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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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澤熙萬萬沒有想到,班長口中輕描淡寫的「放鬆一下」,居然是要把今天電影院排片表上的幾乎所有電影一口氣全部看完。

  他跟著韓璐重新回到檢票口,韓璐舉起手機,再次掃碼入場。

  檢票台的年輕女職員看著眼前這對少男少女一前一後走進影廳,嘴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她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男孩長相秀氣,只是略顯陰鬱,看起來很內向。女孩步伐從容,氣場非凡,看起來非富即貴。

  女職員低下頭,輕輕搖了搖頭,心想:這對小情侶今天還真是有閒心。

  兩人重新走進另一個放映廳。影廳里的燈光還沒有完全暗下去,深紅色的座椅在昏黃的壁燈下泛著柔軟的絨面光澤。

  谷澤熙兩人重新緩緩坐下。

  銀幕緩緩亮起,電影名:《災後新世界》。

  片頭字幕以一種沉重的金色字體浮現,背景是衛星圖上正在燃燒的歐亞大陸輪廓。配樂從低沉的弦樂逐漸攀升到尖銳的銅管,像某種警報。

  這部片子號稱國際巨製,開場便是一段長達三分鐘的長鏡頭——

  那是高烈度的現代化戰爭場面,無人機群如蝗蟲般掠過城市廢墟,飛彈拖著橘紅色的尾焰劃破灰紫色的夜空。爆炸的衝擊波掀起漫天塵土,碎玻璃在慢鏡頭中像雪花一樣旋轉、飄落。

  谷澤熙很快注意到,電影裡的故事背景直接套用了當下現實中的地緣衝突熱點——歐羅巴聯盟與新羅西亞之間的局部戰爭。銀幕上的地圖標註著熟悉的地名,新聞畫面里穿插著虛構的新聞發布會。

  銀幕上,這場戰爭隨著時間推移不斷升級。雙方都已秘密部署了屬屬於超人類的軍事力量——那些幽靈部隊,專門用於對彼此高層實施精確斬首。開場第一幕的正片,就是歐羅巴聯盟一支由基因戰士組成的秘密部隊趁夜色潛入新羅西亞境內執行任務。

  銀幕上,那些基因戰士身著深灰色特種作戰服,戰術頭盔上的夜視鏡在黑暗中亮著幽綠色的微光。他們的動作乾淨利落到近乎非人——從懸停的直升機上直接跳下,落地時膝蓋微屈,像貓一樣無聲無息。

  這完全是一支野獸般的部隊。在狹窄的走廊里交火時,他們的射擊精度和反應速度迅速無比,鏡頭給了其中一個戰士一個特寫:他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縮成針尖般的大小,虹膜上浮現出一層細密的晶熒紋路,像某種古老的圖騰。

  谷澤熙盯著畫面,手中的奶茶懸在半空,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既視感湧上心頭。

  歐羅巴聯盟的秘密基因戰士?

  這個設定,怎麼那麼像他當初第一次抽取角色時,被他放棄的那一個角色?

  他腦海中自動浮現出一個名字——法爾科。

  那位覺醒了時序列基因V的法爾科,擁有著似於「子彈時間」的能力,他當時在法爾科與李子狄之間反覆權衡,猶豫地劃了好幾個來回,最終還是選了後者。

  話說回來,法爾科應該早就死了吧?谷澤熙的目光雖然還落在銀幕上,思緒卻已經飄遠了。

  不過現在想想,第一抽的運氣其實不差。即便當時沒選法爾科,那個所謂「時序列」基因如果不斷升級進化,最終能力大概率會觸及時間領域——那可不是什麼「子彈時間」能概括的級別。

  谷澤熙當初沒有選法爾科而是選擇李子狄,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他隱約察覺到了兩條路角色線之間某種根本性的區別。法爾科隱藏理想路線大概是——振興法蘭西,統一歐羅巴,做新世界的拿破崙。那條路輝煌壯麗,充滿了凱旋門前的閱兵式和凡爾賽宮裡的外交博弈,但他對軍事戰略遊戲毫無興趣。相比之下,「李子狄」這條線更日常、更神秘,像一本沒有寫滿的日記本,每一頁都藏著未知的可能性。

  「說起來,基因戰士這種超人類類群好像很少見啊。」谷澤熙從思緒中抽離出來,隨口吐槽了一句。

  韓璐聽見了,伸手掏了一把爆米花。金黃色的顆粒在她指尖滾動,其中幾顆沾著融化的黃油,她慢條斯理地塞進嘴裡,咀嚼了兩下才回答:「確實很少。基因戰士的歷史很短。」

  「也是。不過現在科學家不是已經能穩定批量製造了嗎?」谷澤熙轉過頭看她,銀幕上的爆炸光芒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橘紅色的光影,「基因戰士這種技術,為什麼不能轉化成造福普通人的東西呢?」

