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敲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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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好,【雨果】。」

  玄覺羅的聲音在空間裡迴蕩,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悠閒。

  「看來你最近過得還好?」

  「拜你們所賜,所幸最近還能吃到改良版的伙食。」谷澤熙回答。

  即便隔著層層繃帶,也能看出他挑了一下眉毛。此刻坐在拘束椅上的他,正在打量著這個之前在廣播裡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監管者。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位監管者的真容——對方戴著墨鏡,五官立體,鼻樑高挺,後腦勺卻留著一條長長的辮子,像幾百年前的古人才會梳的髮型。

  這哥們倒是挺復古。谷澤熙在心裡腹誹。

  「你在觀察我?」玄覺羅察覺到了他的目光。

  「對啊。」谷澤熙毫不避諱地點了點頭,「沒想到監管者是這麼一位特立獨行的人。」

  「特立獨行麼……」玄覺羅呢喃著,像在品味什麼。

  「說起來,【雨果】,這應該算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他頓了頓,雙手負在身後,站姿筆直。「現在容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名字是玄覺羅。」

  他頓了一下。

  「天地玄黃的玄,後知後覺的覺,森羅萬象的羅。」

  「倒是挺罕見的名字。」谷澤熙念叨了幾句,「監管者,你這是祖上有血統嘍?」

  玄覺羅笑而不語。。

  「我的家族僅僅是有文化傳承罷了,並沒有你想的那樣。」他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現如今,都不重要了。」

  「好好好,玄大人。」谷澤熙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難得今天來看望一個小小的罪犯,是有什麼事嗎?」

  玄覺羅沒有立刻回答。他雙手負在身後,在這片灰白色的空間裡緩緩踱步。皮鞋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一下,一下,一下。

  「聽你的口氣,對我們【迴廊】意見很大啊。」他說。

  「您這話說的。」谷澤熙不卑不亢,語氣裡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勁兒,「像是在指望籠子裡的小白鼠會感恩似的。」

  玄覺羅腳步停了下來。他轉過身,走到谷澤熙面前,緩緩低下頭。那雙黑色的瞳孔隔著墨鏡與谷澤熙對視,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谷澤熙被他盯得有些發毛。但他什麼也沒說,就這麼硬挺挺地瞪回去。繃帶下面的眼睛瞪得溜圓。

  足足對視了十幾秒。玄覺羅這才緩緩直起身子,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知道嗎?」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以前的【雨果】,有一雙能夠洞視人性的眼睛。他僅憑注視,就能完成對他人的精神暗示,甚至是催眠。」

  前身是玩催眠的?谷澤熙吃了一驚。聽起來有點變態啊。

  他強裝鎮靜,繃帶下面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所以這就是你剛剛盯著我的原因?」谷澤熙笑了一聲,「膽子真大啊,玄大人。你就不怕那萬分之一的概率,你被我催眠了嗎?」

  他哈哈笑了起來,笑聲在空間裡迴蕩。「那樣我就能逃出你們這個實驗室了。」

  「那倒是還挺有意思的。」玄覺羅說,「但是你已經沒有那樣的能力了。」

  「真是自信吶。」谷澤熙不滿地吐槽道,「確實,我現在就是個廢人,還失憶了好多。卻要承受我不該承受的束縛,喪失完完全全的自由。」

  他聲音低了下去,像一把被掐滅的火。「所以,監管者大人,你跑到這來就是為了試探我?」

  玄覺羅轉過身,背對著他。那根長辮子從肩頭滑下來,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雨果】。」他聲音很輕,「沒有小白鼠會感謝它的囚籠。但是——如果我們沒有迴廊,你已經死了。聯盟對你的行動,原本是生死勿論的,即便是【黑洞騎士】也認為在你身上不必遵循什麼原則。是我們,【迴廊】,保住了你。」

