯。她推著個三輪車,車上放著兩個大鐵桶,一個裝米飯,一個裝白菜燉粉條。工人們圍過來,拿著飯盒打飯。

  錢師傅也打了份,蹲在工棚邊吃。他吃飯很快,但很仔細,一粒米都不剩。

  陳雪茹和徐慧真沒在工地吃,兩人回了小樓。於莉已經買好了午飯,擺在桌上:饅頭、鹹菜、小米粥。

  「怎麼樣?」於莉問,她今天穿了件淺黃色的襯衫,領口敞著,露出鎖骨。

  「老師傅請來了。」陳雪茹坐下,拿起個饅頭咬了一口,「一百五一個月。」

  於莉瞪大眼睛:「這麼高?」

  「高有高的道理。」徐慧真喝了口粥,「下午打樁機應該能裝好。明天就能試機了。」

  正吃著,外面傳來敲門聲。於莉去開門,是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穿了件半舊的中山裝,手裡拎著個公文包。

  「請問,陳延陳老闆在嗎?」男人問。

  「不在,去銀行了。」於莉說,「您有什麼事?」

  「我是市建公司的。」男人說,「聽說你們這兒,把我們退休的錢師傅請來了?」

  屋裡,陳雪茹和徐慧真對視一眼。

  陳雪茹站起身,走到門口。她今天沒化妝,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我是陳雪茹,延華集團的。錢師傅是我們請的技術顧問,有什麼問題嗎?」

  男人打量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陳小姐,錢師傅是我們公司的退休職工,有保密協議。不能隨便到外頭幹活。」

  陳雪茹笑了:「同志,錢師傅退休了,現在是自由身。他想去哪兒幹活,是他的自由。再說了,我們就是請他修修機器,不涉及你們公司的機密。」


  男人皺眉:「話不能這麼說。錢師傅的技術,是在我們公司幾十年積累的。你們這是挖牆腳。」

  徐慧真也走過來,深灰色列寧裝穿得一絲不苟:「這位同志,我們手續齊全,合法經營。錢師傅跟我們簽了正規的勞務合同,按月付工資,交稅。如果您覺得有問題,可以去找勞動局。」

  男人被噎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陳雪茹接著說:「要不這樣,您留個聯繫方式。等陳老闆回來,我讓他跟您聯繫。」

  男人從公文包里掏出張名片,遞給陳雪茹,轉身走了。步子邁得大,中山裝的下擺飄起來。

  陳雪茹關上門,看了眼名片:市建公司人力資源科,孫科長。

  「麻煩來了。」徐慧真說。

  「不怕。」陳雪茹把名片扔在桌上,「退休職工再就業,國家鼓勵。他管不著。」

  於莉小聲說:「陳姐,徐姐,這事兒……要不要告訴陳延哥?」

  「告訴。」陳雪茹坐下,繼續吃饅頭,「但不用急。等他把錢從銀行貸出來再說。」

  下午,打樁機裝好了。錢師傅坐在駕駛室里,發動了機器。柴油機轟鳴起來,黑煙從排氣管噴出,整個工地都在震動。

  鐵樁子緩緩升起,然後重重砸下。咚!一聲悶響,地面都顫了顫。

  馬隊長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成了!」

  陳雪茹站在遠處看著,藏青色工裝褲的褲腿在風中飄動。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翹著。

  徐慧真也看著,列寧裝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顯出瘦削的身形。她手裡拿著文件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

  機器轉起來了,樓就能蓋起來了。

  但麻煩,也像那黑煙一樣,開始冒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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