  韓璐的手停在爆米花桶邊沿,沒有立刻回答,影廳里只有電影的音效在繼續轟鳴——遠處的炮火聲,近處的腳步聲,還有某個角色低沉的喘息。沉默持續了兩三秒。


  「基因戰士的實驗成功率很低。」她輕聲說。

  「再低也是一條科學路徑啊。」谷澤熙吐槽的語氣不自覺地認真起來,他習慣性地用手比劃了一下,「如果開放技術,總歸能推動人類進步吧。歷史上多少技術一開始都是低成功率的?蒸汽機、飛機、疫苗——哪一樣不是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韓璐沒有立刻回答。谷澤熙察覺到她目光的細微變化。

  「你這個觀點……曾經有人公開提出過。」她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奇怪的鄭重。

  「他當時的原話是——」

  班長停頓了一下,銀幕上的畫面恰好切換到一片寂靜的星空,整個放映廳陷入短暫的黑暗與安靜。只有放映機還在角落裡發出輕微的機械轉動聲,光柱里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她緩緩開口——

  「上帝已死,當世為超人時代。世界政府應共享技術。政府是政府,科學家是科學家,他們並非君王,無權遏制下位者的進化。」

  「這個人是誰?」谷澤熙抓起一把爆米花,漫不經心地詢問。

  班長輕輕吐出兩個字——

  「【雨果】。」

  谷澤熙剛送到嘴邊的爆米花,在這一刻驟然停住。那顆裹著焦糖的玉米粒懸在指間,然後落在他的膝蓋上。

  他整個人僵在座椅里。

  放映廳的空調溫度明明很舒適,他卻忽然覺得渾身發冷。銀幕上的光影繼續變幻著,但他的視線卻出現了一瞬間的失焦。

  「當然,除了他之外,也有一些匿名學者持類似觀點——開放技術,改造人類。」韓璐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她繼續說下去,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像是一個學者在陳述一個她已經思考過很多遍的命題。

  「這本質上是一個政治問題。」她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谷澤熙臉上,「對於各國政府而言,基因戰士技術一旦脫離軍方管控,傳播速度會遠超想像。一旦落到別有用心的人手裡——罪犯、野心家、利慾薰心之徒,他們不會在意副作用,不會在意低成功率,不會在意任何風險。」

  她伸手又拿了一顆爆米花,但沒有立刻吃,而是捏在指間轉動著。

  「在超人類井噴式爆發的當代,嚴格來說,任何政權的統治基礎都不再是鐵板一塊。像『啟蒙會』這樣的犯罪組織,匯聚了世界各國對現政府不滿的超人類罪犯精英。無論哪一國政府,一旦開了這個口子,把基因戰士實驗技術泄露出去,隨時可能催生出一支不可控的恐怖力量。為了國際局勢的整體穩定,各國之間已經形成了某種默認的共識——這項技術,誰都不能放開。」

  「竟然是因為這個?」谷澤熙終於回過神來,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譏諷,「我就說嘛,明面上展現的技術是一回事,真正的技術從來不會用到民用上。什麼科技造福人類,都是說給普通人聽的漂亮話。」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說到底,不就是怕不可控的風險嗎?怕社會動盪,怕世界亂套。道理是有點道理,但這為未免有些因噎廢食。」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內心清楚,自己真正想說的是:即便成功率再低,如果基因戰士技術公開、大規模應用,社會結構甚至政權形態都會發生根本性變化,而那些坐在權力金字塔頂端的人,最怕的就是變化。

  「好吧,也是。畢竟這世界上盼著平穩安穩的人總是大多數,沒人想活在動盪里。」谷澤熙彎腰撿起落在腿上的爆米花。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內心其實隱隱傾向於那位「前身」——【雨果】的言論。

  那個名字像一顆種子,在他意識深處輕輕震動了一下。

  韓璐忽然拍了拍他的肩。她的手掌不大,但力道很穩。

  「李同學,倒也不必太失望。」她的聲音溫和了許多,「這不僅僅是政客們的保守,背後也有真正的科學理論支撐。」

  「基因戰士和其他超人類最大的不同在於,由於基因本身的神秘與複雜,所有基因戰士相較於普通人類都會產生一定的生理改變——也就是副作用。最明顯,也最嚴重的一點是……」

  班長忽然頓住了。

  谷澤熙注意到她的嘴唇微微張合了一下,這在韓璐身上是極其罕見的事情——在他的印象里,班長說話從來都是流暢而篤定的,像一條被精心校準過的河流。

  「怎麼了,班長?」他問。


  「沒什麼。」韓璐很快恢復鎮定,但語速卻比平時快了幾分,像是想要儘快越過某片沼澤,「基因戰士與普通人類之間,會產生一定程度的生殖隔離。」

  「生殖隔離?」谷澤熙被這個詞彙震了一下。

  「不是百分之百。衝突案例中確實存在基因戰士與普通人生下孩子的記錄,但概率極低。」韓璐的語速越來越快,像在背誦一份深藏在記憶深處的檔案,「絕大多數情況下,基因戰士與普通人無法生育。級別越高的基因戰士,越是如此。」