  他停頓了一下,像在等那些話落進谷澤熙的耳朵里。

  「你在全世界範圍內犯下的罪行太多了。沒有一個政客希望一個S級的精神系超能者罪犯還活著。」

  谷澤熙攤了攤手,「你說的這些很有道理。所以我還要感謝你們咯?」

  玄覺羅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空氣中某個看不見的點上,像是在等什麼。


  「雨果啊雨果。」他開口,「你現在始終覺得自己是無害的、無辜的。如果讓你恢復了記憶,你覺得還是如此嗎?」

  「恢復記憶?」谷澤熙皺起眉頭,「我已經是個廢人了,恢復了記憶又有什麼用?」

  「那如果你的身體能夠康復起來,又或者說——」玄覺羅轉過頭來,直視著他,「你能夠重新擁有你原本的超能力呢?」

  什麼意思?谷澤熙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吞了吞口水。

  「你們……【迴廊】能夠辦到?」

  「這並非沒有希望。」玄覺羅回答,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只是我們沒有必要為一個能夠威脅我們的罪犯去嘗試。」

  「那你說出來幹什麼?那豈不是掃興?」谷澤熙低著頭,整個人癱在拘束椅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看來我這輩子就要一直癱瘓在這裡了。」

  「我只是提出一個設想。」玄覺羅說,「或許你的力量和你的能力,可以用來造福人類和社會。」

  「你很看好我?」谷澤熙抬起頭。

  「丟失的記憶,丟就丟了吧。」玄覺羅說,「現在的你,根據赫爾墨斯的判斷來看,是一個道德感正常的普通人。」

  「赫爾墨斯是誰?」

  「【迴廊】的人工智慧。」

  「人工智慧這麼覺得嗎?」谷澤熙點了點頭,語氣忽然活泛起來,「我也覺得。既然我沒有犯罪的記憶,我的道德感也完全在正常水準以上,那麼——」

  「你們是不是可以先想辦法治好我的身體,或者讓我恢復能力呢?」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一口氣說了下去。

  「你們放心,我一定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以前的【雨果】跟我根本就沒有任何關係,我會好好的,全心全意地為全人類服務,為社會做貢獻。」他的語氣誠懇得像在宣誓,繃帶下面的眼睛彎成月牙。

  玄覺羅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看穿了一個小把戲但懶得拆穿。

  「是嗎?很遺憾,現在暫時還不能這麼做。」

  「做不到那你說這麼多幹嘛?」谷澤熙煩躁地在束縛椅上掙扎了一下,拘束帶發出繃緊的聲響。「你來這的目的就是為了戲耍一個前罪犯嗎?」

  「或許我是來給予一些人文關懷。」玄覺羅說,「既然你覺得自己現在是張白紙,那我們有必要對你加強一下引導,幫助你形成更好的價值觀,做一個好人。」

  他的語氣溫和,仿佛老師在跟學生說話。

  「在這之前,有必要讓你先了解一下以前的【雨果】。」

  「什麼意思?」谷澤熙用一股鄙夷的眼神看著他,「你們要對我進行思想政治教育?」

  「或許吧。」玄覺羅回答。

  他打了個響指。天花板緩緩打開,機械臂從黑暗中垂落。這次不是餵食的機械臂,末端裝著一個投影裝置。一道藍光從裝置中投射而出,在地面上鋪開一片光幕。

  光幕里是一張張新聞剪影。畫面里,一個渾身纏滿繃帶的人影站在高樓大廈的頂端,背後是燃燒的城市和暗紅色的天空。

  「沒有人知曉【雨果】的過去。等到黑暗導師的名號響徹世界之時,你已經成為了啟蒙會的二代目代言人。」

  「老生常談的東西。」谷澤熙毫無感情地評價道,然後忽然反應過來,「咦?我竟然是二代目嗎?我才知道。」

  玄覺羅沒有理他的插科打諢。

  「在此之前,先和你重新介紹一下啟蒙會吧。」他抬起頭,對著空氣說,「赫爾墨斯,你來吧,我知道你在。」

  他的聲音落下,赫爾墨斯那冰冷的機械音在空間中響起——

  「很高興為您服務,003先生。」

  伴隨著赫爾墨斯的回應,投影里開始播放出一段紀錄片風格的畫面,配合著冰冷的電子旁白。

  「【啟蒙會】具體出現時間可以追溯到半個世紀前。那也是超人類數量真正開始井噴式飛躍的年代。半個世紀前,超人類的數量開始不斷增長,越來越多的普通人成為了超人類。」

  「這是為什麼?」谷澤熙忽然問。

  赫爾墨斯沒有立刻回答。

  「回答他。」玄覺羅說。

  「這同樣是未解之謎。具體原因可能有各方面的因素和巧合。」赫爾墨斯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檔案。「第一個最明顯的現象,就是焰星出現的頻率持續增多,大大提升了覺醒的代行使者數量。」


  「其次是術士,特別是惡魔術士。這一職業自古以來便存在於歷史中。然而在半個世紀前,惡魔術士這種術士中的邪道變種職業得到了大範圍的傳播,讓越來越多的普通人有機會與惡魔簽訂契約,成為惡魔術士。」

  投影畫面隨著旁白切換——焰星划過夜空,術士在祭壇前低語,惡魔的影子從契約書上升起。

  「同樣是半個世紀前,當時的國際政治局勢上,大國之間均處於冷戰氛圍,雙方都在科學領域投入巨大研究。生物基因技術與工程領域獲得了巨大的突破,基因戰士這一超人類職業也徹底進入人們的視野。」

  「在那時期,同樣誕生的還有機神。機神的誕生不僅是材料學、結構學的突破,更是生物神經學的結晶。機神獨特的神經同調傳感技術對駕駛者有著極高的要求,機神適配者也正式成為了普通人能夠成為的一個超人類職業。」

  畫面切換到實驗室——基因鏈在顯微鏡下旋轉,巨大的機神在裝配線上組裝,適配者躺在駕駛艙里,全身連接著密密麻麻的神經導管。

  「不同於上面兩個職業,變種騎士在古代就已存在。半個世紀前,受益於前兩者的技術突破,變種騎士的變身技術也在當時得到了突破,人們研發出了更多的變身裝置。」

  「至於最後一個職業,超能者的覺醒實驗在當時就已經露出了苗頭,更不用說全世界還有各種機緣巧合之下自行覺醒的超能者了。超能者的覺醒需要各種機遇與巧合,但那段時間,超能者覺醒事件頻發……」

  「這聽著倒還真有點神奇。」谷澤熙唏噓道,「一切真就這麼巧?半個世紀前,超人類大爆發了,人類大進化了?」

  玄覺羅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長,像藏著什麼東西。

  赫爾墨斯繼續用那機械音解說:「超人類大爆發意味著無法管制的人類增多,意外增多,罪犯事件也各種頻發。」

  「啟蒙會也是在那個時候誕生的一個反政府組織。啟蒙會的一代目發言人,代號為【莎士比亞】。加入啟蒙會的罪犯,大多為對於原有社會現狀不滿的超人類。這些超人類加入啟蒙會後,大多以歷史上的文豪亦或文化名人的名字作為代號。」

  「停。」玄覺羅忽然打斷了赫爾墨斯的旁白。

  他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谷澤熙。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的代號叫雨果?」

  谷澤熙感到那道目光有些古怪,像在看一件很舊的東西,又像在確認什麼。

  「應該是和我的能力有關吧?」他試探性地回答。

  玄覺羅沒有回答。他話鋒一轉——

  「維克多·雨果,這位大文豪最出名的兩部代表作,分別是《巴黎聖母院》和《悲慘世界》。」

  他看向谷澤熙,目光從繃帶縫隙里那雙眼上掃過。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雨果總是渾身纏滿繃帶?」

  他再次打了個響指。機械臂上,一面鏡子緩緩垂下,懸浮在谷澤熙面前。鏡面很乾淨,乾淨得能照出繃帶上每一道褶皺。

  玄覺羅跨步上前,伸出手,輕輕掀起他臉上的繃帶一角。

  僅僅是掀開了一角,谷澤熙就怔住了。

  那面龐上,繃帶掀開的地方,露出大片虬蛇般的傷疤。那些疤痕扭曲著、纏繞著,像被火燒過的樹皮,像乾涸的河床上的裂紋。

  「【雨果】……」谷澤熙的聲音有些發乾,「毀容了?」

  「是的。這是個很有意思的事情。」玄覺羅把那角繃帶輕輕放下,像合上一本書。「不然你以為,從你進入迴廊的第一天開始,我們怎麼可能調查不到任何關於雨果的過去呢?」

  谷澤熙看著鏡子裡的那張臉。

  「【雨果】,你的本來樣貌應該是在一場大火中被徹底焚毀。基本憑藉現有技術,我們也無法還原你原本的相貌。」

  玄覺羅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這幅面貌,像極了《巴黎聖母院》里的敲鐘人——卡西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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