  「唯有基因戰士與基因戰士之間,才能恢復一定程度的正常生育率。但這同樣取決於雙方的級別匹配度和基因相容性。」

  谷澤熙沉默了幾秒,消化著這些信息。銀幕上,電影已經推進到了下一場動作戲,機槍掃射的聲音在影廳里迴蕩,彈殼落地的叮噹聲被環繞立體聲放大到幾乎失真。

  「聽起來挺複雜的。」他說,「我只知道開機甲需要『適配性』才能成為機神適配者,沒想到基因戰士連生個孩子都這麼講究。」

  「就是這樣。」韓璐的語氣重新變得輕鬆了一點,「超人類聯盟里有一位來自日本的基因戰士,她的婚姻問題甚至成了日本國民高度關注的事項。」

  谷澤熙在李子狄的記憶里翻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了對應人物——一位隨身攜帶長刀的黑長直少女。

  「好吧好吧,看電影看電影。」他抿了一口奶茶,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銀幕。奶茶已經涼了,甜味變得有些發膩,但他還是咽下去了。

  電影的劇情和簡介差不多,但特效確實宏大。歐羅巴與新羅西亞的斬首行動不斷升級,激怒了雙方高層,戰略一步步滑向核武器劫持。谷澤熙注意到一個細節:影片中那位歐羅巴指揮官按下核按鈕之前,鏡頭給了他的手一個長達五秒的特寫——手指在紅色按鈕上方懸停了很久。

  戰火持續擴大,波及全球。新羅西亞鄰國遠東聯邦宣布參戰。一枚核飛彈從西伯利亞的發射井中騰空而起,尾焰在夜空中燃燒成一朵橙色的花。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衛星雲圖上,一道道弧線像死亡的光束划過太平洋和大西洋。

  誤判。報復。反報復。核冬天。輻射塵。銀幕上出現了一個長達一分鐘的空鏡頭:一座曾經繁華的城市,從高樓林立的航拍畫面,到蘑菇雲升起,再到焦黑的廢墟上飄著灰白色的雪——那是被拋入平流層的塵埃凝結成的輻。

  最終,整個地球陷入了野蠻的超人類時代。各地超能者紛紛組建勢力,接管殘存的政府機構。

  銀幕上閃過一幅幅畫面:一個能操控機械的男人坐在被燒焦的議會大廈頂端,腳下是向他跪拜的人群;一個擁有心靈感應能力的女人在廢墟中建立了自己的王國,所有倖存者都被植入了服從的印記;一群失去指揮的基因戰士占據了沿海的石油鑽井平台,把它改造成了一座海上堡壘。世界進入了災後「超人軍閥時代」。

  這部電影更像一部群像劇。最大的優點是構建了一個以現實時政為起點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後場景,想像力充沛,特效也足夠震撼,電影層層遞進,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真實感。

  但所謂的「超人軍閥時代」部分,就乏善可陳了。

  大概是沒拿到改編權。谷澤熙注意到,所有登場的超人軍閥全是原創角色,沒有任何一個涉及當下真實存在的英雄。雖然能看出某些角色有明顯的借鑑痕跡,但整體劇情七拼八湊,形散神也散。導演似乎想把太多東西塞進一部電影裡,結果每個線索都只開了個頭就草草收尾,像一件織了一半就拆掉的毛衣。

  銀幕緩緩變暗,字幕開始滾動。白色的字體從下往上移動,配樂是一首緩慢的鋼琴曲,帶著某種哀而不傷的餘韻。谷澤熙伸了個懶腰,感覺到脊椎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嗒聲。他覺得自己看了一部野心很大、但實際完成度很一般的片子。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班長。

  韓璐卻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她手裡的爆米花桶已經空了,紙桶被她捏得微微變形。她的目光落在銀幕上,但字幕顯然不在她的視線焦點之內。

  她雙眼有些失焦,整個人像是被銀幕上那個宏大而殘酷的敘事吸了進去,沉浸在某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思緒里。

  影廳的頂燈還沒有亮起,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標識在角落裡發出微弱的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安靜的輪廓。

  「下部還看嗎?」谷澤熙試探著問,聲音在空曠的影廳里顯得比平時更輕。

  班長眨了眨眼,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看。」她說,然後站起身,把空了的爆米花桶團成一團,「等一下,我先去趟洗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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